老爸刚走11天,我去取他138万存款,柜员说:账户6年前就注销了。我攥着存折,绿皮的,边角磨毛了。柜员是个小姑娘,指甲上涂着亮片,她把存折从窗口推回来,屏幕转过来。开户日期二十年前,销户日期六年前。余额栏印着两个字:零。

“不可能。”

我又把存折推回去。她敲了两下键盘,看了我一眼。

“系统里显示,六年前三月十七号销的户。余额一百三十八万,一次性转出。”

“转哪去了?”

“转到一个新账户。户名是您父亲。”

“新账户呢?”

“也在六年前注销了。”

我退到一边。后面排队的人咳嗽了一声。我掏出手机给姐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爸那个存折,销户了。”

“啥?”

“六年前销的。钱转走了。”

“转哪了?”

“不知道。再查就是空的了。”

姐在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她说,你来我家。我到了姐家。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存折、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还有爸的手机,老年机,翻盖的。姐把手机翻开,翻到短信。银行发的。六年前三月十七号。

“您尾号8879账户完成转出交易,金额一百三十八万元。”

底下还有一条,隔了五分钟:

“您尾号8823账户完成开户交易。”

两条短信之后,没了。那个8823账户,再没收到过任何短信。没有存取,没有转账。六年来一条记录都没有。

“姐。那个8823账户,注销了?”

“销了。跟咱爸人走的同一天。”

“你去银行问的?”

“昨天去的。柜员说,销户是本人办的。签了字。有录像。”

“六年前三月十七号,爸在哪?”

姐翻出爸的日记本。小本子,药店的,巴掌大。每天记流水账。三月十七号那页写着:去银行。取号。排队。办完。回家吃面。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翻到下一页。三月十八号:去邮局。寄东西。三月十九号:去邮局。寄东西。连着寄了六天。每天一件。

“爸寄啥了?”

“不知道。”

我们去了邮局。六年前的记录查不到了。但邮局的老经理还在。他说,老赵啊,那个老头我记得。他每天早上来,寄一个包裹。不大,牛皮纸的。写了六个地址。都是外省的。我记得他问过我,包裹到没到。我说没那么快。第二天他又来,问别的包裹。连着问了三个月。

“那六个地址……”

“记不清了。但有个湖南的,一个四川的,一个黑龙江的,还有个贵州的。剩下俩,想不起来了。”

姐攥着日记本。指头捏得发白。回家路上她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她站住了。

“弟。”

“嗯。”

“爸那个手机。翻盖的。里面有条短信。”

“我看了。”

“不是银行的。是另一个人发的。”

她掏出爸的手机,翻到短信箱。最底下,一个陌生号码。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六号。发件人:周老师。短信只有一行:

“老赵,六个孩子都挺好。你放心。”

姐翻到已发送。爸回了一条:

“中。我明天办。”

就这些。我们坐在沙发上。窗户外头有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摘。姐把爸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了行字。铅笔,歪的。

“孩子们,钱花了。别找。爸这辈子,值了。”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

“六个。都是山里的。念不起书。我供到大学。”

我把日记本合上,揣进兜里。姐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爸的手机搁在茶几上,翻盖合着。我翻开。屏幕亮着。短信箱里,那条“中。我明天办”底下,还有一条草稿。没发出去。就六个字:

“值。一个都没少。”

我攥着手机。翻盖合上,又翻开。草稿箱里还有别的。往下翻。六年前的。第一条:

“周老师,我是赵德柱。在报纸上看见你那个学校。六个孩子。我供。”

底下是周老师回的,隔了三天:

“赵大哥,您想好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爸回的:

“想好了。我儿子闺女都成家了。我一个人。钱留着没用。”

再往下,周老师发来六个名字和地址。爸回了一个字:

“中。”

最后一条,六年前的今天。爸发的:

“周老师,钱转过去了。一百三十八万。够六个孩子念到大学。别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就说是一个老兵。”

周老师回的:

“赵大哥,您放心。他们只知道您姓赵。”

我翻到短信最底下。还有一条。爸存的草稿。没发出去。就一行字:

“爸这辈子没念过书。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扛包。后来开了个小卖部。攒了一辈子。值了。”

我把手机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自己。

“弟。”

“嗯。”

“你那个手机,给我看看。”

我把爸的手机递过去。姐翻开。翻到草稿箱。看完。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两口。

“咱爸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

“嗯。”

“我结婚那年,他给了两万。我说不要。他说拿着。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是他跟人借的。还了三年。”

“我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姐把面吃完。碗收了。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字。铅笔,很淡。我拿放大镜才看清。

“老大爱吃面。老二爱吃鱼。老三走得早。老四在深圳。老五嫁到南京。老六还没找着。六个孩子。一个都没少。”

我把日记本合上。揣好。站起来,去阳台。爸的手机搁在窗台上。翻盖合着。我翻开。屏幕亮着。那条草稿还在。我按了发送。那行字跳了一下。发出去了。收件人是周老师。那个号码,六年前就停机了。但发出去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像爸还在的时候,手机搁在窗台上充电。屏幕亮一下,暗了。又亮一下。

姐站在客厅里。手搁在围裙上。看着我。

“你发啥了?”

“没发啥。”

我把手机合上。搁回窗台。外面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光。落在茶几上。爸那个铁盒子还在。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我打开。里面是空的。就底下压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爸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笑得牙全露着。背面写了三个字。铅笔,歪的。

“赵德柱。”

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盖上。揣进兜里。姐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说话。我走过去。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那本药店的。巴掌大。最后一页摊开着。那行字朝上。

“孩子们,钱花了。别找。爸这辈子,值了。”

姐看了一眼。坐下来。手搁在日记本上。指头摸着那行字。摸了两遍。然后合上。揣进自己兜里。

“弟。”

“嗯。”

“明天去邮局。问问那个周老师。六个孩子。咱得知道他们好不好。”

“中。”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小年。砰,砰。红的绿的,散在天上。姐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爸的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