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盘剩菜
林晚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的挂钟正好敲了七下。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四菜一汤,都是周明远爱吃的。她解下围裙,顺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厨房的抽油烟机有些年头了,嗡嗡响得像一头老牛,油烟总是抽不干净,每次做完饭,头发里都沾着一股油腥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三个月了,还不太显怀,但腰身确实粗了一圈。反应不算太厉害,只是闻不得油腥味,刚才煎鱼的时候差点吐出来,扶着灶台缓了好一阵。
周明远说今天要加班,让她别等。她还是等了。菜在锅里热了两遍,排骨的色泽已经有些发暗,鲈鱼的眼睛也塌了下去。
门锁转了一下。
周明远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扯松了半截,脸上带着一股子倦意。他换了鞋,把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说了别等我。”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
“热过了,不凉。”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今天忙吗?”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这排骨是不是回锅了?肉都柴了。”
“热了两遍。”林晚说,“你回来得晚,菜凉得快。”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放下排骨,去夹那条鲈鱼。鱼肚子上的肉还算嫩,他挑了几筷子,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林晚问。
“没什么胃口。”他把碗推开,拿起手机刷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盈盈的,把他的表情衬得有些冷。
林晚看着那桌菜,没说话。她想起早上的事。
早上她蹲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扶着马桶沿站不起来,周明远站在门口刷牙,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反应这么大?”他含着满嘴泡沫,声音含糊。
“嗯,今天格外厉害。”
“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娇气。”他把泡沫吐掉,漱了漱口,“你该干嘛干嘛,别一天到晚躺着,越躺越娇。”
林晚没有接话。她吐完了,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也淡,眼窝陷下去一块。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明远已经出了卫生间,在客厅里翻找什么东西。“我那条蓝条纹的领带呢?”
“衣柜左边第三个抽屉。”
他找到领带,对着玄关的镜子系好,拎起公文包。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
“好。”
门关上了。林晚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脚步声从楼道里渐渐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隔着睡衣摸了摸,那里还是平的。
她想起周明远刚才那句话。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娇气。
她不知道婆婆怀周明远的时候是什么样,但她知道婆婆现在是什么样。上周婆婆来家里,看见她在沙发上躺着,当下就沉了脸。
“这都几点了还躺着?明远中午回来吃饭怎么办?”
“他今天不回来,在公司吃。”
“那也得起来收拾收拾。”婆婆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这怀个孕,家里都快成猪窝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那天早上吐了三回,实在没有力气。婆婆在客厅里转了转,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她儿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家里的事总得有人操持。林晚听着,点了点头。
婆婆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听说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金贵。”
门关上了,林晚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她把婆婆的话学给他听。周明远正低头看手机,听完笑了一声。
“我妈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林晚说,“我就是觉得,她说得也没错,我妈怀我的时候确实在下地。”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行了,别多想。我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豆腐心?林晚没有见过。她只见过婆婆把她的拖鞋踢到一边,说“这颜色太艳了,不稳重”。只见过婆婆把她买的婴儿衣服翻出来看了一遍,说“这料子不行,不透气”。只见过婆婆当着她面跟周明远说,“你媳妇这胎要是女儿,还得再生一个”。
周明远当时怎么说的?“妈,现在男女都一样。”
婆婆撇嘴:“一样什么一样,周家就你一个儿子。”
周明远不说话了。
林晚也不说话。
她看着餐桌对面的周明远,他还在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桌上那盘糖醋排骨彻底凉了,油凝结成一层白花花的膜,覆在酱色的肉上。
“明远。”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明远抬起头,手机还举在手里。
“什么?”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她。下周末,两天就回来。”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了。他看着她,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你现在这个情况,跑来跑去合适吗?”
“三个多月,稳了。”
“稳了?”周明远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有些奇怪,“上个月谁见红来着?”
林晚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上个月确实见了一点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让她卧床休息。周明远当时在医院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就很难看。
“那批货出了点问题。”他说,“你这边又这样,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林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她没有说话。后来住了三天院,出院的时候周明远来接她,脸色还是沉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婆婆打来的。
“怎么样?”
“没事了,出院了。”
“我就说嘛,年轻人底子好,哪那么娇气。”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车里回荡,“你让她该动动,别老躺着。躺多了孩子不好生。”
周明远把电话挂了。看了林晚一眼。
“听见没,我妈说让你多动动。”
林晚看着窗外。车流从眼前划过,一辆接一辆,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她把安全带拉了拉,勒在隆起的腹部下面,没有说话。
此刻,餐桌前,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妈那边,先别去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妈病了。”
“什么病?”
“老毛病,腰腿疼,最近下不了床。”
周明远皱起眉头。“下不了床?那你去能干什么?你一个孕妇,去了是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林晚,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周明远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你妈那边有你哥,有你嫂子,不缺你一个。”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哥在广东打工,嫂子带着孩子在县城读书,老家就剩母亲一个人。这些周明远都知道。
但他不在意。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排骨倒进垃圾桶,鲈鱼也倒了。周明远看着她的动作,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干嘛?这还能吃呢。”
“凉了。”
“凉了热热就行了,好好的菜倒了干什么?”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把盘子夺过去,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现在物价多贵?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就这么糟践?”
林晚看着他。他站在餐桌旁,领带歪着,头发因为一天的忙碌有些油腻,脸上带着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表情——嫌恶。他嫌她浪费,嫌她不挣钱,嫌她娇气,嫌她事多。
嫌她。
“周明远。”她的声音很平,“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兀了,他显然没有准备。
“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我就是问问。”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重新坐下去,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凉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
“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思。”
林晚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嚼那块凉排骨。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点酱汁。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两年前,她二十七岁,家里催婚催得紧。周明远三十岁,做建材生意,有房有车,长得也周正。媒人说,条件好,人踏实,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见了三面,周明远说觉得合适就定下来吧。她说好。半年后结婚,婚后她辞了工作,在家备孕。周明远说,我养你。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到她把后半辈子都押了上去。
现在她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截——我养你,所以你欠我的。
“周明远,我明天想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又不产检。”
“我想做个检查。”她说,“这几天不太舒服。”
周明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怎么一天到晚不是这就是那?我今天累了一天了,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还要给我添堵?”
“饭我热了,你说柴了,倒了。鱼你也说没胃口,我也倒了。你现在又嫌我不给你吃热饭。”
“你——”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她,胸膛起伏着,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觉得怀了孩子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
林晚没有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蹬鼻子上脸。我就是想回趟娘家,想去医院做个检查。”
“做检查?做什么检查?”周明远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把孩子打掉吧?”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周明远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像一片乌云。
“我告诉你林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孩子,你愿意生也得生,不愿意生也得生。你以为你是什么?你配吗?”
林晚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周明远盯着她,嘴角那点冷笑明晃晃的,“你配生下我的孩子吗?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一天到晚在家躺着,花我的钱,吃我的饭,你配当妈吗?我妈说得对,你就是娇气,就是矫情。我娶你回来是过日子的,不是供祖宗的。”
林晚看着他。
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嘴巴张合着,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我告诉你,”周明远用手指着她,“这个孩子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娘家的那点破事,你哥在广东干什么,你嫂子在县城租谁的房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在她额头上拂过,曾经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现在它指着她,像一把刀。
“周明远。”她的声音很轻。
“干什么?”
“你说完了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红着眼眶妥协退让。但她没有。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他说,手指放下来,声音也低了一些,大概觉得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林晚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她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掏出手机。
周明远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
“你干嘛?”
林晚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想预约明天上午的号。林晚,身份证号是——”
周明远的脸变了。
“林晚!你给谁打电话?”
“妇幼保健院。”她平静地说,“预约引产。”
周明远冲过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摁掉了电话。他瞪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你疯了?”
“我没疯。”林晚伸出手,“把手机还我。”
“你敢!”周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林晚,你要是敢动这个孩子,我跟你没完!”
林晚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她看着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明远,你刚才说,我不配生下你的孩子。”
“我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她说,“你说出来了,就说明你是这么想的。”
她从他手里把手机拿回来。他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手机上交叠着,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滚烫。
“林晚,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她说,“是你逼我。”
她把手机抽出来,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第二章 一张挂号单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没有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宿没睡。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烟灰。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林晚在穿衣服。
门开了。
林晚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静得不像话。
“你去哪儿?”周明远站起来。
“医院。”
“我说了不许去!”
“你没资格不许。”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玄关柜上的包。
周明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她的身体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你放开。”她说。
“你答应我不去,我就放开。”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抓着她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明远,你昨晚说我不配当妈。”
“我说了那是气话!”
“你说你养我,所以我欠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我娘家的事你都知道,让我小心点。”
周明远的手松了一下。
“你现在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去医院。”林晚说,“你觉得这样我就能留下这个孩子?”
周明远的手彻底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林晚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灭下去。她走到楼下,打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站在门口,仰起头,把涌上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昨天那个号码。
“喂,你好。我昨天预约了今天上午的号。林晚。对,我准时到。”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的墙,白的地,白的灯,晃得人眼晕。林晚坐在妇产科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
她的号码排在第七个。
前面还有六个人。有挺着大肚子来做产检的,有丈夫陪着来的,有婆婆跟着来的。她们从她面前走过去,有的笑,有的愁,有的面无表情。
有一个女人,大概跟她差不多月份,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在哭。她丈夫跟在后面,手里拿着B超单,小声说:“没事没事,下次再要。”
林晚看着那张B超单从眼前晃过去,上面有一团模糊的阴影,看不清楚。
“林晚——”
护士在门口叫她。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但站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诊室。
诊室里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温和。
“哪里不舒服?”
“我想做引产。”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少周了?”
“十三周。”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原因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婚姻问题。”她说。
医生看着她。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又像在掂量。过了一会儿,医生叹了口气。
“想好了?”
“想好了。”
“引产有风险,而且你这个月份,需要住院。”医生翻开病历本,一边写一边说,“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林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你先生呢?”
“不需要他。”
医生没有再问。她开了单子,递给林晚。“先去办住院手续。术前检查做完,安排手术。”
林晚接过单子,攥在手里。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医生。医生正低着头写下一个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住院手续办了一上午。抽血、化验、B超、心电图,各种管子接在她身上,各种仪器在她身上扫来扫去。B超探头压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她偏过头,没有看屏幕。
护士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
她这才发现肚子上的耦合剂凉丝丝的,和眼泪一样。
下午两点,她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无影灯亮起来,刺目的白光罩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打了麻药之后,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有些片段是清楚的。冰冷的器械声,医生低声的交谈,有人按住她的手腕。
“别紧张,很快就好。”
她没有紧张。她躺在那里,听着器械碰撞的声音,想着一些很远的事。想起母亲站在村口送她上车的背影,想起相亲那天周明远朝她伸过来的手,想起那张结婚证,想起那个被丈夫呵护着来做产检的孕妇脸上的笑。
她想起昨晚周明远说的那句话。
你不配。
是啊,她想着,意识渐渐沉下去。她确实不配。
配不上他周家的门楣,配不上他周明远的骨血,配不上他母亲口中那个“能下地干活”的儿媳妇的标准。
所以她把这孩子还给他。
干净利落。
手术室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有一盏灯灭了,又亮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隔壁床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最后沉入一片漆黑。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轻微的坠痛,像来例假一样。但里面已经空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没有擦。
手机响了。
周明远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来。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她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说恢复得还可以,观察一天,明天可以出院。林晚点了点头,让护士帮她把手机充上电。
手机开机之后,跳出来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明远的。还有一条短信。
“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
她没有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她哥。
“哥,是我。”
“晚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认识搬家公司的人吗?”
她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要搬家?”
“嗯。”
“出什么事了?”
“回头再说。”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帮我找几个人,明天上午到我家。越快越好。”
“几个人?”
“三四个吧,要手脚麻利的。”
她哥没有追问。兄妹之间有一种默契,她知道他会帮。
“行。我明天让他们过去。”
“谢谢哥。”
挂了电话,她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病床白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她的手放在腹部,那里已经不疼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周明远牵着她的手进这个家门。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以后你就在这儿看电视。指着厨房说,你在这儿做饭。指着卧室说,你在这儿睡觉。
她当时觉得,这就是家了。
现在想想,那只是他给她划定的几个位置。
沙发、厨房、卧室。
他不是她的家。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地方放她的东西。
现在,她要拿回来了。
第三章 二十四小时
出院那天,林晚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出租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慢慢爬上楼梯。身体还是有些虚,走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四楼,右手边,深棕色的防盗门。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红玫瑰,包在白色纱纸里,插在一只玻璃瓶里。旁边放着一个礼品袋,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林晚没有说话,走进来,换了鞋。她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小腹都隐隐作痛。
周明远迎上来,伸手想扶她。她侧身避开了。
“我给你买了花。”他说,“还有这个——”他从礼品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金项链,细细的链子垂下来,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你不是一直想要条项链吗?我买了。”
林晚看着那条项链。红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周明远,”她说,“孩子没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举着那条项链,像个忘了词的演员站在舞台上。
“你说什么?”
“引产手术做完了。昨天做的。”
周明远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的手慢慢垂下来,项链晃荡着,链子缠住了他的手指。他的胸膛开始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困兽。
“林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敢——”
“你昨晚说我不配。”林晚看着他,“我把不配的东西还给你了。”
“那是我的孩子!”周明远吼出来,声音震得客厅里的玻璃杯嗡嗡响,“那是我的种!你凭什么——”
“凭它长在我肚子里。”林晚说。
周明远往前冲了一步,举起手。他的手掌张开,带着风,朝她的脸扇过来。林晚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周明远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整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你——”
“你打。”林晚说,“你打完,我们就两清了。”
周明远的手没有落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然后他转过身,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瓶跳了一下,玫瑰花散了几枝,水泼了一桌。
“林晚!我操你——”
他骂了很多。站在客厅里,像一头困兽一样来回走,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话。林晚站在那里听着,没有动,没有哭,也没有还嘴。
她等他骂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离婚协议书。”
周明远转过头。他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林晚把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抚平,“你签字,我走。房子车子存款,你都留着。我什么都不要。”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膛一起一伏的。
“你什么都不要?”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警惕,“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后手?”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哥,是我。嗯,让他们上来吧。”
周明远看着她。“谁?你叫了谁?”
林晚没有回答。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从楼下往上跑。不止一个人。
门铃响了。
林晚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和手套。领头的是个平头男人,朝她点了点头。
“许女士让我们来的。您是林晚?”
“是我。”
“东西在哪?”
“卧室、客厅、厨房。”林晚侧身让他们进来,“除了我的东西,其他的都搬走。”
周明远冲过来,挡在门口。“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平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
林晚说:“这是我租的房子。我要退租了。”
周明远瞪大眼睛。“你租的房子?这房子是我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林晚平静地说,“但当初买这套房的首付,是我用我婚前的存款付的。装修的钱,是我用我妈给我的嫁妆钱出的。这些我都有转账记录。”
周明远的脸白了。
“你说你什么都不要——”
“我说的是房子车子存款你都留着。”林晚看着他,“但我的东西,我要拿走。这套房子,我已经挂到中介了。明天上午之前,你的东西必须搬走。”
“你凭什么!”
林晚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委托中介卖房的合同。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但首付和装修款是我的。我咨询过律师了,这部分我有权追偿。要么你现在把首付和装修款还我,要么我起诉分割房产。你自己选。”
周明远看着那张合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林晚说,“二十四小时之内,你的东西搬走。过了这个时间,我会换锁,你的东西当废品处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得结结实实。
四个工人走进卧室,开始搬东西。衣柜里的西装、抽屉里的领带、鞋柜里的皮鞋,一件一件往纸箱里装。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要这样?”
林晚站在玄关旁边,背靠着墙。她的脸色还很苍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但她站得很直。
“周明远,你昨晚说我不配。”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现在,是我不要你了。”
第四章 搬空
工人搬东西的时候,婆婆来了。
门没关,她直接就进来了。大概是周明远在路上给她打了电话,她来得比救护车还快。一进门看见满屋的纸箱和进进出出的工人,脸就沉了。
“这是干什么?拆家呢?”
她一眼看见林晚靠在玄关旁边,径直走过来,手指点着林晚的鼻子。
“你这个小贱人!我听明远说了,你把孩子打了?你有什么资格打掉我们周家的种?”
林晚没有躲。她靠着墙,看着婆婆的手指几乎戳到自己脸上。
“妈——”周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别管!”婆婆回头吼了一句,又转过来瞪着林晚,“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阿姨。”林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孩子已经没了。医院做的手术,有记录。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你怎么这么狠的心?那是一条命!你——”
“周明远说我不配生下他的孩子。”林晚说,“既然不配,那就不要生。这是他说的。”
婆婆回过头看周明远。“你说的?”
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
“你没说?”林晚看着他,“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在这个客厅里,你亲口说的。你说‘你配生下我的孩子吗’。你说‘我娶你回来是过日子的,不是供祖宗的’。你说‘你娘家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笔录。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看看林晚,又看看周明远,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姨,”林晚说,“你的儿子你自己清楚。他在外面忙什么,你也清楚。”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直了身子,从墙边走开。脚步有些虚浮,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周明远和婆婆面前。
“收拾东西吧。”她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钥匙留下。”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林晚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
“林晚,”他压低声音,“我们能不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就我们两个人。”
林晚看着他。他的脸垮着,额头的青筋还在跳,但那股狠劲已经消了。他怕了。她看得出来。
“周明远,”她说,“昨晚我给过你机会。你说我不配。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你抓着我的胳膊,你没有说一句软话。你骂了一整天。现在你跟我说谈谈?”
她摇了摇头。
“不谈了。”
工人搬完了卧室和客厅,开始搬厨房里的东西。锅碗瓢盆、微波炉、电饭煲,一样一样往外搬。周明远看着那些东西被塞进纸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那台冰箱是我的——”
“是你刷我的信用卡买的。”林晚说,“分期付款,还有八期没还完。账单在我这儿。你要的话,我把账单转给你。”
周明远不说话了。
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工人把她儿子买的东西一件件搬走,脸色铁青。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周啊,你赶紧过来!你儿子被那个狐狸精欺负——”
“阿姨。”林晚打断她,“这套房子是我的。我请你们出去。”
“你的?你一个外地丫头,哪来的房子——”
“首付是我的婚前存款。装修是我妈给的嫁妆。”林晚说,“你儿子没出一分钱。你要是不信,我这里有银行流水。”
婆婆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又合。
“你、你——”
“请你们出去。”林晚打开门,“明天上午十点,我换锁。”
婆婆看看她,又看看周明远。周明远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自己的包,恨恨地剜了林晚一眼,走了出去。
周明远还站在客厅里。
“明远。”林晚叫他。
他抬起头。
“你也走。”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弯腰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林晚。”
“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林晚站在门边,扶着门框。她的手指捏着木头边沿,指节发白。她看着周明远,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两年的人。
“我一直是这样的。”她说,“只是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周明远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树叶。
但她没有出声。
工人还在搬东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响在楼道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林女士,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歇一会儿就好。”
她蹲了很久。久到工人搬完了最后一趟,久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抬起头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灭了,屋里黑黢黢的。
她站起来。小腹的坠痛比之前更厉害了,她扶着墙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陷下去。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
然后她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
卧室里只剩下她的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箱书。工人的动作很利落,周明远的东西一件不剩。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上留着一个凹痕,是周明远常年睡的那一侧。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尖冰凉。
她拿出手机,给她哥发了一条消息。
“搬完了。”
很快回复来了。
“你没事吧?”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嗯。”
第五章 一封信
第二天上午,林晚换了锁。
锁匠来得很快,十分钟换好,递给她三把新钥匙。她付了钱,关上门,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然后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她开始写信。
写给周明远。不,写给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她曾经以为会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明远:
你昨晚问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变。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害怕什么。你只知道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的妻子,是一个能做饭、能收拾屋子、能生孩子的人。你需要的妻子,是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人。你需要的妻子,是一个花你的钱就要对你感恩戴德的人。
我努力做过那个人。我辞了工作,在家备孕。我按你妈的喜好穿衣吃饭,按你的口味做菜烧饭。我躺在床上不敢动,怕孩子出事。我吐得吃不下饭也不敢跟你说,怕你说我娇气。
但你昨晚说我不配。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我配不配,由你说了算。你施舍给我一个家,我就该跪着接。
我不要了。
孩子的事,我不后悔。你说我不配当妈,那我就先学会怎么当一个人。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等着别人施舍的人。
房子我会处理。首付和装修款你什么时候还我,我什么时候把卖房合同给你。你不还,我就起诉。你自己掂量。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你知道我娘家的事。你知道的是什么?你知道我哥在广东打工,我嫂子在县城带孩子。你知道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腰腿疼得下不了床。然后呢?
你不知道的是,我妈每个月的药费是我偷偷寄的。你不知道的是,我哥的工钱被老板拖欠了半年,是我拿自己的私房钱给他救的急。你不知道的是,我嫂子在县城的房子,是我用结婚前攒的钱付的定金。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
林晚
即日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玄关柜上。和那三把新钥匙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套她住了两年的房子。
客厅的墙上是她挑的米色乳胶漆,沙发是她选的布艺款,窗帘是她量了尺寸定做的。厨房里的碗碟是她一个个攒的,卧室的床单是她一件件洗的。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但每一处痕迹都在提醒她,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门。箱子里装着她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两年婚姻,浓缩成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
下了楼,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哥托人找的房子在城北,一室一厅,月租不贵。她到了之后,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信我看了。你把你妈药费的事告诉我,是可怜我吗?”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不是可怜你。是告诉你,我嫁给你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你一直以为我是空手来的。”
发完,她把他拉黑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林晚!你敢拉黑我——”
她挂了。
又响。
她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周明远,你有事说事。”
“你——”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又急又怒,“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房子的事,你什么时候还钱,我什么时候把合同给你。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个孕妇,刚做完手术,你去哪住?”
“这是我的事。”
“林晚——”
她挂了电话,关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吹。新租的房子暖气不太足,她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手机开机之后,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她哥的。
“妹,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你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这条短信,眼眶热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温热。
她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想好了?
想好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第六章 旧账
搬出来之后的日子,比林晚想的要平静。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做店员。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来自己做饭。一个人的饭好做,一碗面,一个菜,简简单单。
身体恢复得慢。小腹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尤其是变天的时候。她去复查过一次,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但嘱咐她注意休息,别累着。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做了手术。书店的同事只知道她新来的,话不多,干活勤快。偶尔有人问起她结婚没有,她笑笑说,离了。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周明远起诉她了。
案由是离婚后财产纠纷。他要求她返还“婚姻期间赠与的财物”,并赔偿“精神损失”。传票后面附了一份清单,列着他给她买过的东西。金项链一条,手机一部,羽绒服一件,甚至包括结婚时买的那对银镯子。
林晚看着那份清单,笑了一声。
她找了个律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看了材料之后,陈律师说,这些赠与物属于夫妻共同生活期间的正常支出,法院不会支持返还。至于精神损失,更是无稽之谈。
“但是,”陈律师说,“他起诉你,明显是为了拖你。让你来回跑,让你烦。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点了点头。
开庭那天,她见到了周明远。
他瘦了一些,西装有些松垮,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表情认真。周明远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婆婆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抱在胸前,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法官问周明远,主张返还赠与物的依据是什么。
周明远的律师说,被告擅自终止妊娠,严重伤害了原告的感情,原告因此主张返还恋爱及婚姻期间赠与的财物。
陈律师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第一,终止妊娠是被告作为女性的合法权利,法律明确规定女方有权决定是否生育。第二,原告主张的赠与物均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属于夫妻共同生活支出,不存在返还的法律依据。第三,原告所谓精神损失,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法官翻了翻材料,问周明远:“原告,你主张被告擅自终止妊娠,是否有证据证明被告在终止妊娠前未与你协商?”
周明远张了张嘴。“她没跟我说就去了——”
“我问的是,有没有证据。书面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可以。”
周明远看向他的律师。律师低头翻了翻材料,摇了摇头。
“没有。”
法官又问:“原告是否认可被告所述,其在终止妊娠前曾受到原告的语言攻击?”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我那是气话——”
“请回答是或不是。”
“……是。但那是气话!”
法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问林晚:“被告,你是否有证据证明原告存在过错?”
陈律师递上去一份材料。是林晚住院的记录,上面写着“婚姻问题”作为引产原因。还有一份通话记录的截图,显示手术前一天晚上,周明远打了十七个电话,但短信内容只有一条:“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句挽留。
法官看完材料,抬起头。
“本案事实清楚,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双方离婚后财产分割问题,原告主张的首付及装修款返还,被告已另行提起诉讼,本院将合并审理。”
周明远的脸白了。
婆婆在旁听席上站起来。“法官!她把我们周家的孙子打了!她——”
“旁听人员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否则请退出法庭。”
婆婆被法警请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尖锐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明远追了上来。
“林晚。”
她停住脚。陈律师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陈律师先走了。
周明远站在她面前,喘着气。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房子的事,”他说,“我没那么多钱还你。”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能——”
“不能。”林晚看着他,“周明远,你起诉我的时候,想过我有没有钱请律师吗?你想过我要来回跑多少次吗?你没有。你只想着怎么让我难受。”
“我——”
“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钱还。”她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事。法院怎么判,你怎么执行。你不执行,我申请强制执行。”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周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晚!你变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变。”她说,“我只是不再装傻了。”
第七章 房子
房子最终卖掉了。
价格不算高,但林晚没有计较。她拿回了首付和装修款,剩下的钱按比例分给了周明远。陈律师帮她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明远拿到钱之后,没有再联系她。
林晚搬了新家。还是租的,但比之前那间大了一些,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她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过了几天浇了水,慢慢支棱起来了。
书店的工作很规律。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她负责整理书架、收银、给客人找书。活儿不重,但站一天下来腿会酸。她习惯了。
有时候会有顾客跟她闲聊。一个常来的阿姨,六十多岁,每次来都买两三本书,结账的时候跟她唠几句。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八。”
“结婚了没?”
“离了。”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拍拍她的手。“没事,日子长着呢。”
林晚笑了笑。阿姨付了钱,拎着书走了。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人流里。
日子确实长着呢。
又过了一个月,她哥来了。
从广东回来办事,顺路来看她。兄妹俩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她哥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把菜单推给她,让她再点。她说够了。
她哥看着她吃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累的。”
“累点好。”她哥低头扒了口饭,“比之前强。”
之前什么样,兄妹俩心里都清楚。之前她每次回娘家,周明远跟着去的时候少,她自己去的时候多。去了也待不久,周明远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有一回她妈生病住院,她回去照顾了三天,周明远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是骂的。她躲在医院走廊里接的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迷眼了。
“哥,”林晚放下筷子,“妈的身体怎么样?”
“还那样。老毛病了,吃着药呢。”
“我下个月回去看她。”
“行。你回去之前给我说一声,我让嫂子把屋子收拾出来。”
林晚点了点头。
她哥吃完饭,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什么?”
“妈让我给你的。”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不厚,但也不少。
“妈说让你拿着,别省着花。”她哥说,“她还说,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就回去,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林晚把信封捏在手里。钱是旧的,有些发皱,大概是攒了很久的。
“哥。”
“嗯。”
“你跟妈说,我挺好的。”
“你自己跟她说。”她哥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赶火车。你照顾好自己。”
林晚送他到门口。她哥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晚。”
“嗯。”
“你做得对。”
他摆了摆手,走了。林晚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上面有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晚晚收”。
她攥紧了信封,走回楼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把那盆绿萝的枯叶子摘掉。浇了水之后,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一片一片舒展开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周明远那边执行款到账了。你查一下。”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摘绿萝的枯叶子。
第八章 偶遇
春天来的时候,林晚换了个工作。
书店的工资太低,她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活还是那些活,看稿子、改错字、核对引文。但收入多了些,也能学到东西。
她租的房子也换了,一室一厅,朝阳,带个小阳台。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花开了,她就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书桌上。
日子平淡,但也安稳。
有一天,她去参加一个行业培训。培训结束,大家散场的时候,她在电梯口遇见了一个人。
周明远。
他站在电梯旁边,胳膊上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那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粉色的大衣,头发染成栗色,卷卷地披在肩上。她正仰着头跟周明远说着什么,笑得很甜。
周明远也看见了林晚。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胳膊上的那只手紧了紧,然后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林晚看见了。那个年轻女人也感觉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明远,谁啊?”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林晚。”
林晚点了点头。“嗯。”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的人出来,外面的人进去。林晚退了一步,让他们先上。
周明远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那个年轻女人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啊。”
他迈步进了电梯,转过身来。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她想起很久以前,周明远牵着她的手走进民政局。那时候他的胳膊上也挂着一只手,她的。那时候她也年轻,也笑得很甜。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间。
她选择走楼梯。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她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靠着扶手,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没有心酸。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春天的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像羽毛拂过。
手机响了。是她哥。
“晚晚,妈住院了。”
她的心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老毛病,腰疼得厉害,医生让住几天。你别急,我在这边呢。”
“我明天回去。”
“行。我跟你嫂子说一声。”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春天的大街上,行道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开动了。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看见巷口有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婴儿的衣服,小小的,粉粉的,挂在一排小衣架上。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车开过去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车继续往前开。
第九章 回家
林晚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刚长出来,嫩绿的一层。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比几年前回来时好走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母亲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妈。”
母亲抬起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她上次见时深了,但眼神还是亮的。
“回来了。”
林晚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瘦,指节突起,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腰还疼吗?”
“好多了。”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嫂子给我熬了药,敷了几回,见轻。”
嫂子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晚晚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林晚站起来。“嫂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嫂子摆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坐车累的吧?歇着。”
林晚没有坚持。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咕咕地叫。夕阳照在院墙上,把土坯照成了暖黄色。
“妈,”林晚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把你接到城里去住。”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去。”
“为什么?”
“城里住不惯。”母亲看着那几只鸡,“我在这儿有鸡喂,有菜种,有邻居说话。去了城里,天天关在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是你一个人——”
“你哥你嫂子隔三差五回来。”母亲说,“村里也有卫生所,方便。你不用担心。”
林晚还想说什么,母亲摆了摆手。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别糊弄我。”母亲捏了捏她的手,“你从小就这样,有事就往肚子里咽,不说。”
林晚低下头。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靠在藤椅背上,眼睛看着院墙上那抹夕阳。
“晚晚。”
“嗯。”
“日子是自己的。”母亲说,“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说什么,都不算。”
林晚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平静,温润,像院角那口老井里的水。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母亲拍了拍她的手,“去帮你嫂子端饭。”
饭桌上,哥哥和嫂子不停地给她夹菜。侄子侄女围着她叽叽喳喳,大的要她讲故事,小的要她抱。她一个一个应付着,笑着,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窗台上还摆着她上学时用的旧台灯。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
这是她的家。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鸡叫了好几遍,院子里传来母亲和嫂子说话的声音。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床。
她走到院子里,母亲正坐在藤椅上择菜。她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抓起一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掐。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母女俩并排坐着,择菜的声音沙沙地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妈,”林晚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的事。”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放进盆里,“好好上班,好好攒钱。等攒够了,在城里买个小房子,把你接过去住。”
母亲笑了笑。“我说了不去。”
“那就在老家盖。”林晚说,“把老房子翻新一下,院子留大点,你种菜养鸡都方便。”
母亲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晚。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母亲说,“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
林晚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手指灵活地掐掉豆角两头的筋,一根一根码在盆里。阳光照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稳。
院子里,那几只鸡还在刨食,咕咕地叫着。
日子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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