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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室的门锁换了。我拿钥匙捅了三次,锁芯纹丝不动。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出纳小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她手里攥着一把新钥匙,钥匙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财务室B”。

那天是2022年3月7号,星期一,上午九点四十。我来单位七年,头一回被关在自己办公室外面。

小周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说主任交代的,以后财务室分AB岗,A岗管账,B岗管钱。我问她谁是A谁是B。她没说话,低头翻凭证,翻到第三页停住了,那页上贴着一张差旅报销单,报销人写的是“沈瑶”。

沈瑶是我们单位最漂亮的姑娘,2019年春天来的。那时候她扎马尾,穿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着打进来,整间办公室都亮了一度。主管老赵第一次见她,说了句“小沈这形象,适合去窗口”。后来沈瑶没去窗口,去了老赵的办公室。老赵给她调了岗,从业务科调到综合科,工资涨了八百,岗位津贴多了六百。调令是2019年6月14号下的,那天下午老赵让我去他办公室签字,我签完字抬头,看见沈瑶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叶竖着浮在水面上。

老赵说,小沈文笔好,借调过来帮忙。

借调了三年。

头一年,沈瑶中午带饭,两个饭盒,一个装菜一个装汤。老赵的饭盒是单位发的,不锈钢的,盖子有点歪。沈瑶每天十一点半去茶水间热饭,热完端进老赵办公室,门关上,到十二点二十才开。有人问沈瑶怎么吃那么久,她说赵主任胃不好,要细嚼慢咽。

第二年,沈瑶开始穿裙子。夏天的裙子,冬天的裙子,秋天的裙子。裙子都不便宜,有一回她穿了件羊绒的,商标没拆干净,我瞄了一眼,牌子我认得,商场里一件顶我半个月工资。那年冬天单位发取暖费,每人一千八,老赵签的字。沈瑶的取暖费是两千四,多出来的六百写在“特殊岗位补贴”里。财务老刘问了一嘴,老赵说综合科事多,小沈加班多。老刘没再问,把单子夹进凭证里,凭证装订机咔嚓一声,合上了。

第三年,沈瑶不怎么笑了。她开始穿深色衣服,头发扎得紧,说话声音也紧了。有次我去她办公室送材料,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回头再说”,挂了。电话那头是谁我没听见,但她挂电话的动作很重,话筒磕在座机上,咚的一声。老赵在隔壁喊她,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米,又停住了。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坐回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继续翻文件。

2022年2月底,老赵在班子会上提了一个人,说综合科沈瑶同志要求进步,建议派她去省里参加业务进修,时间三个月。班子会记录是我写的,我写到“一致同意”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那个墨点后来被装订线压住了,看不见了。

3月4号,周五,下午四点二十。沈瑶来财务室报销进修的差旅费,预支培训费八千,住宿费按标准每天三百二,三个月,一共两万八千八。她填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金额那栏填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老刘把单子推给我,让我复核。我看了三遍,数字没错,发票也没问题。老刘说,赵主任打过招呼了,优先办理。

3月7号,就是换锁那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单位,钥匙捅不进去。小周给我新钥匙的时候说,B岗只管钱,不管账,A岗只管账,不管钱。我说那谁管章。她说章在老赵那儿。我说以前章在我这儿。她说现在在老赵那儿。

我拿着新钥匙进了门,发现我原来的抽屉被撬了。撬痕在锁孔旁边,一道一道的,像用螺丝刀硬别开的。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有一本台账,记着2019年到2021年综合科的加班餐费,一共七十三笔,每笔金额从四十八到两百六不等。台账最后一页写着合计,一万四千六百四。那本台账是沈瑶记的,每个月月底她拿过来让我签个字,我签了两年多。

我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合计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赵批。字迹不是我的,也不是沈瑶的。铅笔印很轻,像是写完就要擦掉。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看见沈瑶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面,没动筷子。她对面的座位空着,老赵没来。食堂师傅说她打了饭端走了,端到办公室去了。我吃完往外走,经过老赵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但有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我快步走了。

3月10号,沈瑶没来上班。综合科的人说她去省里报到了。3月11号,老赵让我把沈瑶的工资关系转到培训中心,社保还是单位交,但绩效停发。我问绩效停发有没有文件,他说班子会定了。我去翻会议记录,翻到2月28号那页,上面写着“同意沈瑶同志参加进修,进修期间待遇按相关规定执行”。没写停发绩效。

我去问老刘,老刘说赵主任打过招呼。我说打招呼有没有签字。老刘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继续敲键盘。

3月14号,沈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说,姐,台账在你那儿吗。我说在。她说,最后那页你别给别人看。我说好。她没再说话。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3月15号,我去银行对账。单位基本户余额少了八万。我查流水,发现3月7号有一笔转账,收款方是省城一家培训中心,金额八万整。摘要写着“培训费”。我打电话给培训中心,那边说沈瑶的培训费是两万四,一次性交清,不是八万。我问那剩下五万六呢。对方说不知道,让我问汇款人。

我回单位问老赵。他说那五万六是预支的差旅和住宿,多退少补。我说培训中心说住宿统一安排,不单独收。他说那是培训中心的事,我们按标准预支,回头结算。我说结算有没有凭证。他说沈瑶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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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什么时候回来,他没说。

3月18号,我收到一条短信。社保局发的,说单位有一笔社保欠缴,金额是三万两千七,欠缴月份是2022年1月到3月。我查了查,单位社保一直正常交,唯独综合科三个人的名字不在缴费名单里:老赵、沈瑶,还有我。我去问社保专员,她说赵主任让把你们三个单独列出来,说走别的渠道。我问什么渠道。她说不知道,赵主任没交代。

3月21号,我去了趟省城。培训中心在城东,一栋五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我问前台沈瑶在不在,前台查了查,说沈瑶的培训名额取消了。我说什么时候取消的。她说3月8号。我问谁取消的。她说单位来函,盖着公章。

3月8号,是沈瑶“去省里报到”的前两天。

我坐在培训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灰弹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手机响了一声,是单位群消息,老赵发了一个通知,说综合科工作暂时由我代管。底下十几个人回复“收到”。我没回。

4月1号,沈瑶的工位被清空了。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箱子没封口,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保温杯,一盆多肉,一本台历。台历翻到3月,3月7号那天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别去。

4月6号,我去了沈瑶租的房子。房东说沈瑶3月9号就搬走了,押金没要,钥匙放在信箱里。我问搬去哪儿了。房东说不知道,搬家公司来的,车牌是外地的。我站在门口,门开着,里头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留了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浇了水,把门带上。

4月12号,老赵把我叫去办公室。他说沈瑶的进修延期了,再延三个月。我说培训中心说名额取消了。他说那是培训中心的问题,单位的手续是齐全的。我说那社保为什么断了。他说那是财务操作问题,跟我没关系。我说台账呢。他说什么台账。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文件。

我说赵主任,那本台账最后写着“赵批”。他没抬头,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翻。

4月15号,我去了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民警听我说了四十分钟,做了笔录。他说这个事够不上立案,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钱被谁拿了。他说转账有凭证,培训有函件,社保有操作记录,每一环都合规。他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法院起诉,但起诉要有具体被告和具体诉求。他说你们单位内部的事,最好内部解决。

我问什么叫内部解决。他没说话,把笔录递给我签字。我签完字出来,门口有个老头在填表,填的是“被诈骗”,金额写的是“十九万八”。民警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是民间借贷,去法院。

4月20号,我换了门锁。家里的门锁。我把旧钥匙扔进抽屉最里头,新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挂钩是塑料的,粘在墙上,有点松。

4月25号,单位发工资。我的工资少了三百。工资条上写着“岗位调整”。我去问财务,财务说是赵主任报的。我去找老赵,他不在。秘书说他去省里开会了,下周一回来。

下周一他没回来。下下周一也没回来。5月9号,纪委来了两个人,进了老赵办公室,搬走了一台电脑和两个文件柜。文件柜里有那本台账,我看见他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字还在,但“赵批”那两个字被人用橡皮擦了,擦得不太干净,纸都起毛了。

5月12号,沈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说,姐,我在外地,挺好的。那五万六是我拿的,我认。别的事我不知道。我把短信看了三遍,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

5月20号,我去医院缴费。我妈住院,押金一万。我刷的卡,余额不够,又刷了一张。两张卡刷完,还差一千二。我站在缴费窗口,后头有人排队。我让开,站在旁边翻手机通讯录,翻到沈瑶的名字,停住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没按。

缴费单打出来,我拿着单子往病房走。电梯门开了,里头没人。我进去,按了楼层,门关上。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单位群消息。老赵被免职了,文件还没下,但群里已经传开了。有人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又撤回了。我盯着屏幕,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

病房在走廊尽头,我妈在睡觉。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杯下面。窗外的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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