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周春红第三次结婚那天,我二舅蹲在酒店后厨的台阶上抽烟,烟灰掉在他那双擦得锃亮却裂了口的旧皮鞋上,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抹不掉,就随它去了。
那天是腊月十九,快中午那阵,太阳白惨惨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二舅妈在宴会厅里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劈了,还在笑。她拉着新女婿的手,一声一个“建强”,叫得比亲儿子还亲。建强就是那个带女娃的男人,四十出头,剃着板寸,脸上有块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笑起来那块疤跟着动。
他闺女叫小满,九岁,穿一件红毛衣,坐在主桌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撕得一小块一小块的,在桌上码成一排。
我表姐春红坐在建强旁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桌布穗子。
头一个女婿叫赵大鹏,跟春红过了七年。那七年,我二舅家盖房子,赵大鹏出了四万七。二舅妈住院,赵大鹏夜里陪床,陪了十一个晚上。春红她弟上大学,赵大鹏给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四千三百块,那会儿是2014年,四千三不是小数目。
赵大鹏是开货车的,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我二舅妈嫌他闷,不会说话,逢年过节来家里,就知道闷头干活,不叫人。我二舅嫌他穷,跑车能跑出什么名堂。春红她弟嫌他土,穿衣服永远是那两件,洗得领子都变形了。
赵大鹏不吭声。
有一回过年,赵大鹏买了箱车厘子来,五斤装的,三百多。二舅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死贵,还不如买两斤排骨炖炖。
赵大鹏笑了笑,说,妈,春红爱吃。
二舅妈说,春红爱吃啥你都不知道,她打小就不吃这酸叽叽的东西。
春红坐在旁边,没说话。
赵大鹏也没再说话。那箱车厘子搁在墙角,后来烂了半箱,二舅妈扔的时候还在念叨,糟蹋钱。
他们合伙欺负赵大鹏,不是打他骂他,就是那种软刀子。吃饭的时候没人叫他坐主位,干活的时候都喊他,修灯泡、通下水道、搬东西,赵大鹏像个长工。有一年三十晚上,赵大鹏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十二个菜,端上桌的时候,二舅说,大鹏啊,你就在厨房吃吧,桌上坐不下了。
赵大鹏就在厨房吃了,蹲在灶台边上,就着一碗米饭,夹了两筷子剩菜。
春红进去给他送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我问过春红,你咋不替他说话。
春红说,我说啥,那是我爸妈。
赵大鹏跑车累,有一回连着跑了三天两夜,回来倒头就睡。二舅妈在客厅喊,大鹏,去把院子里的煤搬了。春红说让他睡会儿吧。二舅妈说,睡什么睡,年纪轻轻的,搬点煤能累死?
赵大鹏起来了,搬了四百多块煤,整整齐齐码在棚子里。
搬完坐在门槛上喘气,后背的汗把衣服洇透了。
春红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半缸子,说,春红,我下个月想去趟南边,有个活,跑一趟能挣七千多。
春红说,去吧。
赵大鹏说,你在家好好的。
春红说,嗯。
赵大鹏走了以后,二舅妈就开始给春红安排相亲。
春红不去,二舅妈就哭,哭完了骂,骂完了又哭。二舅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春红她弟说,姐,大鹏哥人是好,可你看看咱家,再看看他,他能给你啥。
春红说,他对我好。
二舅妈说,对你好能当饭吃?
赵大鹏跑了三趟南边,挣了两万一千块。回来那天是夏天,下午四点多,太阳毒得很。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给春红买了条裙子,碎花的,一百二十八块。给二舅买了条烟,给二舅妈买了双鞋。
二舅妈把鞋试了试,说,码数不对,明天去换了吧。
赵大鹏说,行。
那天晚上,二舅把赵大鹏叫到屋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赵大鹏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春红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过了三天,赵大鹏跟春红说,要不咱俩离了吧。
春红说,你说啥。
赵大鹏说,你爸妈说得对,我给不了你啥。
春红哭了一晚上。
赵大鹏收拾东西走的,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衣服。他把那张存了两万一千块的卡放在桌上,说,给春红留着。
走的那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天刚亮透。赵大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那堆他码的煤,码得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然后他拎着蛇皮袋子走了,门口那双旧皮鞋他没带走,擦得干干净净,摆在鞋架最下面一层。
春红在屋里没出来。
赵大鹏走了以后,春红消沉了小半年。后来二舅妈又托人介绍,见了几个,都没成。有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请春红吃了顿饭,点了一桌子菜,春红没怎么动筷子。那人说,你咋不吃。春红说,不饿。那人说,你是不是还想着前头那个。
春红说,没有。
后来就没再联系了。
过了三年,春红三十四了。二舅妈急得嘴上起泡,到处托人。有人介绍了建强。
建强是离过婚的,带个闺女。他在城东那片开了个小五金店,铺面不大,十五六个平方,里面堆满了螺丝、合页、水管接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他收拾得利索,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型号从大到小,像一排排兵。
建强第一次来二舅家,提了两箱奶,一兜子水果,还给二舅妈买了条丝巾,给二舅买了瓶酒。不贵,但样样都想到了。
二舅妈说,坐吧。
建强坐下,把小满拉在身边。小满不怕生,仰着脸叫爷爷奶奶。
二舅妈脸上那点笑是挤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建强给春红夹菜,春红说我自己来。建强说,你吃你的,我不给你夹了。
二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建强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二舅妈问他店里生意咋样,他说,够吃够喝,剩不下啥,但也不欠人钱。二舅妈问他前头那个为啥离的,他说,过不到一块儿去,她走了,孩子归我。
二舅妈说,那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建强说,习惯了。
那天吃完饭,建强帮着收了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碗柜第三层有个格子松了,他顺手就给紧了紧。
二舅妈看在眼里。
后来建强来得勤了,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几斤排骨,有时候是一兜子苹果,有时候是给小满买的文具,顺便给春红带支护手霜。东西不值钱,但就是让你挑不出理。
有一回二舅妈说,建强啊,你这脸上这疤是咋弄的。
建强说,年轻时候不懂事,跟人打架。
二舅妈说,现在不打了?
建强笑了笑,说,现在打不动了。
二舅妈后来跟我说,这人看着凶,其实心里有数。
我说,那不挺好。
二舅妈说,好啥,带个闺女,以后都是事。
但春红愿意。
春红说,建强实在,不装。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一挤,豆子蹦出来,落在盆里,叮叮当当的。
建强和春红处了不到一年,就领了证。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二,春红穿了件红毛衣,跟小满那件差不多。建强穿了件夹克,拉链拉到顶,把那块疤遮了一半。
二舅妈说,办两桌吧。
建强说,行,听妈的。
二舅妈愣了一下。她后来跟我说,赵大鹏从来没叫过她妈,建强头一回上门就叫了。
办酒席那天,二舅家那些亲戚都来了。二姨、三姑、四叔,还有几个表兄妹。这些人当年对赵大鹏啥样,我心里有数。
二姨夫端着酒杯说,建强啊,以后春红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们可不答应。
建强站起来,把酒接了,说,二姨夫放心。
二姨夫又说,你这闺女,以后也是春红的闺女,你得一碗水端平。
建强说,那是自然。
二姨夫还想说,建强把酒杯放下了,说,二姨夫,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仰头喝了。
二姨夫那杯还没动。
建强说,二姨夫,你端着不喝,是瞧不起我?
二姨夫脸一僵,赶紧喝了。
旁边三姑打圆场,说,建强实在,实在。
建强说,三姑,我听说你家儿子在城里买房,首付还差八万?
三姑脸一下白了。她儿子买房差钱的事,她谁也没告诉,就跟二舅妈念叨过一嘴。
建强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要是差钱,我认识个人,能帮着问问。
三姑说,不用不用。
建强说,行,那就不问了。
这事就过去了。但那天之后,二舅家这些亲戚说话都收着了。
四叔不信邪。有一回在二舅家喝酒,喝到半截,四叔说,建强啊,你这五金店一年能挣几个钱?春红跟着你,别到时候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
建强放下筷子,说,四叔,春红去年冬天买了件羽绒服,一千二,我陪她去的,她嫌贵,我说不贵,买了。
四叔说,那能说明啥。
建强说,说明我养得起她。
四叔说,你这话啥意思。
建强说,没啥意思,四叔你喝酒。
四叔那杯酒端起来又放下了。
二舅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说,行了,吃饭。
建强说,爸,你吃这个,这个烂糊。给二舅夹了块肘子皮。
二舅把肘子皮吃了。
那天晚上,二舅妈跟二舅说,这建强,不好惹。
二舅说,惹他干啥。
二舅妈说,我就是说说。
建强对春红好不好?好。
春红说想吃啥,建强就做啥。春红说想买啥,建强就买。春红说想小满了,建强就把小满从学校接回来。春红生病,建强关了三天店,在医院陪着。
但建强不是赵大鹏。
赵大鹏是闷头干活不吭声,建强是活也干,话也说。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一回二舅妈又念叨,说春红命不好,头一个没守住,第二个带个拖油瓶。
建强听见了,说,妈,小满不是拖油瓶,她是我闺女。
二舅妈说,我随口一说。
建强说,随口一说也是说。
二舅妈不吭声了。
后来二舅妈跟我说,建强这人,你不能在他跟前说春红一个不字,也不能说小满一个不字。你说了,他就得给你顶回来,顶得你没话说。
我说,那不挺好,说明他护着春红。
二舅妈说,好啥,我这当妈的,说两句都不行?
我说,那你当年说赵大鹏,赵大鹏不也没顶你。
二舅妈不说话了。
赵大鹏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有人说他还在跑车,有人说他去了南边不回来了。春红从来不提他。
但有一回我去春红家,看见她衣柜最里面挂着条碎花裙子,一百二十八块那种,吊牌还在上面。我问她咋不穿,她说,瘦了,穿不上。
那裙子是赵大鹏买的。
建强知道这条裙子吗?我不知道。
去年冬天,二舅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建强把二舅背下楼,开车送到社区医院,楼上楼下跑,挂号、拍片、拿药,全是他一个人。二舅妈在旁边站着,啥也插不上手。
二舅住院那几天,建强每天早上六点多来,带一保温桶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层米油。二舅喝了两口,说,没味儿。建强说,医生说了,得吃清淡的。
二舅说,我想吃你妈做的疙瘩汤。
建强说,行,明天让妈做。
第二天二舅妈做了疙瘩汤送来,二舅喝了两口,说,不是那个味儿。
建强说,爸,你凑合喝,等出院了,想吃啥做啥。
二舅不喝了。
建强把碗接过去,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二舅嘴边。二舅看了他一眼,张嘴喝了。
那一碗疙瘩汤,建强一勺一勺喂完的。
二舅出院那天,建强去结账。二舅妈在病房收拾东西,从枕头底下翻出个旧钱包,里面夹着张照片,是赵大鹏跟春红结婚时候照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赵大鹏穿了件白衬衫,春红穿了件红裙子,都笑着。
二舅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行字,是赵大鹏的笔迹:春红,我会对你好。
二舅妈看了半天,把照片塞回钱包,钱包塞回枕头底下。
建强结完账回来,说,妈,走吧。
二舅妈说,那个钱包……
建强说,我看见了。
二舅妈说,我不是故意留的。
建强说,没事,留着吧。
二舅妈说,建强……
建强说,妈,赵大鹏对春红好,我知道。我对春红好,你也看见了。以前的事,我不问,你们也别说。
二舅妈眼眶红了。
建强把小满拉过来,说,走,回家。
小满说,爷爷好了吗?
建强说,好了。
小满说,那我能吃冰淇淋吗?
建强说,问你奶奶。
二舅妈抹了把眼睛,说,吃,奶奶给你买。
那天晚上,二舅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她说,我不是惦记赵大鹏,我就是觉得,这人跟人,咋就不一样呢。
我说,妈,你别想了。
二舅妈说,赵大鹏那孩子,当年我要是对他好点……
我说,过去的事了。
二舅妈说,是啊,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想起赵大鹏走那天早上,门口那双旧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的。他擦那双鞋的时候,心里在想啥呢。
今年开春,春红怀上了。建强高兴得不行,店里挂了个牌子,歇业三天。他带着春红去做了检查,回来的时候,春红手里攥着张单子,脸上说不清啥表情。
建强说,你咋了。
春红说,没事。
建强把单子拿过去看了,说,双胞胎?
春红说,嗯。
建强说,那咋不高兴。
春红说,我怕。
建强说,怕啥,有我呢。
春红说,你店里生意……
建强说,生意有我,孩子有你,怕啥。
春红哭了。
建强把她搂过来,说,不哭,不哭。
小满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说,妈,你咋哭了。
春红说,没哭,妈高兴。
小满说,那我也高兴。
建强说,写你的作业。
小满低头写作业了。
二舅妈知道春红怀了双胞胎,高兴得第二天就拎着两只老母鸡来了。进门就说,春红啊,你得补补。
建强说,妈,你放着,我来弄。
二舅妈说,你会弄啥。
建强说,我会。
二舅妈就站在旁边看着建强杀鸡、褪毛、开膛、剁块,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利索了。下锅炖上,加了姜片、红枣、枸杞,小火慢煨。
二舅妈说,你啥时候学的。
建强说,一个人带孩子,啥都得学。
二舅妈不说话了。
鸡汤炖好了,建强盛了一碗,端到春红跟前。春红喝了一口,说,淡了。建强说,淡了好,你现在不能吃太咸。
二舅妈看着这一幕,转身进了厨房,从兜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老式的,刻着缠枝花纹。她拿着镯子出来,递给春红,说,这是你姥姥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春红说,妈……
二舅妈说,拿着。
春红接过去,镯子有点凉,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捂热了。
建强说,谢谢妈。
二舅妈说,谢啥。
建强说,该谢。
二舅妈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那堆煤。煤还是赵大鹏当年码的,这么多年了,用了一些,还剩一些,码得方方正正的,棱角有点塌了,但整体还是那个样。
二舅妈伸手摸了摸煤块,手上沾了黑,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
春红生孩子那天,建强在产房外面坐了一宿。二舅妈让他回去睡,他说不困。二舅来了,坐在旁边,两个人也不说话。
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说,生了,俩闺女。
建强站起来,腿有点晃,扶着墙站稳了,说,大人呢。
护士说,大人也好。
建强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说,等会儿。
建强就等着。二舅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二舅说,抽吧,这儿没人。
建强说,不抽了,春红闻不得烟味。
二舅把烟收了。
后来建强进去看春红,春红脸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建强拿手给她擦了擦,说,辛苦了。
春红说,孩子呢。
建强说,好着呢,俩闺女。
春红说,小满呢。
建强说,在家写作业呢,二舅妈看着。
春红说,你没跟她说?
建强说,说了,她高兴得蹦起来了。
春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建强说,不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春红说,我是高兴。
建强说,我知道。
二舅妈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在产房外面看见建强哭了一下,就一下,拿手背一抹,跟没事人一样。
二舅妈说,赵大鹏那会儿,春红生小满……不对,春红没给赵大鹏生过孩子。
我说,妈,你别说了。
二舅妈说,我就是想起来。
我说,想点别的。
二舅妈说,想啥。
我说,想那两只老母鸡。
二舅妈笑了,说,那鸡是跟村东头老赵家买的,二十六一斤,两只花了三百多。
我说,不便宜。
二舅妈说,建强给我钱了,我没要。
我说,他给了多少。
二舅妈说,一千。
我说,你拿着呗。
二舅妈说,不拿,他养俩孩子呢。
我说,那你还买鸡。
二舅妈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没问。
上个月,我去春红家。建强在店里,春红在家带孩子。俩闺女躺在小床上,一个哭了一个跟着哭,春红一手抱一个,在屋里来回走。小满在旁边写作业,头也不抬。
我说,我帮你抱一个。
春红说,不用,一会儿就好。
她走着走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听不清。俩闺女慢慢不哭了,睡着了。
春红把她们放下,轻手轻脚的,像放两个瓷瓶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橘子皮有点干了,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挨一个。
我说,这橘子谁买的。
春红说,建强买的,他每天回来都带几个。
我说,天天买?
春红说,嗯,我说不用,他说顺手。
我拿了一个,剥开,橘子瓣有点干,但还甜。
春红说,你别吃那个,底下有新的。
我说,这个就行。
春红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记得赵大鹏不。
我说,记得。
春红说,我有时候也想他。
我没说话。
春红说,不是那种想,就是……说不上来。
我说,建强知道吗。
春红说,知道。
我说,他咋说。
春红说,他说,想就想呗,又不耽误过日子。
我把橘子吃完了,把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几个橘子皮,都干了,卷着边。
春红说,赵大鹏走的时候,那双皮鞋还搁在门口鞋架上,放了大半年,后来我妈给扔了。
我说,扔就扔了。
春红说,嗯。
小满写完作业,过来逗妹妹,手指头伸过去,俩闺女一人攥一个,攥得紧紧的。小满笑了,说,妈你看,她们劲儿好大。
春红说,你小时候劲儿也大。
小满说,我小时候啥样。
春红说,你小时候……你爸带你,可仔细了。
小满说,哪个爸。
春红愣了一下,说,两个爸都好。
小满说,哦。然后接着逗妹妹。
我走的时候,建强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橘子。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嗯,走了。
建强说,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吃了。
建强说,那带几个橘子。
我说,不用。
建强还是塞了几个给我,橘子凉凉的,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建强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烟灰自己往下掉。
春红在屋里喊,建强,进来搭把手。
建强把烟掐了,进去了。
阳台上空了,就剩那截烟头,搁在栏杆上,细细的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赵大鹏那双皮鞋,二舅妈扔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我也说不清春红衣柜里那条碎花裙子,到底还穿不穿得上。建强每天买那几个橘子,是顺手,还是心里有数。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头一个女婿或者儿媳,怎么都看不顺眼,等换了人,反倒客客气气的。你们觉得,这到底是人变了,还是亲戚们变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