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有位朋友在我视频底下连着留了好几条:吴桥铁城镇有个驸马村,村里真出过驸马吗?齐姐给讲讲呗,别光说传说。

我是土生土长的吴桥人,驸马庄这个名字打小就熟,可真要我说出个子丑寅卯,反倒卡住了。照老办法,把听来的传说配上村口的镜头讲一期,也就交了差,可这回人家问得太直,我要是照着传说明白话一念,等于什么都没答。

我想起老同学李建国。他这阵子正负责重做驸马村的村史墙,墙就立在村委会跟前,老人们平日爱在墙根底下坐着说话。电话里他先叹气,随后给我发来一张墙稿照片:最上头一行字写得很满——明崇祯年间,李氏先祖官至兵部尚书,后人被招为驸马,村由此得名驸马庄;标题的位置上,他还用铅笔打了三个大字的草稿:李驸马。

他说这行字是他琢磨出来最提气的写法,墙重做一回不容易,总得让路过的人眼前一亮。可村里有人提了意见,说这么写是把传说当成了史实;要真照人家的意思写上“无法考证”四个字,这墙又跟白刷了一样,老人们心里也不是滋味。

工期在后头催着,他想让我这个整天讲本地故事的去把话问实。我应下来,跟他把话说定:我进村去查,查出来什么,视频和墙就用同一个版本,谁也不各说各的。

我又问他,要是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着呢?他停了几秒,说那就得认——墙立在村委会跟前,村里人天天打底下过,长脸的事,也不能拿错话去长。

我说行,就冲这句,这墙值得等。他约我第二天一早进村,去见村里的老会计李守成,李家的家谱这些年一直归他收着。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骑电动车把我驮进村。老墙上的旧字已经铲掉,新墙空着底子,几个老人照旧在墙根下坐着说话。李守成当过几十年会计,一辈子跟纸打交道,话不多,东西归置得极清爽。

家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搁在柜子最里头,他一层一层打开,先给我们交底:这是后人重抄的本子,老谱早没了,字是他父亲那辈照着旧本一笔一笔描下来的,描的人自己也没见过更早的东西。

抄本头几行记着先祖明朝年间迁到这里落户,世代耕田;往后翻,才有那两行——崇祯年间,先祖官至兵部尚书;后世子孙,有尚主者,村名由此而来。

李守成指着这两行说,村里老辈人讲的就是这个,一句不差。毛笔字抄得工整,纸却明显是后头的年份。我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拍,他点头应了,还把本子往灯底下挪了挪。

我一项一项追问:尚主的是哪一代?公主是哪一位?哪一年的事?李守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尾摘下老花镜:抄本上就这几个字,老人传下来的话也就这么多,再细的,本子上没有,他肚子里也没有。

我问他,老谱上原先是不是比这个细?他说老谱什么样他没见过,他父亲抄完没几年人就走了,有几个字连他自己都是猜着认的。

我又问能不能在片子里说明这是重抄本,他说能,得说清楚,别让人当成老底子原件。

李建国不死心,凑过去想从字缝里抠出点实的:那“官至兵部尚书”这一条,总归能写上墙吧?李守成把本子合上一半,慢悠悠地说,这一条眼下也只剩这一本抄件,跟尚主那两行是一个来路。

他又说,这不是他要充什么门面——他小时候就是听这个长大的,村名打哪来,村里老人张口就是这段;可要问是哪一辈的李家人尚的主,他答不上来,他爹在世时也没答上过。

他只想让这句话留在墙上,名字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叫着叫着就舍不得没了。

我把那两行原文一字不改抄在本子上,旁边注了三笔:重抄本,无姓名,无年代。回到院里跟李建国商量:家谱顶多说明李家内部确实代代传着这个说法,说明不了这门婚事本身真有过,我还得去县里查查地名资料,看看这名字到底用了多少年。

他捏着手机里那张墙稿照片,半天没言语,末了说:那行肯定句先摘下来,等你的信儿。

第四天,我去了县文化馆。管资料的冯老师五十来岁,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听完我的来意没多话,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旧地名资料,一册一册替我翻。

我把家谱抄文和拍下的照片都带了去,跟他说清来意:村里一面墙、我一期视频,都等着这页纸说话。

翻到其中一页,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指给我看:早年的地名资料里,白纸黑字有“驸马庄”这个条目。我凑近看,那页纸黄得发脆,字是竖排的,“驸马庄”三个字夹在一串村名中间,不起眼,却明明白白。

这说明这名字不是今天为着什么由头新起的,是一辈一辈实实在在沿用下来的。我赶紧拍下来,紧接着追问:那有没有哪一条提到皇家招婿、李家尚主?

冯老师又替我翻了几册相关的志书档案,末了摇头:没有对得上的记载。他又补了一句,地名资料只管地名,不管人家家里的婚嫁,这类事它本来也不收。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跟我讲:一边,是村名沿用已久的凭据;一边,是只有“相传”二字的家族记忆。查不到,不等于传说就假——老话能传几百年,总有个来处;可眼下这些纸,也撑不起“确有其事”四个字。

我问他,那这传说还能讲吗?他说,讲不讲是村里人的事;要讲,就让人分清哪句有据、哪句是相传,这不是难为谁,是帮着把话讲长。

当晚我把结果告诉李建国:具体姓名不能用,肯定句也不能用。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他冒出一句:那墙上就写“无法考证”?四个字孤零零挂在村委会跟前,难看不说,倒像是把老人讲了一辈子的故事一把抹了。

我说别急,我明天再回村补一趟,这回不问驸马,就听听老辈人平时怎么讲这个名字、怎么过日子的。他嗯了一声,这回没急着顶回来。挂电话前我说,墙不会没内容,再给我一天。

第五天我回村补拍。原打算请孙奶奶站在老墙跟前讲讲驸马庄的来历,她一摆手:别光叫我讲驸马,驸马我又没见过,讲不出花儿来;你要拍,就拍我贴饼子。

她一边搅面一边说,墙上驸马的事,李家有李守成讲,轮不着她;可锅上的事,她讲了六七十年,谁也比不过。我说好,今天镜头就归您这口锅。灶间里她已经把面和好了,杂粮面掺着豆面,黄澄澄一盆。

大铁锅烧热,她挽起袖子,揪一团面在手里三下两下拍成个饼,啪的一声贴上锅帮,隔几分钟又一个。一边贴一边讲:早年这片地盐碱,田埂上白花花一层,麦子长不齐整,白面金贵得很;家家户户蒸窝头、贴饼子,一锅杂粮味能飘半个村。

外村人一听驸马庄,觉得这名儿体面,还当她嫁了个好地方;村里人自己倒常拿它打趣——住着驸马庄,吃不上白面馍。她说这话时手里的饼子一个没停,贴得又快又稳。

如今白面不稀罕了,孩子们回过头来找杂粮饼子吃,说香。她不信他们想的是这个味——想的是那时候一锅饼子一家人的光景。

李守成闻声过来,倚在灶间门口听。孙奶奶把那句老话又冲他学了一遍,问他:守成,你写了一辈子账,给算算,驸马家吃不吃贴饼子?

李守成笑了,笑完又正经起来:哪一代李家人尚的主,他是真说不准,本子上没有,老人也没传下名字,这话他认;可这村名跟这句老话一样,都是打小听着过来的——名字里装的也不光是体面,还有贴饼子的日子。

孙奶奶点点头,说体面和糠窝头,她是一口锅里蒸出来的。两位老人没争谁对谁错,一个讲荣耀的来历,一个讲苦年景,倒把对方没讲全的那半截给补上了。

收机器的时候我心里有了数:这段贴饼子不能当花絮剪,得进视频正片。粗粮日子跟驸马传说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少了哪半个,这村名都讲不圆。我给李建国打电话,请他明天到村委会来看样片,看完再定墙稿怎么写。

第六天,样片在村委会腾出的小屋里剪了出来。剪的时候我试了两版:一版按时间排,一版按“能证什么”排,最后用了后者。三段材料各归各位:头一段是李家的家谱抄本,字幕注明后人重抄、无姓名年代,说明这个说法在李家确实代代相传;第二段是文化馆的旧地名资料,说明驸马庄这个名字沿用已久;第三段是孙奶奶的灶间,白面馍和贴饼子的老话原样保留。哪一段能证什么、证不了什么,画面上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坐在我跟前一气看完。前两段他没吭声,看到孙奶奶贴饼子那段,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看完他又让我把家谱那一段重放了一遍,说字幕上“无姓名年代”几个字扎眼,可是扎眼得对。

半晌他才开口:墙上写“无法考证”四个字他死活不干,太寒碜,老人看了要骂他;可样片这么摆下来,他也看明白了——墙是给村里人看的,老人在墙前头讲的,得跟他们真记得的对得上,不然过不了几年,连他们自己都不信那面墙了。

他把墙稿摊在桌上改。原先那行写死的来历,他小声从头念了一遍,拿笔整行划掉,连标题上“李驸马”那三个铅笔字也用力圈了去。

他先提了个折中:“相传明朝李氏出过驸马”,说这样还留得住字面上的劲。我说“出过”还是说死了,不如“与李氏后人尚主有关”,把“村名沿用已久”放开头,先立住查实的那一半。

他盯着看了半天,点头,把新句写上:村名沿用已久,相传与李氏后人尚主有关。我问他“相传”两个字怎么处理,他说留着,老话就还有处讲;把话说死,错一个字都赖他。

这句他念了两遍,一遍快的一遍慢的,问我听着顺不顺,我说顺,比原先那句经得起问。底下他专门腾出一块,写盐碱地,写窝头,写贴饼子,把孙奶奶那句“住着驸马庄,吃不上白面馍”一笔一笔誊了上去。

改完他把笔一撂:这么上墙,老人有讲头,外人挑不出错。视频就照样片这个路数定稿。

第七天,视频发了出去,开头还是那一问——村里真出过驸马吗?只是往后,没有假装查出了定论。新村史墙也赶在这一天上了最后一遍漆,字是提前刻好的,三块内容从左到右排开:传说是“相传”,地名有出处,粗粮那一块誊着孙奶奶的老话。我扛着机器过去,正碰上李守成领着邻居家的小孙子站在墙前。

李守成指着“相传”那两个字,给孩子讲家传的版本:祖上做过大官,后人娶了皇家的姑娘,村子这才叫驸马庄。孩子仰着头问:那驸马吃白面馍不?

孙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旁边接话:先别急着问驸马吃啥,得先记着咱庄稼人几辈子吃不上白面馍——你往那边看,贴饼子的日子也是驸马庄的日子。

李守成没恼,点头把孩子往另一块跟前引:对,这块也得看,看看你太奶奶那个年月,锅里蒸的是什么。两个老人一人讲一头,孩子在两块墙跟前来回看。

这趟问下来,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我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家谱抄本证明这个说法在李家代代相传;旧地名资料证明驸马庄的名字沿用已久,不是新起的噱头;孙奶奶和那句老话证明这个名字在盐碱地里被一辈人拿来自嘲,又被下一辈人接着讲。

可李家哪一位后人尚主、娶的是哪位公主、在哪一年,纸上没有一个字,谁也补不上。视频和墙都只把站得住的话写上去。真实的驸马没有查实,可驸马庄这个名字为什么一直叫到今天,站在新墙前就看得见答案:家传的说法让人郑重地讲它,苦日子的老话让人亲切地记它,两头都没断,名字就一路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