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他还坐在堂屋里烤火,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黄历,嘴里念叨:“明年是丁未年,火羊年,羊年不养马,马要脱骨。”

我当时正给他熬药,没当回事,说:“爹,您别老看那些老黄历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但很认真:“建国,老话不是迷信。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你记住,2027年,这三句话要应验。”

我以为他又犯糊涂了。

可没想到,2027年真的来了,这三句话,一句一句,全应了。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九岁,在福建南平浦城县开了个小五金店。我爹陈有福活了八十七岁,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肚子里装满了老话。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我。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说,“2027年到了,你打开看。”

我点头,心里却没太在意。

爹走后,我把布包收进樟木箱,继续过日子。直到2027年正月初八,我翻箱倒柜找老花镜,才又看见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更老的账本,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

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十人同行,两人先出;三马并驱,一马脱骨;六日周转,第七日得金。慎之,慎之。”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没看懂。

正琢磨着,儿子陈浩打来电话。

“爸,正月十六我回来,带周婷一起。”

我愣了一下。

周婷是我前儿媳。去年春天,她拿着祖传玉佩的当票逼陈浩跟我断关系,陈浩没答应,两人离了婚。离婚后,周婷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陈浩净身出户,在省城租了个单间,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回来干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浩说:“爸,她……她爸的建材公司出了点问题,想跟您谈谈铺子的事。”

我心里一沉。

又是铺子。

我爹留下的那间临街老铺,青砖灰瓦,两进两出,临街做五金店,后院住人。这几年县城发展快,铺子地段好了,租金涨了不少。周婷她爹周茂林做建材生意,前些年风光,去年开始走下坡路,欠了不少债。

“不谈。”我说,“铺子不卖,不租,不抵押。”

“爸,您先听听她怎么说……”

“不用听。”我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纸上的三行字,心里莫名发慌。

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

这是什么意思?

正月十六那天,陈浩和周婷还是回来了。

周婷比以前瘦了,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她一进门就笑:“爸,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我没接话,指了指椅子:“坐。”

陈浩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婷也不尴尬,开门见山:“爸,我爸的公司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差两百万。您这铺子现在地段好,评估下来至少值三百万。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把铺子抵押给银行,贷出款来,我爸的公司缓过来,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婷,”我说,“你去年拿着当票要我的玉佩,说玉佩是你们家祖产。今年又要我的铺子。你们周家,是不是觉得我陈家好欺负?”

她脸色一变:“爸,您这话说的。去年那是误会,玉佩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但这次是真的,我爸公司要是倒了,我们一家都完了。您就我一个儿媳妇……”

“你不是我儿媳妇了。”我打断她,“你跟我儿子离婚了。”

“可我还是小宇的妈妈啊!”她声音提高了,“小宇是您亲孙子!您忍心看着孩子跟着我们受苦吗?”

提到孙子,我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小宇的抚养费,陈浩该出多少出多少。铺子,不行。”

周婷盯着我,眼神从恳求变成冰冷。

“陈建国,”她第一次没叫我爸,“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手里有当票,有账本复印件,还有你爹当年跟周家往来的证据。你真以为我不敢起诉?”

我心头一震。

账本复印件?她怎么会有?

我猛地看向陈浩:“你给的?”

陈浩抬起头,满脸愧疚:“爸,对不起……她……她偷拍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婷冷笑:“爸,您别怪陈浩,他也是为了孩子。您好好想想,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二,六天时间。六天之内您不答应,正月二十三,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铺子、玉佩、账本,我一样都不会放过。”

说完,她拉着陈浩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

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二,六天。

六日得金?

我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话。

六日周转,第七日得金。

难道……

那天晚上,我把爹留下的老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账本从民国三十七年一直记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密密麻麻,全是进货出货、赊账还钱。翻到中间,我忽然看到几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丁未年,正月,十人赴宴,两人先归,不归者祸。三马同槽,中马折足,骨脱于野。六日周旋,七日见金,金非金,乃劫也。”

我手开始抖。

十人两出——十人赴宴,两人先归。

三马脱骨——三马同槽,中马折足,骨脱于野。

六日得金——六日周旋,七日见金,金非金,乃劫也。

这不是预言,是警告。

我爹早就知道2027年有事要发生,所以留下了这张纸。

可“十人赴宴”是什么宴?“三马同槽”又是什么?

我想了整整一夜,没想明白。

正月十八,堂哥陈建军打来电话,说正月二十是他六十大寿,在县城“聚贤楼”摆十桌,请我一定去。

“十桌?”我问。

“对,正好十桌,每桌十个人,百人大宴。”堂哥笑着说,“建国,你一定要来啊,咱哥俩好久没聚了。”

十桌,每桌十人,一百人。

十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正月二十那天,我去了聚贤楼。

堂哥办了十桌,果然每桌坐十个人。我被安排在第三桌,同桌的有堂哥、堂嫂、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开席前,堂哥介绍,说这两位是省城来的老板,一个姓马,一个也姓马,是做物流的,想跟咱们县里合作。

两个姓马的?

我抬头看去,一个胖马,一个瘦马,都五十多岁,满脸堆笑。

酒过三巡,胖马站起来敬酒,说他们公司最近在浦城投资一个物流园,需要本地人脉,希望各位亲戚朋友多关照。瘦马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们兄弟俩姓马,马到成功,今天借建军哥的寿宴,跟大家交个朋友。”

三马?

我忽然想起账本上那句“三马同槽”。

同桌除了两个姓马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也姓马,是胖马的儿子,叫马小军。

三个姓马的。

三马同槽。

我心里发紧,借口上厕所,走到走廊上,给堂哥打了个电话。

“建军哥,那两个姓马的,你熟吗?”

“不太熟,”堂哥说,“是朋友介绍的,说是有实力,想在咱们县里投资。怎么了?”

“你小心点,别跟他们合作。”

“哎呀,你多心了,人家大老板,能骗咱们什么?”

我挂了电话,心里不安,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回到桌上,继续喝酒。喝到一半,胖马忽然站起来,说:“今天高兴,我提议,咱们这桌十个人,每人敬一杯,谁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十个人,每人一杯。

十人……

我忽然想起那句“十人两出,两人先归”。

酒敬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堂嫂忽然捂着肚子说疼,要提前回去。紧接着,一个远房表叔也说头晕,要回家。

两个人先走了。

十人两出。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我走到门口,看见胖马和瘦马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铺子……抵押……周茂林……”

周茂林?周婷她爹?

我躲在柱子后面,继续听。

瘦马说:“周茂林那边谈妥了?他愿意用铺子做抵押?”

胖马说:“谈妥了。他女儿搞定了老东西,正月二十三起诉,法院一判,铺子到手,咱们物流园的地就有了。”

瘦马笑:“那三个姓马的,就咱们哥俩和小军,‘三马同槽’,哈哈,这名字起得好。”

胖马也笑:“中马折足,说的是陈建国那儿子吧?他儿子要是站咱们这边,陈家就散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周婷、胖马、瘦马,三个人串通好了。周婷负责从内部瓦解我家,两个姓马的老板负责外部施压,所谓“投资物流园”是假,吞并我家铺子是真。而“三马同槽,中马折骨”,指的是我儿子陈浩——他是“中马”,要被他们折断,脱离我这个“槽”。

至于“六日得金”——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二,六天。正月二十三起诉,他们以为第七天就能“得金”,拿到铺子。

可账本上写的是:“金非金,乃劫也。”

那不是金,是劫。

我回到家,一夜没睡。

正月二十一,我给陈浩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他来了,一进门就低着头。

“爸,对不起,我不该把账本复印件给她……”

“你坐。”我拿出那张纸,摊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爸,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我把聚贤楼听到的事告诉了他,“周婷和那两个姓马的串通好了,正月二十三起诉,要抢咱们的铺子。你也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中马折足’,说的就是你。”

陈浩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

“爸,我……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这种人……周婷说,只要铺子到手,咱们爷俩还能分一半……”

“分一半?”我盯着他,“你信吗?”

他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陈浩,”我说,“你还记得你爷爷走那天说的话吗?‘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十人两出,是说宴席上十个人,有两个先走,剩下的人要遭殃。三马脱骨,是说三个姓马的人,中间那个要折足,也就是你。六日得金,是说六天之内,他们以为能拿到钱,但那是劫,不是金。”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站起来,“咱们不跑,不躲,不妥协。他们要起诉,就让他们起诉。咱们有账本,有地契,有祖传的玉佩,一样都不缺。倒是他们,伪造债务、串通诈骗,咱们手里有证据。”

我把那天录下的对话放给他听。

陈浩听完,猛地站起来:“爸,我去找周婷,让她收手!”

“不用。”我说,“你去找一个人。”

“谁?”

“马小军,胖马的儿子。”我说,“我打听了,马小军跟他爸关系不好,胖马一直想把他踢出公司。你去跟他谈谈,告诉他,他爸要吞并别人家产,迟早出事。让他留个心眼,别跟着他爸往火坑里跳。”

陈浩犹豫了一下,点头:“爸,我明白了。”

正月二十二,第六天。

下午,陈浩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爸,马小军愿意配合我们!他说他早就怀疑他爸做假账,手里有证据。他还说,胖马和周茂林签了一份阴阳合同,表面是借款抵押,实际是想低价侵吞铺子。这份合同如果曝光,他们涉嫌诈骗!”

我长出一口气。

六日周转,第七日见金。

明天是正月二十三,他们以为的“得金日”。

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金,是劫。

正月二十三,早上九点,周婷果然带着律师来了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要求确认玉佩所有权,并要求以铺子抵押偿还周茂林的“债务”。

同一天上午,马小军向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举报,提交了胖马和周茂林伪造债务、串通诈骗的证据。

下午,警方立案调查。

晚上,新闻出来了:浦城县某建材公司老板周茂林、某物流公司老板马某,涉嫌合同诈骗、伪造证据,被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周婷被带走的时候,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我,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陈建国,你……你怎么会……”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周婷,老话说了,六日得金。但后面还有半句——金非金,乃劫也。”

她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警方深入调查后发现,胖马和周茂林不止盯上了我家的铺子,还骗了其他好几户人家的房产和土地。所谓的“物流园投资”是个幌子,他们专门找家里有老宅、老铺子的老人下手,通过子女或亲戚做内应,伪造债务,然后起诉抵押,低价侵吞。

我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因为马小军的举报和我们的证据,我们成了第一个破案的。

三个月后,案件宣判。周茂林和胖马因合同诈骗罪、伪造证据罪,分别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和十年。瘦马因参与诈骗,被判五年。周婷因从犯,被判三年,缓刑四年。

宣判那天,陈浩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周婷被法警带走,一句话也没说。

“爸,”他问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后做对了选择,就够了。”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

从那以后,陈浩搬回了老家,在我铺子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维修店。父子俩每天一起开门,一起关门,偶尔喝点小酒,话不多,但比以前踏实。

孙子小宇,周婷缓刑期间可以探视。每个月,陈浩会去省城看孩子一次。周婷在监狱外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份工作,人比以前安静了很多。有一次,她见到我,鞠了一躬,说:“爸,对不起。”

我没说话,但也没转身。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但日子,总要继续过。

案件结束后,我把爹留下的那张纸重新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

以前我以为这是迷信,是算命先生编的鬼话。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用一辈子的经验,总结出来的人性规律。

十人两出——人多嘴杂,十个人里总有两个人先变心、先退出、先背叛。宴席上如此,生意上如此,家庭里也如此。

三马脱骨——三个人合伙,中间那个最容易动摇、最容易受伤、最容易被人利用。马小军是“中马”,陈浩也是“中马”,一个差点跟着父亲作恶,一个差点被前妻拉下水。

六日得金——凡事有周期,六天是一个节点,七天是一个转折。急于求成的人,总以为第七天就能拿到钱,却不知道,太容易到手的“金”,往往是劫。

爹留下的账本后面,还有一段话,我以前没注意,现在终于看懂了:

“世人皆以为老话是迷信,殊不知,老话是人心。十人里,必有异心者;三马中,必有折足者;六日后,必有见金时。金若来得太易,必是劫数。守得住,子孙安;守不住,家业散。”

我把这段话抄下来,贴在铺子里的墙上。

每天开门,我都能看见。

今年我五十九岁,铺子还在开,账本还在锁着,玉佩还戴在脖子上。儿子在身边,孙子偶尔来看我。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

前几天,隔壁老王的儿子要结婚,老王想把祖传的金镯子送给儿媳妇当见面礼,来问我意见。

我说:“老王,老话讲,两物不送人,子孙人上人。祖传的东西,别轻易送。”

他愣了一下,说:“建国,你是不是又想起你爹那些老话了?”

我笑了笑:“不是迷信。”

他想了想,把金镯子收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青玉鹿安安静静地卧着,底下那两个小字“守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忽然想起爹走那天的场景。

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建国,2027年,你会遇到一件事。十人两出,三马脱骨,六日得金。记住,别贪,别急,别信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守住了,家就在。”

我当时点头,心里半信半疑。

现在,我终于懂了。

老话不是迷信。

它是祖祖辈辈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十人两出,是提醒你,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马脱骨,是提醒你,合伙做事,要看清谁在中间,谁在动摇。

六日得金,是提醒你,太容易到手的利益,往往是陷阱。

2027年,这三句话应验了。

但我知道,它们不会只在2027年应验。

只要人还在,人心还在,欲望还在,这三句话,就永远有用。

我走进铺子,把玉佩放进樟木箱,和爹留下的账本放在一起。

箱盖上,爹当年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守业守心。

我合上箱盖,锁好。

门外,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劫,自己的金。

而我,守住了我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