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盯着一批出口件做最后抽检。
"老陈,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该办了?孩子们处了快两年了,咱两家是不是该见个面了?"
老周是周然的父亲,我儿子陈屿跟周然从大学就在一起,毕业都留在了省城,一个进了设计院,一个考了银行。两个孩子感情稳定,之前逢年过节也互相去过对方家里,但两家大人正式坐下来见面,一直没提上日程。
我心里也觉得是时候了。陈屿今年二十七,周然二十六,搁我们那辈人眼里,都不算小了。
"行,你定个时间,我这边随时走得开。"我说。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要不咱这周末?我问问然然她妈哪天方便。"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车间主任交代了两句,就往外走。走到厂区门口才想起来,我连周然家具体什么情况都不太清楚。只知道她爸在市里做生意,她妈好像是在学校教书还是怎么着,具体干什么的、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我一个都说不上来。
我翻了翻陈屿的微信,想问问他,又觉得当爹的开口问这些显得不靠谱。最后还是没问。
周末很快就到了。
是老周主动打的电话,定的是周六中午,地点选在了一家叫"鸿运楼"的酒店,离周然家不远。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地点是周然她妈定的。
说到这里我就该提前打个招呼,但当时我什么都没多想。老伴于秀兰问我穿什么衣服去,我说随便,又不是去相亲。她又问我带不带东西,我说人家请客咱去吃饭,带什么东西。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六上午十一点,我和秀兰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到了鸿运楼。车停在酒店后面的院子里,秀兰下车理了理衣服,说:"你把车里那两盒茶叶拿上。"
我说:"不是说了不用带吗?"
秀兰说:"空手去人家里吃饭,你让人家怎么想?"
我说:"这是酒店吃饭,又不是上门。"
秀兰不再跟我争,自己绕到后备箱,拎出两盒包装还算体面的铁观音。我注意到她还换了一个包,比平时那个大不少,后来才知道她里面塞了一条丝巾,是给周然她妈准备的。
我不太想承认,但这些细节上,她比我想得周全。
进包间的时候,只有老周和周然她妈在。
老周站起来跟我握手,说:"老陈,好久不见。"我说是啊,上回见还是去年国庆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周然她妈姓方,叫方敏华,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款式上衣,头发盘得很齐整,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一看就是那种在单位里待惯了的人。
我环顾了一下包间,是一张十人桌。
但当时在座的,加上我和秀兰、老周和方敏华,一共四个人。周然和陈屿还没到。
我坐下来,秀兰把茶叶放在桌边的台面上,方敏华看了一眼,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秀兰说应该的。
方敏华笑了一下,没再客气。
这时候我注意到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和坚果,茶也泡好了,是龙井。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画,灯光暖黄色的,布置得确实讲究。
老周给我倒了杯茶,问我路上堵不堵。我说还行,周五下午提前走的,避开了晚高峰。
聊了几分钟,气氛还算轻松。但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个桌太大了,四个人坐在一桌,像是包场,显得空荡荡的。
我问老周:"你们家就来了你们两口子?"
老周说:"然然她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出不了远门。她姥爷前两年走了,姥姥现在跟着她大舅在武汉。所以这边就我们两个。"
我一听,心里更不踏实了。我们这边其实也是我跟秀兰两个人来的,本来陈屿说要不要叫上他大伯,我说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多反而乱。
现在一看,四个人坐在十人桌上,连个圆桌转盘都转不起来。
这时候陈屿和周然到了。
周然穿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进门先叫了声"叔叔阿姨"。陈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看了一眼是给方敏华带的一盒点心。
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六个人。
方敏华说:"人少就少吧,咱们吃个便饭,聊聊天就好。"
她语气是轻松的,但我注意到她目光在我们这边扫了一圈,在秀兰放茶叶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点菜的时候,方敏华说已经提前定了菜单。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单子扫了一眼,六个凉菜,十个热菜,一个汤,还有果盘和主食。六个人吃十六道菜,明显多了。
我说:"方姐,这菜够多了,吃不完浪费。"
方敏华说:"第一次见面嘛,总得像样一点。"
我说不出什么,把单子递回去了。
上菜的间隙,老周主动开了个话题,问我厂里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外贸订单下半年多了一些,但利润压得低,挣的是辛苦钱。
老周点头说他那边也差不多,做建材的,这两年行情不好,工程款收不上来,资金压得厉害。
方敏华在一旁听着,偶尔搭一两句。我老伴秀兰话不多,但她一直在观察。后来在车里她跟我说,方敏华这个人不简单,你说话的时候她在听,你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在看。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方敏华突然问我:"陈哥,秀兰姐,你们家就陈屿一个孩子吧?"
我说对,就一个。
她点点头,又问:"你们住的那个房子,是厂里的房改房还是?"
这句话一出来,我筷子顿了一下。
房改房意味着面积小、地段老,跟商品房不是一个概念。她这么一问,等于是在摸我家的底。
我说是房改房,后来自己又添了点钱在城东买了个大的,目前我跟秀兰住那边,老房子空着。
方敏华"嗯"了一声,没接着往下说。
老周大概看出了点气氛不对,赶紧岔开话题,说孩子们都不容易,在大城市打拼,压力比咱们那会儿大多了。
我附和了两句,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方敏华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我完全没准备的问题。
"陈哥,我跟秀兰姐也不是外人,就直说了。你们对两个孩子的事,是怎么打算的?我是说,程序上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聊婚事的安排了。
按理说,第一次见面聊这些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这顿饭才吃了一半,连对方家里的亲戚关系、老人身体、经济状况这些基本情况都没聊明白,直接跳到婚事程序上来,节奏太快了。
我看了一眼秀兰,她给我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稳住。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龙井,说:"方姐,这事咱们今天先不急着定,孩子们自己也有想法,回头让他们先商量,咱们大人再看怎么配合。"
方敏华笑了一下,说:"也是,来日方长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和的,但我总觉得那个笑里面有别的东西。后来秀兰跟我说,方敏华不是不满意,是觉得我们这边准备不够充分,来的人太少,显得不够重视。
再往后,饭桌上的气氛就有点淡了。老周在中间努力找话题,一会儿聊装修,一会儿聊旅游,一会儿聊股市,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方敏华自顾自地夹菜,偶尔给周然碗里拨一点。
周然全程没怎么说话,陈屿也是。两个年轻人坐在各自父母旁边,像是两个被安排好的摆件。
吃到果盘上来的时候,方敏华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这个桌子大了点,本来想着然然她大姨和小舅能来的,临时都有事。"
我心里一动。
原来她这边本来打算来更多人的。是我这边只来了两个,显得单薄了。
散场的时候,方敏华让服务员把没动的几个菜打包了,说浪费可惜。秀兰主动过去帮忙拎袋子。两个人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告别,方敏华还说改天请我们去她家坐。
我嘴上说好,心里知道,这顿饭吃得不算成功。
回程的路上,秀兰坐副驾驶,半天没说话。
快上高速的时候她开口了:"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方敏华问得太多了?"
我说:"第一次见面就问房子,你觉得合适吗?"
秀兰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提前了解一下人家的情况,就不至于被问得措手不及。人家方敏华是市二中退休的教导主任,她那个学校去年高考全市第三。她家老周做建材做了二十多年,在建材城有两个门面。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沉默了。
确实不知道。
秀兰继续说:"还有,人家本来叫了大姨和小舅的,是我们这边人太少,才显得不像话。你想想,六个人坐在十人桌上,四个家长两个小辈,连个帮腔的都没有。方敏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点我们。"
我没吭声。
秀兰又说:"你连礼物都是我在车上临时从后备箱翻的,要是我不带那两盒茶叶,你今天就是空着手去的。人家桌上摆着果盘坚果、茶泡好等着咱们,你觉得这叫随便吃个便饭吗?"
我手握着方向盘,嘴上没说,心里已经觉得堵得慌了。
她说的都对。
这顿饭,从头到尾我的准备都不够。
不了解对方家庭情况,来了说不上话;人带少了,场面撑不起来;礼物也是老伴自作主张带的,我自己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至于方敏华问房子的事,说白了也是因为我没提前释放任何信息,人家只能靠问。
而我没有正面回应,选择了绕开。在她看来,这要么是不够坦诚,要么是底气不足。
不管哪种,都不是一个好的第一次印象。
回到家,陈屿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今天吃饭的时候,周然妈是不是问了咱家房子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陈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周然跟我说,她妈觉得你们今天来的人太少,好像对这事儿不太上心。"
我问:"周然怎么说的?"
陈屿说:"周然替你解释了,说你工作忙,家里亲戚也不在本地。但她妈好像还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
"还是觉得什么?"
"还是觉得不够正式。"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老花镜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秀兰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说:"你跟儿子说,下回找机会补回来。第一次没做好不丢人,怕的是人家觉得你不上心。"
我接过水杯,想了想,跟陈屿说:"回头让你周叔再约一次,这回我们这边把人凑齐。"
陈屿那边停了一下,说:"爸,其实不用急。周然说她妈就是那天心里有点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不行。这种事不能等过了再补,趁热补上,人家才觉得你是在意。"
挂了电话,我跟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周先让陈屿带话给老周,说上次准备得仓促,想再正式请一次。
这次我把事情想清楚了。
第一,先把对方家里情况摸一遍。方敏华退休前是市二中教导主任,家里还有个弟弟在武汉做生意,老周的母亲健在,住在老城区。方敏华的大姐也在本市,就是那天临时没来的大姨。
第二,这次该我们做东。上次是方敏华选的地方、定的菜单,我们去了跟白吃一样,说不过去。
第三,人不能再少。我叫上了陈屿的大伯和大伯母,又约了秀兰的妹妹和小姨夫。加上我和秀兰,正好八个人,加上老周两口子,十个人,一桌齐齐整整。
第四,这次提前跟陈屿通了气,让他跟周然说一声,彩礼嫁妆那些事这次都不提。头一次没聊好,就是因为节奏太快。先把场面做足了,后面的事一步步来。
第五,礼物这次我亲自去挑。给方敏华准备了一条好一点的丝巾和一盒燕窝,给老周带了两瓶像样的酒。秀兰还给周然奶奶准备了一盒软糕,虽然人不到,心意得到。
定好酒店那天,我跟秀兰提前半小时到了包间,把桌签摆好,茶倒上。
方敏华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安排,又看了看我们这边坐的人,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样,是那种舒展的、放开了的笑。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陈哥,秀兰姐,你们太客气了。"
我说:"上次是我们准备得不够,这次补上。"
方敏华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说:"那就别站着了,坐。"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席间没有人提房子,没有人问彩礼,没有人打听谁家挣多少钱。老周跟我大伯聊了一阵装修行情,方敏华跟我大伯母聊了聊孩子上学的事,秀兰跟她妹妹在旁边陪着方敏华说话,周然和陈屿坐在年轻人那一侧,偶尔对视一下,嘴角都有笑意。
散场的时候,方敏华拉着秀兰的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改天叫上然然去家里坐坐。
回家的路上,秀兰说:"今天这顿饭,比上次强。"
我说:"是强了不少。"
她又说:"其实第一次见面,吃什么是次要的,关键是让对方觉得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上次你就是没放在心上,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认。
方敏华后来跟周然说过一句原话转到我耳朵里的,她说:"你公婆是实在人,第一次没弄好不是不在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在意。"
周然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盯下一批件。
老周又打了个电话来,说两家把日子定一下,先把订婚的事提上日程。
我说好,这回我准备。
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次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吧?"
我说:"你只管到时候人到了就行。"
她笑了,说:"那可不一定,上次我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是得我来收拾。"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这种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但第一印象出了问题,承担后果的,往往就是那个最开始没当回事的人。
后来我想,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看似只是一顿饭,实际上是一整套信号传递。你来了几个人、带了什么礼物、坐在什么位置、聊了什么话题、回避了什么话题——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对方:你重视到什么程度。
老周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挺到位的。
他说:"第一次见面不是谈条件的时候,是表态的时候。条件往后有的是时间谈,但表态就这一次。"
那天晚上,我把两瓶空酒瓶摆在酒柜上,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秀兰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在算,这顿饭值多少钱。
她说:"你要是早算这笔账,上次就不会那么去了。"
我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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