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尔政治生涯起步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最近给德国传统政坛结结实实上了一课。那场地方选举尘埃落定后,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深耕数十载的基民盟,仅仅捞到了4.9%的得票率。
连5%的议会门槛都没迈过去,二战结束以来头一次被直接撵出了州议会。
把老牌大党挤到墙角的,是拿下38.2%选票的选择党。如果把视线转到不久前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场面更加令人侧目:选择党的得票率冲到了43.8%,当地投票率更是接近78%,刷出了两德统一以来的最高纪录。
到了10月6日,该州议会推选议长,35岁的选择党人托比亚斯·劳施硬是拿到了48张赞成票,成为战后德国第一位坐上州议会议长席位的极右翼政党成员。
这48票里藏着整个德国建制派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在萨安州议会里,选择党自己握有39个席位,加上公开表态支持的莎拉联盟5席,明面上的票数只有44票。
那悄悄溜进票箱的额外4票到底是谁投的,台面上没有任何一个传统党派议员敢站出来认领,但在场的人谁都心知肚明。德国《每日镜报》对此给出的评价相当直接:各方苦心构筑了几十年的政治防火墙,已经裂开了。
长久以来,德国政坛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无论建制派内部如何争斗,主流党派绝不与被情报机构盯上的极右翼政治力量达成任何形式的妥协与合作。德国联邦宪法保护局早就将选择党定性为“确凿极右翼”,按以往的规矩,任何敢跨过这条红线的人都会遭遇政治清算。
然而全国范围内的最新民调显示,选择党的支持率已经一路攀升至30%,默茨挂帅的联盟党跌至18%,而眼下掌权的基民盟、社民党和绿党加在一起,总支持率也只有46%。把所有老牌力量绑在同一辆战车上,在数字层面竟然已经凑不出一个可以维持稳定运转的多数派内阁。
这种震荡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更不是所谓极右翼政客靠着几句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产物。柏林那些习惯了坐在暖气房里宣讲价值观的精英们,始终不愿意正视一个冰冷的现实:支撑德国繁荣几十年的经济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沉降。
战后德国经济之所以能创造所谓奇迹,并在默克尔当政的16年里享尽红利,本质上赖以生存的支柱无非三根:来自俄罗斯的低价管道能源、以中国为代表的海外庞大代工体系与消费市场,以及美国免费提供的军事安全遮羞布。靠着这三根柱子,德国的高端制造和精细化工业才能在全球范围内大杀四方。
然而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北溪天然气管道被炸毁之后,这套精巧的循环被彻底砸碎。从2021年到2024年,德国的天然气价格翻了近一番,工业用电成本更是水涨船高。
能源密集型产业最先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化工巨头巴斯夫,在路德维希港坐拥全球规模最大的连片化工生产基地,却不得不宣布关闭部分合成氨生产设施,原因再简单不过——在当前的能源账单面前,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维持生产已经毫无效益可言。
汽车行业的风向同样在变,大众集团在全球范围内启动大裁员,其位于德国本土的多座整车装配工厂接连面临停产命运。
雪上加霜的是另外两根支柱的崩塌。曾经作为德国工业提款机的大众、宝马和奔驰,眼下不得不面对中国新能源汽车长驱直入的现实,传统燃油车筑起百年的技术护城河正被迅速填平,连同机械制造和精密仪器的传统优势也在面临全面挤压。
安全层面上,所谓的保护伞不仅变得脆弱,甚至还要倒逼柏林自掏腰包。在经济整体下行的节骨眼上,德国不得不拿出千亿欧元重整防务,直接挤占了原本用于民生托底的公共开支。
加之红海和黑海等航运要道风险加剧,物流与保险成本飙升,德国赖以立足的外贸顺差模式正在迅速瓦解。
面对工厂外迁、产线关闭和税基流失,柏林的应对方式却显得荒诞而固执。即便国库见底,那些昂贵的意识形态承诺依然不可触碰:巨额的气候能源转型补贴继续发放,对外援助款项分文不少,沉重的难民安置与社会救济支出依旧雷打不动。
普通民众每天睁开眼,面对的是飙升的生活账单和日渐破败的基础设施,而执政联盟却在要求大家勒紧裤腰带为抽象的政治正确买单。
这种脱节在原东德地区演变成了深重的怨恨。两德统一三十多年过去,虽然联邦层面投入了海量资金,但跨国巨头的总部、高端金融资本和核心研发机构几乎全部滞留在西部。
东部在经历大规模去工业化后,沦为了实际上的经济附庸,长期深陷收入偏低、年轻人外流和市镇空心化的泥潭。以萨安州为例,这里的人均GDP在全德几乎垫底,工资水平比西部低了接近两成,自2000年以来常住人口流失了大概50万。
在这个背景下,选择党所争取的支持者,早就不是外界刻板印象里的失业游民或激进分子。一位名叫巴斯蒂安的三十多岁受访者,本身拥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他在面对媒体时道出了许多普通人的心声:“我现在的日子尚可,但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不安。”这种挥之不去的恐慌感不是虚构出来的。
一名在汽车产业链上工作的当地选民,看着身边的厂房接连贴上封条,周遭街区的治安每况愈下,直接反问道:“面对工厂商铺接连关停、治安恶化、通胀高企的现实,难道不该给选择党一次机会?”
选择党开出的药方其实非常粗糙。它要求掐断难民涌入通道、恢复采购俄罗斯低价能源以保住工业、叫停昂贵的风电项目并重启煤电,甚至主张大幅削减监管乃至探讨退出欧盟。
在柏林政界和主流媒体看来,这些纲领充斥着危险与倒退;但在每天算计柴米油盐的选民眼里,这至少是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存账单。大家甚至不在乎选择党到底能不能兑现这些承诺,把选票投给他们,本身就是对传统大党长期傲慢与说教的最严厉惩罚。
放眼整个欧洲,这种政治转向绝非孤例。从法国国民联盟支持率居高不下,到意大利由梅洛尼执掌政权达四年之久,再到荷兰自由党夺得议会第一大党席位、奥地利自由党在选举中拔得头筹,欧洲各国的传统政党在同一道治理考题面前集体失分。
眼下的德国,那道用来隔离极右翼势力的堤坝,裂痕正在从内部蔓延。既然在萨安州的议长选举中,已经有主流党派的议员在匿名投票时悄然倒戈,这就说明防线早已名存实亡。
到了12月,萨安州即将迎来新一任州长的角逐,选择党推出的候选人西格蒙德早已对这把交椅虎视眈眈。如果剩下的传统党派依然拿不出一套既能稳住经济、又能抚平民意焦虑的务实方案,光靠道德层面的口诛笔伐,恐怕很难再把这股汹涌的浪潮挡在权力大门之外。
当一个社会最基础的能源安全、就业底线和生活秩序接连出现裂痕,任何宏大的政治戒律,最终都不得不让位于现实的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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