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绳“啪”地一声灭了。
我站在炕边,手还搭在被垛上,眼睛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只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以为她是腼腆,四十二岁的女人,再嫁一回,总归是不好意思。
可她半天没躺下。
我摸到炕沿坐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个化肥袋子改的包袱。她从里头一件一件往外掏——旧毛衣,两条,叠得整整齐齐;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再往下,是一个蓝布包。
她把蓝布包打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个包搁在枕头旁边,才掀开被子躺下。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背对着我。
我躺下之后没敢动。心想这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三十九岁,头一回娶媳妇,娶的还是本村赵家那个寡妇,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前头男人死了五年。说出去不好听,可我已经顾不上好听不好听了。
那晚我一宿没睡踏实。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布包,又缩回去了。
我跟刘桂芬的事,得从头说。
我们村叫柳沟,一百来户人家,谁家锅底是黑的都知道。我姓周,叫周全友,三十九了,一直在村里种地,农闲给人跑跑运输,开辆二手小货车拉砖拉沙子。爹妈走得早,我爹肺上的毛病,我娘伺候了三年没伺候住,跟着也走了。那几年我哪儿也没去,就守在村里,眼瞅着就把岁数熬大了。
说亲的事,年轻时候也说过几回。二十三岁那年有人给介绍过隔壁乡一个姑娘,见了两回面,人家嫌我家房子旧,没成。三十岁那年又有人提,那边带个孩子,我娘还在,说进门就得养别人的孩子,不乐意。后来我娘没了,我自己一个人过,渐渐就没人再提了。
不是没想过。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后院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叫,也想过这日子过得没意思。可第二天天一亮,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也就那么回事。
刘桂芬是前年搬回村里住的。她原来就嫁在邻村,男人姓赵,跑长途货车的,五年前在高速上出了事,车头撞得稀烂,人当场就没了,赔了一笔钱。她用那笔钱供闺女上学,又在邻村撑了几年,后来听说跟婆家闹了矛盾,就带着孩子回了柳沟。她娘家是村里的,爹早没了,剩个老娘跟着她哥过。
她回来那天我正好在村口小卖部买烟,看见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从三轮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瘦瘦的小姑娘,扎着马尾,低着头。小卖部的李婶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这不是老刘家那闺女嘛,桂芬,回来了。”
我对她有印象。上小学时候,她比我高两级,扎两条大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有一回我在地头拔草,她在旁边地里帮她爹收豆子,太阳晒得脸通红,她冲我喊了一句:“周全友,你脸上有泥。”我拿袖子一抹,抹了个大花脸,她笑得蹲在地里起不来。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回来之后,头一年我们没怎么说话。就是在路上碰见了点个头,或者在小卖部里她说买袋盐,我说买盒烟,付钱的时候互相让一下。
真正搭上话,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开车去镇上拉化肥,回来的路上碰见她站在村道边,身边放着一袋子米,看样子是推不动了。我停下车,摇下窗户:“桂芬,捎你一段?”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说:“不用,没多远。”
我说:“上来吧,几步路的事。”
她没再推辞,把米袋子搬上车斗,自己上了副驾驶。坐进来之后,她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了句:“你这车还挺干净。”
“干净啥,拉货的,邋遢得很。”
“比我想的干净。”
就这两句话,到了村口她就下车了,提着米袋子往家走。我开出去一段,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走得很慢,米袋子换了两回手。
后来我帮她拉过两回东西,一回是她去镇上给闺女拿书桌,一回是从她娘家哥那儿拉几袋土豆回去。她哥那人我知道,抠门,亲妹妹借袋土豆都要念叨半天。我没要她油钱,她非要塞,塞了一回鸡蛋,塞了一回三十块钱。鸡蛋我收了,钱我扔回她院墙里了。
“周全友,”她站在院门口喊我,“你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顺路。”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她闺女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事挑明是今年开春。
我在院里修那辆小货车的离合器,满手油污,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是刘桂芬她娘,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拄着根棍,站在门口瞅着我。
“全友,我跟你说个事。”
“婶儿,你说。”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
“你也老大不小了,桂芬也回来一年多了。你俩的事,你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油顺着指缝往下淌,愣在那儿。
老太太又说:“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问问。你俩都不容易,我闺女不容易,你也难。能凑一块过就凑一块,不能凑就各过各的,别叫村里人说闲话。”
我说:“婶儿,我没意见。看桂芬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刘桂芬来找我,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说:“我娘来过了?”
“来过了。”
“她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我比你大三岁。”
“我知道。”
“我还带个闺女,今年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知道。”
“我前头还有婆家那边的事,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楚。”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月光底下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在地头笑我的时候一个样,又不太一样。
“周全友,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别的,点了点头就走了。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
办酒席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在村里摆了六桌,来的都是本家人和几个邻居。我妈不在了,我爹也不在了,我这边就来了两个堂哥、一个堂姐。桂芬那边她娘、她哥一家,还有她几个老姐妹。她闺女小蕊坐在角落里扒饭,一句话没说。
散席之后,她哥喝多了,拽着我说:“周全友,我妹妹嫁给你,你可得好好待她。她那几年不容易……那笔赔偿款,她自己舍不得花,都给小蕊存着上学用。你要是敢动那笔钱……”
“哥,你喝多了。”桂芬过来把他拽走了。
我也喝了不少,但没醉。把客人都送走之后,天已经黑了透。院子里剩了满地的瓜子皮和踩扁的纸杯,我拿扫帚划拉了一遍,听见屋里她在噼里啪啦地擦桌子、涮碗。
等我收拾完进屋,她还在灶台那边忙活,头上包着块花布,袖子挽到胳膊肘。灶上的火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别忙活了,歇着吧。”我说。
“把这点弄完。”她头也没抬。
我坐在炕边的椅子上等了半天,她总算把灶收拾干净了,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进了里屋。
然后就到了关灯那会儿。
她把那个蓝布包搁在枕头旁边,我躺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那包里是什么?她为什么非得搁在枕头边上?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熟了,呼吸放得很匀。等了很久,听见她那边呼吸也慢慢匀了,我悄悄伸手,碰了碰那个蓝布包。硬的,方方正正的,像个本子。
我缩回手,没敢再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灶上有粥,桌上有咸菜和两个煮鸡蛋。她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小蕊已经上学去了。
我坐下来吃早饭,她从门槛那边回过头说:“今天你去拉砖不?”
“去,镇上那个工地要两车。”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个蓝布包瞟了一眼,还在老地方,枕头旁边。没动过。
中午我从工地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在院里晾被子,那个蓝布包被她打开了,搁在小凳子上。里面是个本子,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你过来看看。”她说。
我走过去。她翻开那个本子,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又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
“赵大勇,欠刘桂芬一个家。”
赵大勇是她死了的男人。
后面的页一一翻过去,每一页都是账——不是那种账,是记着的事。某年某月某日,赵大勇出车回来晚了,她等了一夜;某年某月某日,赵大勇答应带小蕊去镇上买书包,没去成;某年某月某日,两人在电话里吵架,赵大勇说跑完这趟就回来,结果没回来。
最后一页写着:“赵大勇,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本子后面夹着几张纸——银行存单,一张三万,一张五万二,户名是小蕊。还有一封信,没写完,只开了个头:“小蕊,妈要是哪天不在了……”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这事我谁都没说。”她说,“我娘不知道,我哥不知道,小蕊也不知道。”
“为什么给我看?”
她蹲下去把本子重新包好,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免得你以后翻出来瞎猜。”
我说:“我不会翻你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她抱着那个蓝布包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周全友,有些东西我带不走,也扔不下。你要是觉得不吉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想起昨天办酒席的时候,她哥攥着我说的那句话——那笔赔偿款她舍不得花,都给小蕊存着。我当时以为她哥是敲打我别动钱。这会儿我才明白,她哥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层意思:我妹妹心里装着那些东西,你受不受得了。
“桂芬。”我喊了一声。
她没转身。
“中午吃啥?我饿了。”
她肩膀松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擀面条,你烧火。”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灶房里忙活,她擀面,我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一边切面一边说:“赵大勇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小蕊发烧,我抱着孩子在镇医院挂水,他在山西拉煤,电话都打不通。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动也扛,扛不动也扛。”
“现在呢?”
她拿刀背把面条拢起来,抖了抖。“现在有个烧火的,我就不自己扛了。”
我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那我以后就给你烧火。”
她没接话,把面条下到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灶房里雾气腾腾的,我看不清她的脸。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春种那阵子,我把她那几亩地跟我的合到一块种了,玉米种子是我去镇上买的,化肥在她哥那儿拉了两袋,回头我给他补了钱。村里人看见我们一块下地,也就是笑笑,没人说什么。李婶子在小卖部看见桂芬买洗衣粉,还多送了一小袋,说“过日子用得着”。
小蕊一开始不搭理我。放学回来就进屋,吃饭才出来,吃完又进屋。我也不上赶着跟她说话,就是每天去镇上拉货回来,顺手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支中性笔,有时候是袋话梅,有时候啥也不带,就搁二十块钱在桌上,跟她说是她妈给的。
过了大概一个来月,有一回我修车,扳手掉在地上,她正好放学路过,弯腰帮我捡起来。她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叔,你这车该换机油了。”
我说:“你还懂这个?”
“我亲爸以前开大车,我听他念叨过。”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跟我说话,还提了她亲爸。
麦收的时候,桂芬她娘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要交押金。她哥在广东打工回不来,她嫂子在家管两个孩子走不开。桂芬要去医院伺候,小蕊没人管。
我说:“你去,小蕊在家我管。”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换洗衣服。“你行吗?她早上六点二十就得出门坐校车。”
“我五点五十起来给她煮鸡蛋。”
“她不吃煮鸡蛋,要吃荷包蛋,别煎老了。”
“行。”
“晚上她做作业你盯着点,别让她玩手机。”
“行。”
“还有——”她停了一下,“那个蓝布包在柜子最底下,你别让小蕊翻。”
“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喊了句:“周全友,你要是把小蕊饿瘦了,我不依你。”
那三天我过得手忙脚乱。头一天荷包蛋煎成了黑边,小蕊端着碗看了半天,没吭声,蘸着酱油吃了。第二天我把蛋打散了煎成鸡蛋饼,她吃完了。第三天我自己觉得做得不错,端上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叔,你这个蛋摊咸了。”
“明天少放盐。”
“嗯。”
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修手电筒。她忽然问:“叔,你为啥对我妈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你妈人好。”
“村里有人说闲话,说我妈那么快就改嫁,说我爸……”
“那些话你别听。”
她咬着笔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泪掉在作业本上,洇开了一小片。
我没劝她。等她哭完了,我说:“你爸的事,你妈都记着呢。那个本子你看过没有?”
她摇头。
“以后你长大了,你妈会给你看的。”
她擦了擦眼睛,闷头把作业写完了。
桂芬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小蕊哄去睡了,跟她坐在院里。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蛐蛐叫得正欢。
“我娘没啥大事,过两天就能出院。”她说。
“那就好。”
“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星星。过了一会儿说:“全友,那个蓝布包,我打算给小蕊。”
“嗯。”
“等她考上高中吧。我现在给她看,她受不住。”
“你定。”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底下,眼睛里有一点亮。“你就这么信我?”
“信。”
“我这个人毛病多。我爱哭,爱翻旧账,有时候心里有事不爱说,一个人憋着。”
“我也有毛病。”我说,“犟,认死理,不会说好听的。”
“我早就知道。”她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你倒是一直没变,还是爱笑我。”
“谁笑你了。”
又坐了一阵,她回屋拿了两件还没缝完的衣裳出来,就着月光穿针。针脚走得不太齐,她拆了两回,第三回才走直了。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在地头,她甩着两条大辫子,指着我笑的那一幕。那时候中间隔着快三十年,隔着两个村庄,隔着赵大勇和小蕊,隔着一个死了的人和一堆没还完的账。
“桂芬。”
“嗯?”
“以后的日子,咱俩一起过。不着急,慢慢来。”
她没抬头,针线走得稳稳的。
“慢慢来。”她说。
上周小蕊期中考试,成绩单拿回来,数学考了全班第三。桂芬高兴得不行,晚上非要多炒两个菜。吃饭的时候小蕊忽然说:“叔,你明天去镇上拉货,能给我带本物理辅导书吗?我们老师推荐的。”
“能。”我说。
“钱从我存单里出。”
“不用,叔给你买。”
“那不行,我妈说了,不能老花你的钱。”
桂芬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她碗里:“吃饭。”
小蕊看看她妈,又看看我,没再坚持。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我去后院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桂芬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那个蓝布包,本子翻开着,她手里攥着支笔在最后一页上写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包好,塞进柜子最底下那层。
“写的啥?”我问。
“加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她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写:赵大勇,柳沟的周全友对我挺好,你放心。”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拉着灯绳,“啪”地一声,灶房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了一阵,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得满地银白。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她在堂屋里喊:“周全友,洗脚水给你打好了,别磨蹭。”
我应了一声,迈步往屋里走。
脚下的地有点凉,但踩得很实在。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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