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兄弟三个,他是老大。二叔是老二,一辈子没结婚,在老家县城开过饭馆,后来黄了,再后来就靠打零工和亲戚接济过日子。我跟他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电话也少。所以那天他打电话说“顺路来你家吃个饭”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顺什么路,我从邯郸往南,他从县城往北,能顺到一块儿去?
他报了个数,说还有几个老乡,一共十五个。我数了两遍,没错,十五个。我说二叔,我家就六十八平方米,两室一厅,客厅放个沙发和茶几就转不开身了。他说没事,站着吃也行,老乡们不挑。我说那不行,坐不下。他说那你说去哪。我说你们来的时候直接导航到我们单位食堂吧,我订个包间。
他那边顿了一下,问,怎么不在你家?
我说,我家六十八平方米,想看叠罗汉吗?
电话那头笑了几声,笑完还是把电话挂了。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第二天中午,他们真来了。十五个人,浩浩荡荡从一辆破中巴上下来,二叔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后面的人有的提水果,有的拎着那种塑料袋装的烧饼。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们过来,忽然觉得二叔今天穿得特别干净,那件蓝夹克像是新买的,领子还有点硬。
这事后来我想了很久。我媳妇说,你二叔就是想显摆一下,他在老家跟人说,他侄子在市里混得好,有单位,有食堂,能请十几个人吃饭。我说那他怎么不早说。她说他要是早说了,你让他来吗?我说不让,我家确实站不下。她说那不就结了,他知道你不让,所以他先说来,来了再说。
引子其实就这些。一个六十八平方米的房子,一个不愿意让十五个人进来的侄子,一个带着十五个人来的二叔。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房子太小的故事。但房子只是尺子,量的是别的东西。
我爸还活着的时候,二叔来过我家一次。那是十年前,我爸住院,二叔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待了三天。那三天他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我爸出院那天,他跟着回了家。我妈做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我爸爱吃的红烧肉。二叔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把碗一推,说,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强。
我爸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后来我爸没了,我收拾遗物,翻出一个旧存折,上面有几次转账记录,收款人都是二叔。最早的一笔是二十年前,五百块。最近的一笔是五年前,三千块。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些钱。二叔也没提过。他们兄弟之间的账,是另一套算法。
二叔那顿饭吃得挺高兴,一直给我夹菜,说食堂的菜比外面饭店的实在。他带来的老乡们也都挺客气,一个劲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我给他们倒茶,他们用手捂着杯子,说够了够了。我注意到有个人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吃。二叔喊他,老赵,吃啊。那个人笑了笑,说吃着呢吃着呢,筷子却没怎么伸。
吃到一半,二叔忽然站起来,端着茶杯说,我敬大家一杯,我侄子,从小就有出息,现在在单位管着事呢。我赶紧站起来,说没有没有,就是个普通科员。二叔摆摆手,说你别谦虚,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多高兴。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把茶喝了。桌上安静了两秒,又热闹起来。
我媳妇在旁边小声说,你二叔这是给你做面子呢。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没往下说,但我懂她的意思。这顿饭吃完,二叔在老乡们面前有了交代,我在二叔面前有了交代,大家都体面。代价是那顿饭花了我八百多块,还有食堂管理员看我的眼神,那种“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带”的眼神。
但这不是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二叔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你方便吗。他说的是“顺路来你家吃个饭”,然后直接把人带过来了。他把“你家”当成一个不需要商量就能去的地方,然后我把“你家”换成了“食堂”。我们俩都在偷换概念,谁也不戳破谁。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二叔临走前把那两箱牛奶留给我,说给孩子喝。我说不用,你拿回去。他说你拿着吧,我拎着也费劲。我看他拎着确实费劲,就收了。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有点驼,那件新蓝夹克在风里晃荡,显得有点大。他上了中巴车,从窗户里朝我摆了摆手,嘴动了一下,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我妈说,你二叔就是爱热闹,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往心里去。我妈又说,他这辈子没个家,看见谁家都当自己家。我说嗯。我妈停了一下,说,你爸在的时候,他每年都来。你爸不在了,他就来得少了。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挂了电话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二叔来我家,从来不是因为顺路。他是来看他哥的。他哥没了,他就没地方可来了。这次他带着十五个老乡来,是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他还有个侄子,还有个能去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食堂,不是家。
但我不能让他来我家。六十八平方米,十五个人,站都站不下。我媳妇说,你二叔就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我说对,他没把自己当外人,但我把自己当外人了。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需要保护自己生活的人,一个不能让别人随便进来的人。这个“别人”里,包括二叔。
这事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就在这。我不是嫌他穷,也不是嫌他带的人多。我是嫌他把我家当成了他家。可我凭什么嫌呢?他把我爸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我爸没嫌过他。我把我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我就嫌他了。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钱的事。我爸这些年给二叔的钱,加起来大概两万多块。这些钱我爸没打算要回来,二叔也没打算还。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到了我这里,二叔带着十五个人来吃饭,我花了八百多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笔账的名字不叫“饭钱”,叫“情分”。情分这个东西,是没法算的。你算了,就显得小气。你不算,又觉得委屈。
我媳妇说,你二叔就是想证明一下,他还有个亲人。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怎么不让他来家里。我说家里坐不下。她说坐不下可以坐地上。我说那多难看。她说那你让他去食堂,就不难看了?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我爸去世那天,二叔在灵堂前坐了一宿,没哭,也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我爸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我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他说完就走了。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我爸不容易,是因为他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一辈子没立起来,我爸得管他。我爸管了,但没管到底。他走了,把这个弟弟留给了我。二叔来吃饭,就是在告诉我,你爸管了我半辈子,现在轮到你了。但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把他带到食堂,用一顿饭打发了。这顿饭是我替他哥请的,也是我替我自己请的。我请了,但我不认。
二叔走了之后,那个没怎么动筷子的老赵,第二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侄子,昨天谢谢你了。我说不客气。他说,你二叔不容易,在老家老念叨你。我说嗯。他说,他这次来,其实不是顺路。他是专门来的。他攒了半个月,就想请老乡们吃顿饭,显摆一下他侄子。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我想起二叔拎着牛奶的样子,想起他敬茶的时候愣的那一下,想起他上车时嘴动的那一下。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重要的话他已经说过了。他说,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强。他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他说,顺路来你家吃个饭。
我始终没有让他进我家的门。六十八平方米,确实站不下十五个人。但站不下十五个人,能不能站下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试。
这事后来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不是疼,就是硌着。你摸不着它,但它就在那。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让他来家里了,会怎么样。十五个人挤在客厅里,站着的,坐地上的,我媳妇在厨房里炒菜,二叔在旁边递盘子。吃完饭,大家挤在一起看电视,说老家的方言。那个画面不体面,但可能很暖和。可我没选那个。我选了食堂,选了体面,选了八百多块钱的一顿饭。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二叔再打电话来,你就让他来家里吧。我说再看吧。她说你别再看,再看就晚了。我说什么晚了。她说你心里明白。我明白,但我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我这些年一直在躲。躲什么呢?躲一个驼背的老头,躲他手里那两箱牛奶,躲他叫我那一声侄子。
那天吃饭的时候,二叔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爸在的时候,我家就是你家。你爸不在了,你家还是我家吗?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想回答,但已经晚了。我想说,是。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六十八平方米,真的站不下。
可站不下的是房子,还是别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