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车铃一响,我爸自己先笑了。他扶着那辆黑色二八大杠站在车棚门口,说:“还响呢。”

上周六我回爸妈家,楼下单元门上贴了张物业通知:车棚里没人认领的旧车,月底统一清走,要留的自己挂个牌子。我妈看完就喊我:“你陪你爸下去一趟,他那辆车还在里头。”

先交代一句:这篇里的“我爸”,是我把自家和两个老同学家的事揉一块儿写的,细节改过。各地叫法、年份都不太一样,对不上的别较真。

车棚最里头那辆

车棚里一股潮土味儿,混着旧轮胎的胶皮味。那辆车靠在最里头的墙上,前后胎都瘪了,车座上蒙着一层灰,摸一把,手指头黑了。

我爸没急着推。他先蹲下去,看了看车架上那串钢印号,又用袖子擦了擦车头的牌子,说:“没错,是咱家的。”

我当时有点想笑。整个车棚就这一辆是这个模样,还能认错?

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认车,是在跟车打招呼。

前梁上那个小竹椅

推出车棚,我一眼看见前梁上缠着几圈发黑的胶布。

“这是绑椅子的地方,”我爸说,“你小时候坐的那个小竹椅,就绑这儿。”

我对那把竹椅没啥印象了,只记得冬天坐在前面,风灌进脖子,我爸会把他的大棉袄敞开,把我往怀里一拢。前面是车把,后面是他的下巴,胡茬扎我脑门儿。

后座上坐我妈。她侧着身子,一手搂着我爸的腰,一手拎着网兜,网兜里是给姥姥带的点心匣子。车把上还挂着一个,晃晃悠悠,一路叮叮当当。

一辆车,一家三口,十几里地。现在想想都觉得悬。

可那会儿谁不是这么骑的?

我妈记得的,跟我爸不一样

回家我把车的事一说,我妈在厨房里接话:“那车买得可不容易,攒了好久,还托了人。”

我爸在客厅反驳:“托啥人,我自己排队买的。”

俩人隔着一道门吵了三个来回,谁也没说服谁。我在中间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同一辆车,我妈记得的是攒钱,我爸记得的是骑着它的那些年。

说实话,我更信我妈的版本。我爸这人,吃过的苦一概不认。

我是在这辆车上学会骑的

二八,说的是二十八寸的大轮子。我十来岁那年个子还够不着车座,只能把右腿从三角架中间掏过去,身子歪在一边蹬,我们那儿管这叫“掏裆骑”。

那个暑假,我爸每天吃完晚饭就在后头扶着后座,跟着我跑。他嘴里一直念叨:“看前头,别看脚,我扶着呢。”

扶着扶着,他就松手了。

我是骑出去二三十米才发现的。一回头,他站在老远,两只手叉着腰。我一慌,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煤渣堆,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我妈为这事数落了他好几天。他就一句话:“不摔两回,学不会。”

这话我当年不服,后来自己教孩子骑车,偷偷用了同一招。

打气,上油,骑一圈

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个打气筒,又要了一小瓶缝纫机油。我爸蹲在楼下给车上油,一个链节一个链节地点,手比我稳。

气打足了,他跨上去。

七十岁的人了,腿往后一甩,没甩过去,脚尖蹭着后座落了地。他“嘿”了一声,换了个法子,先把车歪过来,从前梁底下迈过去,再蹬。

车往前一冲,晃了两下,稳了。

他就在楼下空地上绕了一圈。很慢,比旁边扫码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慢多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车铃他一路按着没停。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看,嘴上说:“这么大岁数了,摔了咋整。”人可没往回走。

我承认我也紧张,手一直揣兜里攥着。可我没喊他下来。有些事儿,七十岁也得让他自己骑完这一圈。

车最后留下了

骑完,我爸把车推回车棚,靠回最里头那面墙,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车把上。

物业说要留的车挂个牌子,他这就算挂了。

我问他:留着还骑吗?

他说:“不骑了。留着吧,占不了多大地方。”

我没再问。我们家留着的旧东西,大多都是这个理由。

你家那辆二八大杠是啥牌子的?前梁上坐过谁,后座上又坐过谁?那辆车现在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