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每年搬走牛羊肉,今年我只买橘子,她开口全家瞬间安静

楔子

腊月二十三,程莉推开娘家大门,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撂,目光直奔厨房。案板干干净净,连根肉丝都没有。

“嫂子,今年怎么没买牛羊肉?”

声音脆生生的,像往年一样理所当然。客厅瞬间静了。程大年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刘玉珍剥花生的指尖停在壳上。程远从手机里抬起眼,看向自己媳妇。

苏晚正往果盘里摆橘子。三斤,十五块,黄澄澄的,她挑得仔细。摆好最后一瓣,她才直起身,对小姑子笑了笑。

“先吃橘子吧。”

第一章 三斤橘子

腊月十五,北方小城的冷是干巴巴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苏晚从社区超市后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指冻得发红。她没急着骑车回家,在超市门口的果摊前停下来,挑了三斤橘子。砂糖橘,小个的,皮薄,捏在手里软中带硬,黄澄澄地堆在秤盘上。

收银员小赵探头看了一眼:“苏姐,就买这个?今年不备点牛羊肉了?你往年这时候都来订的,十斤牛肉十斤羊肉,我记得清清楚楚。”

苏晚笑了笑,扫码付钱:“今年简单点。”

“简单点好,”小赵把零钱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家那位小姑子不是每年都回来拿吗?你不买,她拿啥?”

这话说得随意,苏晚听着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指腹上,不疼,但位置准。她把橘子装进布袋,没接话,推门出去了。身后小赵还在招呼别的顾客,嗓门亮堂。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苏晚脑子里过了一下账。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老刘家的肉铺订好了牛肉和羊肉,腊月二十左右去取,冻在阳台的旧冰柜里,等着程莉腊月二十三小年回来。第一年,程莉说婆家那边买不到好羊肉,想带点回去给公婆尝尝。苏晚没多想,分了一半。第二年,程莉说做生意要送礼,牛肉羊肉各提了五斤走。第三年,第四年,理由越来越随意,去年最直接——“嫂子,我家冰箱空了,过年懒得买。”

五斤牛肉,五斤羊肉,再加几样干货,塞满两个大号购物袋。程莉走的时候,程远帮着拎下楼,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晚站在阳台往下看,看见程莉把东西一件件码进后备箱,赵刚在旁边抽烟,笑呵呵的。

回到家,程远已经下班了,正在客厅帮儿子程小满检查作业。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布袋上。

“就这个?”

“嗯。”

“肉呢?”程远站起来,接过布袋掂了掂,轻飘飘的,“老刘那边没留?”

苏晚把外套挂好,弯腰换拖鞋:“今年先不买。”

程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提着那袋橘子,像是提着一件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程小满跑过来,扒着袋子看:“妈,砂糖橘!”

“洗了再吃,别抢。”苏晚拍了下儿子的手。

晚饭是青菜面,苏晚吃得很快。程远坐在对面,筷子挑着面条,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趟老刘那儿?”

“不用。”苏晚把碗收进水槽,“我说了先不买。”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着,程远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抽烟。他很少抽,一盒烟能搁半年。苏晚听见打火机响了两声,知道他是真憋着了。

晚上九点,程小满睡了。苏晚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饼干盒,上面的图案都磨花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小票和一张折了四折的记账纸。她把纸展开,铺在餐桌上,拿出笔。

2019年腊月,牛肉十斤,三百八十元;羊肉十斤,四百二十元。程莉分走牛肉六斤,羊肉六斤,折合四百八十元。

2020年腊月,牛肉十斤,四百一十元;羊肉十斤,四百六十元。程莉分走牛肉七斤,羊肉六斤,折合五百四十七元。

2021年,四百三十加四百五十,程莉分走牛肉五斤,羊肉七斤,四百六十元。

2022年,四百五十加四百八十,程莉分走各六斤,五百五十八元。

2023年,四百八十加五百二十,程莉分走牛肉八斤,羊肉七斤,共七百零二元。

一笔一笔,日期、单价、分量、程莉拿走的斤数。苏晚写字不算好看,但字迹清楚,每一行后面都空着一格,像是留着什么没写。

程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穿着拖鞋,没出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桌上的节能灯照着苏晚的后脑勺,她头发扎得低,松松散散,几缕碎发垂在脖颈上。

“你记了五年?”程远的声音闷闷的。

“顺手记的。”苏晚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也没想干什么,就是每年买那么多,花那么多钱,心里得有数。”

程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那张纸。灯光下,那些数字排成五列,末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伸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牛肉羊肉的价格每年都在涨,程莉拿走的斤数却没降过。

“五千多。”程远把纸放回桌上,指尖在纸边摁了摁,“这五年,她自己家过年买的肉,加起来有没有这个数?”

苏晚没接这话。她把小票一张张叠好,夹在记账纸后面,重新放进铁盒。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斜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不是要跟她算钱。”苏晚盖上盒盖,声音很平,“五千也好,一万也好,我给得起。我就是不想再这样了。”

程远看着她。

“往年肉买回来,你妹妹进门先翻冰箱,不问一声就拿走。咱妈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咱爸觉得这是兄妹感情好。”苏晚把铁盒放进衣柜,关上门,转过身来,“你呢,你每次想开口,我又把你按下去。五年了,我按了你五年。”

“我今年可以——”

“不用你开口。”苏晚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雪,“今年我不买肉,谁都不用开口。看她们家自己怎么说。”

程远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厨房里没开灯,客厅的光斜斜地切过来,照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窗外雪越下越密。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路面,雪粒子在空中翻飞,落地就化了。苏晚拉上窗帘,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腊月十五,离程莉回来还有八天。

“睡吧。”她说。

程远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卧室走。经过儿子房间时,苏晚侧耳听了听,程小满呼吸均匀,睡得踏实。她记得那张寒假班的宣传单还压在餐桌上,数学思维训练,十五次课,八百块。往年这个时候,八百块只是程莉从她家搬走的肉的一部分。今年,苏晚把那张宣传单折好,放进了钱包夹层。

第二章 腊月里的风声

腊月十六一早,苏晚刚到超市换好工装,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一个字,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理货架上的方便面。

“苏晚啊,忙不忙?”刘玉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戏曲。

“妈,您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年货备得怎么样了。今年肉价听说又涨了?你爸昨天还念叨呢,说程莉那边生意忙,也不知道腊月二十几能回来,家里得把东西备齐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苏晚把一箱红烧牛肉面拆开,面饼一个个码上货架。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被电话那头的婆婆捕捉到了。

“苏晚?”

“妈,”苏晚手上没停,“今年我简单些,肉先不买了,就买了点橘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买肉了?”刘玉珍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那……过年不吃饺子了?你爸还想着三十晚上炖牛肉呢。”

“吃饺子,馅我来想办法。”苏晚说,“牛肉羊肉今年先不备了。”

“哦。”刘玉珍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行,那我知道了。”

电话挂得比平时快。苏晚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摆正,直起身来,手心里全是纸箱上的灰尘。她拍了拍手,知道婆婆那头肯定坐不住了。

刘玉珍确实坐不住。

她放下手机,从自己屋里出来。程大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泡茶,茶壶嘴冒着白气,电视里放着一档鉴宝节目。

“老程,”刘玉珍站在沙发旁边,声音不大,“我刚给苏晚打电话问年货,她说今年不买牛羊肉了,就买了点橘子。”

程大年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不买肉了?为啥?”

“没说,就说简单些。”

程大年把茶杯放下,咂摸了一下嘴:“他们两口子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往年不都买得好好的,十斤牛肉十斤羊肉,雷打不动。”

“不像闹别扭,苏晚口气挺平静的。”

“那估计就是今年手头紧。”程大年重新端起茶杯,“物流公司那边效益不好,我听程远上次说,他们调度岗好像调了绩效。等等吧,等莉莉回来再说。她回来肯定要张罗,到时候让你多备几个菜,肉嘛,现买也来得及。”

刘玉珍没动,站在那儿看着丈夫。程大年被她看得不自在,挥了挥手:“行了,你别瞎琢磨。程莉回来就知道了,她爱吃家里炖的牛肉,到时候让她自己去买。”

刘玉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洗抹布,水哗哗地冲着,心里的那点不安也冲不淡。儿媳妇五年了,每年腊月十五就开始备肉,今年突然停了。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老头子不接茬,她一个人瞎琢磨也没用。擦干净灶台,刘玉珍又给程远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

“小远,你媳妇说今年家里没买肉,你知道吗?”

程远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知道。今年先不买了。”

“你爸说可能你们手头紧——”

“手头不紧,妈,就是不想买了。”程远的声音不高,但很肯定,“您别操心了,该买的时候买。”

刘玉珍握着手机,听着儿子语气里那点不太常见的坚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嗯了两声,挂了电话,站在厨房窗户前发了会儿呆。窗外邻居家阳台上挂着几串腊肠,红亮亮的。往年这个时候,她家阳台也该挂满了。

程远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派车单,半天没动。物流园的喇叭声从窗外传进来,一浪一浪的。同事老赵端着保温杯从旁边走过,又折回来,胳膊肘往他工位隔板上一搭。

“远哥,过年回哪边过?你岳父岳母那边还是你们家?”

“家里过。”程远简短地说。

“那你得准备不少东西吧?”老赵拧开杯盖,热气腾起来,“我媳妇列了单子,两箱酒、两条烟、给老丈人买件羽绒服、给他妈买条金项链,加起来小一万。啧,过个年跟过劫似的。”

程远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老赵没察觉,自顾自说:“不过你们家应该省心,你妹妹不是做服装生意吗,让她带几件衣服回来不就得了。”

“嗯。”程远应了一声。

“对了,你媳妇是不是每年都备好多牛羊肉?前年你带单位来那酱牛肉,我吃着真不错,你家今年还备不?”老赵喝了一口水,笑呵呵的,“到时候匀我几斤,我按市场价给钱。”

程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今年不买了。”

“不买了?”老赵有点意外,“你媳妇不是年年都买吗?十斤牛肉十斤羊肉,我还跟你开玩笑说,你家是开饭馆的。”

“今年不办了。”程远转过来看了老赵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大概也不办了。”

老赵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懵,端着保温杯站直了身子:“行,那我先忙去了啊。”走出两步,又回头嘀咕了一句,“怪了,往年不都这样吗……”

程远转回屏幕,派车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苏晚这边也没清静。上午上货的时候,隔壁生鲜区的小张凑过来:“苏姐,你们家今年牛肉要我帮你留吗?还是老规矩,牛腱子十斤、羊腿十斤?我跟肉摊老刘说一声,让他提前备好。”

苏晚正蹲着码鸡蛋,仰起头:“不用了,小张,今年不买肉了。”

小张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笔尖悬着:“不买了?你家不是每年都买吗?我还记得你说过,你公公就认那个牛腱子,炖出来切片蘸蒜泥。”

“今年改规矩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不备了。”

“那过年吃什么呀?”小张是真心好奇,眼睛睁得圆圆的。

“吃橘子。”苏晚笑了一下。

小张没听懂,以为她开玩笑,也跟着笑:“苏姐你真逗。”可她看苏晚的表情,又不太像是逗乐子。苏晚已经在整理下一排货架了,把这个话题轻轻揭了过去。小张站了一会儿,拿着记录本去别处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

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什么恭喜发财、好运来,一首接一首。收银台那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购物车里都塞得满满当当,火腿礼盒、坚果大礼包、成箱的水果。苏晚推着补货车从过道里穿过,看着那些堆得冒尖的车,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程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她家冰箱,看见冷藏室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笑着说“嫂子真贤惠”,然后就开始往外搬。程大年在客厅里看着,笑呵呵地说“你嫂子特意给你留的”,程远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铁青。

那天的画面这一年里常常在苏晚脑子里过。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连程远都不知道她记得那么清楚。冰箱冷冻室拉开的声响,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程莉跟赵刚说“这箱装后备箱”,赵刚闷头搬,一句多话没有。然后是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最后是程大年那句“兄妹之间别那么计较”,轻飘飘的,落在客厅里,谁都不接。

苏晚把最后一排酸奶摆好,直起腰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远发来一条微信。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回:“我知道,也给我打了。”

“晚上回去再说。”

“嗯。”

她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又响了一声。程远又发了一条:“老赵今天问我牛肉的事,我说今年不买了。”

苏晚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能想象程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沉默,但底下压着东西。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收起手机,苏晚推着空车往仓库走。路过水果区的时候,她看见新到的砂糖橘堆成小山,金灿灿的,标价牌上写着“三斤十五元”。她停下来,伸手拿了一个,剥开皮,一瓣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十五块钱的橘子,和一千块钱的牛羊肉。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对比,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五年,她每次花一千块买肉的时候,都没有觉得不对劲。是今年腊月十五站在肉摊前面,看着老刘在围裙上擦手问她“老样子?”,她才第一次说了“今年先不买”。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心里像卸了块石头。

苏晚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推着车继续走。仓库的灯有点暗,她按开开关,日光灯嗡嗡地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架子上堆满了年货纸箱,都是提前备好的礼盒。她从中间穿过去,找到自己那排货架,开始清点库存。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程小满用儿童手表打来的。

“妈妈,我寒假班的钱你交了吗?”

“交了。”苏晚说,“今天早上交的,你好好上课。”

“耶!”程小满喊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妈妈,奶奶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吃炖牛肉。我说想吃。奶奶说那让姑姑买。”

苏晚手里的货单停住了。

“妈妈?”

“在呢。”苏晚把货单夹回架上,“奶奶说得对,让姑姑买。”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苏晚看着仓库门口透进来的那道光,声音很轻,“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

第三章 小姑子进门

**第3章《小姑子进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小城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苏晚一早就去超市上了半天班,中午回家时,程远正蹲在阳台上擦窗户,程小满趴在地上拼积木。

“妈,今天姑姑来。”程小满头也不抬地说。

苏晚“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好。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旁边还有几颗程小满爱吃的奶糖。除此之外,这个家和往年比起来确实“干净”得过分——往年这个时辰,阳台储物柜里早就堆上了用真空袋分装好的牛肉和羊肉,厨房冰箱的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还挂着两条风干肠。今年,冷冻层里只有两袋速冻饺子和一小盒虾仁。

程远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攥着抹布。他看了一眼苏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苏晚冲他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没事,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两点多,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程小满第一个蹦起来,趴在窗台往下看:“姑姑的车!”

程莉那辆白色两厢车停在单元门口。赵刚先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红色礼盒和一箱牛奶。程莉穿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新烫过,卷发搭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一兜子包装花哨的水果。她仰头朝楼上喊:“嫂子,开门!”

苏晚去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来。程莉一进门就搂了搂苏晚的肩膀:“嫂子气色真好,是不是又瘦了?”赵刚在门口换鞋,朝程远点了下头,叫了声“哥”。

客厅里热闹起来。程大年从卧室出来,程莉迎上去挽住他胳膊:“爸,给你买了条烟,放车里了,让赵刚一会儿拿上来。”程大年嘴里说着“又乱花钱”,脸上却是笑的。刘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程莉又过去跟母亲抱了一下:“妈,想我没?”

一阵寒暄过后,程莉松开母亲,很自然地走向厨房。苏晚坐在沙发上没动,余光跟着她。程莉推开厨房门,掀开冰箱冷冻层,手伸进去翻了翻,没摸到东西,又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接着她转身走到阳台上,拉开储物柜的柜门。那个柜子很大,往年这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苏晚腊月二十前就备好的牛羊肉,用保鲜袋分装好,标着日期和部位。今年柜子里只有一袋干木耳、两包粉丝和一摞干净的塑料袋。

程莉在阳台站了几秒。柜门敞着,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挂着的空衣架轻轻撞在栏杆上,叮叮响了两声。

她关上柜门走回客厅。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程大年端着茶杯,刘玉珍刚解了围裙放在扶手上,程远靠在单人沙发里,程小满趴在地毯上继续拼积木。

程莉在苏晚对面坐下来,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平常,甚至比刚才更随意了些。

“嫂子,今年怎么没买牛羊肉?”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程大年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盖和杯沿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刘玉珍刚擦完手,手里那团纸巾还攥着,眼睛看着苏晚,嘴唇抿紧了。程远从单人沙发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又转向妻子。程小满也抬起头,积木举在手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拼。

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嘴里说着什么“节前市场供应充足”,声音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苏晚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慢慢地剥。橘子皮很薄,指甲一划就裂开了,清冽的酸甜味散开来,混在暖气烘热的空气里。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两半,一半递给程小满,一半放在自己膝盖上。

“今年只买了橘子。”她说。

声音不重,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莉脸上的笑没退,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僵了一下。她看了看苏晚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盘孤零零的橘子,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过年吃什么?”她笑着问,语气还维持着轻松,像在开玩笑,但眼睛一直盯着苏晚。

苏晚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吃什么买什么。”她说。

程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转头看向刘玉珍:“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哥那个物流公司——”

“跟你哥没关系。”苏晚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今年我想换个过法。往年那些肉,今年不买了。”

“为什么不买?”程莉追问,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不痛快,像被谁抢了话头。

苏晚没接。她低头把膝盖上的橘子皮拢成一堆,又抽了张纸巾擦手。客厅里其他人谁也没出声,程大年盯着电视,但显然没在看新闻——他连茶杯都没再端起来。刘玉珍攥着那团纸巾,指节发白。

程远终于开口了。他没看妹妹,而是看着茶几上的橘子盘。

“莉莉,今年肉你自己买吧。”他说,“家里不备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扔进深潭,水面晃了一下。程大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嗒”的一声。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阳台走,经过储物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刘玉珍起身跟过去,小声说:“老程,你倒是说句话。”

程大年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客厅,声音不咸不淡地传过来:“说什么?肉不买就不买,又不是没别的东西吃。”

程莉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赵刚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她盯着苏晚,像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嫂子,往年我拿那些肉——”她刚开了个头。

“往年是往年。”苏晚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闪躲,“今年换换。”

程莉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程小满举着手里的积木喊:“姑姑,你看这个!”声音清脆,切进了大人之间那根绷紧的线。程莉低头看侄子,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但客厅里的空气并没有因为孩子的打岔而松下来。那盘橘子还放在茶几中间,三斤十五块,金灿灿的,像一种谁都没说出口的宣告。

程远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苏晚身边时,他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没说话,走过去了。苏晚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

“妈,晚上包饺子吧,我剁馅。”

刘玉珍这才像被解了穴,连忙应声:“哎,行,我去和面。”她快步往厨房走,经过程莉身边时停了一停,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程莉坐在沙发上,赵刚在旁边小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没理他。她扭头望向阳台,程大年正背手站着,看楼下的街道。再看厨房方向,母亲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和面盆碰着灶台,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她嫂子,已经在厨房里响起案板和菜刀碰撞的笃笃声了,节奏平稳,一声接一声。

她忽然发现,今天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问她“那你想吃什么”。

也没有一个人说“你嫂子就是小气”。

程莉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晚系着围裙在切姜末,刀法利落。刘玉珍低着头揉面,谁也没抬头看她。程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那块案板旁边的空台面。

往年那里堆满了她拿走的东西。一袋一袋的牛肉,一盒一盒的羊肉,苏晚用保鲜袋分好、贴好标签,整整齐齐。她从来都认为那是“家里给她留的”,就跟小时候母亲给她留鸡腿一样自然。可今天那个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嫂子,”她开口,声音比在客厅里低了很多,“那我明天去买。”

苏晚切姜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行。”她说,“市场东头老刘家的肉好,你说是程远家的,他知道怎么切。”

程莉在门口又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客厅。赵刚正给程小满拼积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回沙发上,抓起一颗橘子,剥开皮,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她皱了下眉头。

窗外,天色暗得早,楼下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了。小年到了。

第四章 你往年都买的

程莉那瓣橘子咽下去之后,嗓子里那股酸劲还没散。她把橘皮往茶几上一搁,抽了张纸巾擦手,眼睛没看苏晚,话是对着全屋子说的。

“嫂子,往年你这时候牛羊肉都备好了。十斤牛肉十斤羊肉,保鲜袋都分装好了,就等我回来。今年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她说得不算冲,但尾音挑着,那句话里藏着一根细针。赵刚在旁边拼积木的手顿了顿,程小满抬头看他姑,又低头继续搭他的城堡。

苏晚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在沙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跟程莉隔着一张茶几。橘子的热气早散了,盘子里还剩五六个,皮上的光在顶灯下有点扎眼。

“没怎么,今年不想买了。”苏晚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特价不打算去排队。程莉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个回答。往年嫂子就算不主动说,至少也不会当着全家的面这么直截了当。她往沙发靠背上贴了贴,胳膊抱起来。

“嫂子,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苏晚看着她,“真没有。”

“那你往年都买得好好的,今年突然不买了,你让我怎么想?”程莉的声音高了些,下巴朝茶几上的橘子一扬,“就买三斤橘子,这算什么年货?”

厨房那边和面的声音停了。刘玉珍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白面粉,眼神在女儿和儿媳之间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程莉转过去对着厨房方向喊:“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声音里开始带上一丝焦躁,“哥工作出问题了?还是你们身体不好?缺钱?”

刘玉珍在厨房里支吾了一声,说没有没有,能出什么事。她揉面的手加快了些,面团在盆底转着圈,撞出闷响。她不敢出来。几十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场面她一旦站出去,不管说什么都会得罪人。

程莉没得到答案,又把目光转向阳台。程大年听见了,但他没进客厅,只是慢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手插在裤兜里,叹了口气。

“要不,”程大年清了清嗓子,“明天让你妈去买点,冰箱里塞几斤,大过年的,桌上没肉不像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客厅角落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前几天忘了浇水。这句话像和稀泥,一瓢水泼在烧红的铁锅上,呲了一声,热气四散,但锅还是那口锅。

程远从厨房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慢走到客厅中间,站在苏晚旁边。他没坐,低头吹了一下杯口的热气,然后才开口。

“不用买。”

两个字,不重,但稳。客厅里那点嗡嗡的余音被他这两个字压下去了。

程莉脸上的表情先从惊讶变成疑惑,然后变成一种被晾在台上的难堪。她盯着自己哥哥,眉头拧起来,声音里委屈大过生气。

“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远喝了一口水,“各家过各家的年。”

这句话落在客厅地上,像块石头。程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刚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妻子旁边,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算了算了,小年呢,有什么话过了今天再说。”他看了程远一眼,又看了看苏晚。苏晚坐在板凳上没动,脸上平平静静的,既没得意也没有怯意。

程莉把赵刚的手从肩膀上拨下去。她站起来,往自己那间客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程远站在苏晚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浅灰的地砖上挨在一起。程大年从阳台进来了,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音量比平时大了两格。刘玉珍终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醒好的面,放在餐桌上,用湿布盖着。她谁也没看,弯着腰把餐桌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包饺子吧。”她说。

那顿小年夜的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程莉在客房里没出来。赵刚进去劝了一回,又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叹了口气。程小满在餐桌前捏了一个面团小兔子,举着让奶奶看,刘玉珍笑了笑夸了两句,那笑没到眼睛里。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程远进去叫了一次程莉。门开了一条缝,程莉的声音闷闷的,说不饿。程远没再劝,回来坐下。五个人围着一桌饺子,程大年先动筷子,说了句“吃吧”,大家才陆续伸筷子。筷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苏晚蘸醋的时候发现醋瓶空了。她起身去厨房拿,经过客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透着灯光。她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厨房走。

晚饭后,程远洗碗。苏晚带程小满去洗脸刷牙。刘玉珍在客厅里把饺子剩的面团收进冰箱,动作很慢。程大年坐在沙发上换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不看了,就往阳台走,点了根烟。

程莉的房门开了。她从里面出来,去厨房倒热水。程远在水池边擦灶台,头也没抬。

“明天我去市场,”程莉站在他身后说,声音压得很低,“肉买回来,放冰箱。”

程远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嫂子说一声。”他说完又继续擦。

程莉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杯壁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转身走到客厅,苏晚正好带着程小满从卫生间出来。孩子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程莉看着她嫂子。苏晚也看到了她。

“嫂子,”程莉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明天我去买肉。”

苏晚点了点头。

“行。”她说,“买回来放厨房台面上就行,我分装。”

这句“我分装”轻飘飘的,但程莉听出了分量。她又站了几秒,回了客房,把门轻轻带上了。这一次关门的声响比刚才轻了很多。

赵刚在房间里等她,见她进来,把手机放下。程莉在床边坐下,拉开被子一角,又没躺。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那边传来程小满跟奶奶说晚安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走过走廊的啪嗒声,卫生间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拧上的声音。这些声音这个家里天天有,但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

“你刚才不该那么跟你哥说话。”赵刚说。

程莉没接话。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还放着去年她回来时随手扔的一包牛肉干,袋子没拆,已经过期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赵刚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

“你嫂子买那些东西,也不容易。”他说,“物流公司调度,加班多,她那个超市理货的活也不轻松。”

程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她盯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杯壁上凝的水珠滑下来,在柜面上洇开一小圈。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很轻。但赵刚听见了,没再说话。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比刚才那阵近,噼里啪啦的,是小年夜的二踢脚。隔壁楼有人家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转瞬即逝。程莉望着那些光,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程大年买一挂小鞭给她和程远分,她总要抢哥哥那挂,哥哥就让给她。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里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今天她开口问为什么没买肉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那种安静跟小时候分鞭炮时的热闹,中间隔了二十多年,隔了五个春节,隔了五十斤牛肉和五十斤羊肉。

玄关那边传来程大年咳嗽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往卧室走去的声响。客厅的灯灭了。整栋房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方向还有一点光,是抽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照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台面。

明天那里会堆上肉。但堆上去的感觉跟往年不一样了。程莉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程远低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苏晚应了一声,也很轻。再然后,那边也没动静了。

小年夜的月亮升起来,照着北方这座小城的楼顶和烟囱,也照着程家阳台上晾的那几件工装外套。夜深了。

而程莉不知道的是,她嫂子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巴掌大的记账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那上面,从五年前的腊月十九开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五章 五年账本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客房里安静下来,赵刚伸手把床头灯拧灭,黑暗里只剩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程莉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张墙纸边角翘起来一小块,是去年赵刚来的时候用指甲抠的。她盯着那块翘角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觉不觉得,嫂子今年有点不对劲?”

赵刚没接话,呼吸很匀,像是在装睡。

程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

“哪儿不对劲了?”

“往年这个时候,冰箱里早塞满了。阳台那个泡沫箱,牛肉羊肉码得整整齐齐,我掀开看过,全是好的。今年可倒好,一兜橘子。”程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火气,“我又不是外人,至于吗?五年了,哪年不是这样,今年突然来这么一出,不是故意让我难堪是什么?”

赵刚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人家买是情分,不买是本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好了分量,“你哥你嫂子过日子,不是给你备年货的。”

程莉猛地翻过身来:“赵刚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娘家!”

“是你娘家,不是你仓库。”赵刚声音还是平的,“你每年往外搬东西的时候,想过你嫂子怎么想没有?”

“那是她愿意的!”程莉的嗓门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怕隔壁听见,“她要是早说不乐意,我还能硬拿?她自己不吭声,现在又摆脸色,这不是……”

“她没摆脸色。”赵刚打断她,“你今天进门到现在,你嫂子说过一句重话没有?”

程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刚翻了个身,背对她:“睡吧。明天还一堆事。”

程莉坐在黑暗里,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程大年起夜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又回去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往年冷。暖气片明明烧得挺足,手摸上去烫人,可就是觉得冷。

隔壁房间里,程远坐在床沿,低头用拇指搓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物流公司群里的消息,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苏晚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头发,看见他这个样子,把毛巾搭在暖气片上,在梳妆凳上坐下来。

“想什么呢?”她问。

程远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你那单子,”他顿了顿,“还在吗?”

苏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哪张单子?”

“就那张。”程远比划了一下,“你记账那个本子。”

苏晚没说话。她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双还没拆封的棉袜,一盒创可贴,角落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纸板色。

她把本子拿出来,放在程远腿上。

程远翻开。本子不大,一页没几行,可翻开之后密密麻麻全是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小而工整,每一笔都有确切的日期和条目。

“腊月十九,牛肉十斤,四百二十元。羊肉十斤,四百六十元。”

“腊月二十,调料、干货,约一百八十元。”

再往后翻,备注栏里,苏晚用小字写着:程莉取牛肉六斤、羊肉七斤,余下自用。

程远一页一页翻过去。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同样的日期,同样的项目,同样的备注。备注从最初的“程莉取走大半”到“程莉取走六斤牛肉五斤羊肉”,再到“程莉说婆家要送礼,牛肉八斤羊肉七斤全取走”。去年的备注最短,只有四个字:全部取走。

最后一页,苏晚算了个总数。五年,牛羊肉合计约五千一百元。那个数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程远合上本子,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好几下。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把本子递还给苏晚。苏晚接过去,放回抽屉,又拿棉袜盖在上面,像是怕被谁看见。

“你记这个,”程远的声音有点哑,“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么样?”苏晚坐回梳妆凳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你爸那个脾气,大过年的,我要是提这个,家里还过不过了?”

程远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暖气片上的毛巾开始冒热气,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弥散开来。隔了一会儿,他说:“今年你不买,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

“真的。”程远抬起头,“就是怕你为难。我爸那边,我明天找机会跟他说说。”

苏晚没接话,只是把毛巾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叠好。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睡吧。明天小年,还得早起。”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天刚亮,程大年就起来了,厨房里传来他烧水的声响。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跟闹钟似的。

程远起床的时候,程大年正站在阳台上抽烟。他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背影对着客厅。阳台上没开灯,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铅一样压着楼顶。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程远披了件外套,推开阳台门。

“爸。”

程大年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烟灰积了挺长一截,他弹了弹,灰落在栏杆下面,被风卷走了。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先开口。楼下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菜,大概是赶早市的。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声音越来越远。

程大年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栏杆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你妹妹一年就回来这一趟。”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回来是客。你别为几斤肉的事跟她计较。”

程远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盯着楼下那辆三轮车消失的拐角看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爸,”程远说,“五年了。”

程大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跟她计较过。”程远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苏晚也没计较过。五年,加起来五千块钱的肉,苏晚一次没说什么。她记了账,可从来没跟您跟妈提过一个字。”

程大年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两下。

“莉莉每年拿走的那些,”程远继续说,“说是给婆家尝尝也好,说是做生意送礼也好,哪次苏晚拦过?没有。头两年冰箱塞不下,苏晚还专门买了个泡沫箱放阳台。”

程大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手里握着,拇指搭在砂轮上,没动。

“今年苏晚不买了。”程远看着父亲,“就今年,她只买了三斤橘子。爸,这就不行吗?”

阳台上安静下来。远处有早起的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小年没放完的,零零星星的。程大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没有看儿子,目光越过楼顶,落在更远的地方,那边是这座小城的老城区,矮矮的楼,密密麻麻的烟囱,有几根在冒着白烟。

“你妈跟你说过没有,”程大年忽然开口,“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姥爷家那边,也是这么回事。”

程远愣了一下。

程大年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你姥姥家那边亲戚多,逢年过节你姥爷就派我去送东西,自行车驮着,一趟一趟的。有一年我实在是烦了,跟你姥爷顶了两句。你姥爷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你妈嫁过来,那件事他再没提过。”

他顿了顿。“可我记得。”

程远等着父亲往下说,可程大年不说了。他把烟盒揣回口袋,拍了拍棉袄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推开阳台门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暖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扑在程远脸上。他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父亲刚刚站过的地方,栏杆上那个铁皮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最后一丝细烟。

客厅里传来程大年的声音:“老婆子,早饭好了没有?”然后是刘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碗筷碰撞,锅盖掀开,豆浆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一切都跟往年小年早上一模一样。

只是阳台上多了一个没点着的烟头,被人用手指头捻灭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栏杆上,没扔。

程远伸手把那个烟头拿起来,扔进烟灰缸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推开阳台门回屋。厨房里刘玉珍正在盛豆浆,程大年坐在餐桌前翻着手机,一切照旧。苏晚已经起了,在给程小满系红领巾——今天腊月二十四,小学还有半天课。程莉的房门还关着。

程远走到苏晚身边,低声说了句:“我跟爸说了。”

苏晚系红领巾的手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点别的什么。程远点点头,没再多说,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摆着豆浆、油条、两碟小咸菜,跟往年一样。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觉得,今天这顿早饭,比昨天多吃得下去一点。

客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程莉开门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也有些浮肿。她站在走廊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餐桌,扫过玄关那兜橘子,最后落在厨房台面上——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最终没开口。赵刚跟在她后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程莉垂下眼睛,走到餐桌前坐下。

刘玉珍给她盛了碗豆浆。“趁热喝。”

程莉捧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程小满念课文的声音。这个早晨,跟往年不太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只是阳台上多了个被捻灭的烟头,苏晚的抽屉里多了本记了五年的账。而程大年喝豆浆的时候,手边的烟盒一直没打开。

第六章 婆婆的围裙

腊月二十五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晚就起来了。她今天轮早班,七点得到超市。厨房灯亮着的时候,刘玉珍也披着棉袄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揉了揉眼睛。

“妈,您再睡会儿,我热点昨天剩的粥就行。”

刘玉珍没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伸手拿过台面上的菠菜。那是苏晚昨晚下班顺路买的,两把菠菜,一把两块五。“你吃你的,我把这个择了,中午包包子。”

苏晚舀粥的时候看了婆婆一眼。刘玉珍低头择菜,手指头冻得有点红,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和面时沾的白面印子。菠菜根须上的泥细细碎碎落在脚边的报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小满还咳嗽吗?”刘玉珍问。

“好多了,昨晚睡前没怎么咳。”

“那就行。莉子昨晚说嗓子也不舒服,我给她熬了梨汤。”

苏晚舀粥的勺子顿了一下。梨汤。昨天程莉确实说了句嗓子干,刘玉珍就熬了梨汤。前天苏晚说自己嗓子有点疼,刘玉珍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接话。她没说什么,把粥倒进碗里,拿筷子夹了块腐乳。

婆媳俩一个吃粥一个择菜,厨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晚。”刘玉珍忽然开口,声音比择菜声大不了多少。

“嗯?”

“妈知道你委屈。”

苏晚嘴里那口粥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等她说下去。

刘玉珍的手指还在菠菜叶子上来回拨弄着,头没抬。“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逢年过节就图个齐全。莉莉……她从小被惯坏了。小时候她看上的东西,她哥要是敢抢,她爹能骂她哥一整个年三十。”

苏晚慢慢把粥咽下去,放下勺子。

“妈,我不是要闹。”她的声音不高,很平,“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那些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玉珍择菜的手停了。

“我在超市一个月挣三千八,程远到手也就六千出头。小满一个寒假班就得两千二。五年了,每年光牛羊肉就八百到一千。我不是计较那点钱,我是计较——”

苏晚没说下去。她想说的那后半句是“我是计较这事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心疼”,但看着婆婆低垂的头顶,那几根白头发从发缝里露出来,她收了声。

刘玉珍沉默了好一会儿。

菠菜择完了,她一根一根理齐,码在盘子里,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洗了两遍手。擦手的时候她低着头,毛巾捂在脸上停了几秒。拿下来的时候,眼圈有点儿红。

“今年要不我去买点?”她说,“你爸的退休金这个月发了,我去市场割几斤,就说是我买的,不让她拿。”

苏晚看着婆婆通红的眼眶,心里那口气顶上来又压下去。她知道婆婆为难,夹在丈夫、女儿、儿子和儿媳中间,哪头都不能得罪,哪头又都得罪了。但正是这个“不让她拿”的主意,让苏晚摇了摇头。

“妈,不用。”她起身把碗放进水池,“今年就这样。肉我买了五年,今年不买了,不是买不起,是不想买了。您别掺和进来,这事是我和程远还有莉莉之间的事。”

刘玉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晚擦了手,回屋拿外套和包。程远正好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迷迷糊糊地问:“今天冷吗?”

“冷。”苏晚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拽正,“你送小满上学,我先走了。”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玉珍还站在厨房里,面前的碗筷没收拾,人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条围裙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苏晚心里酸了一下,没再看,关上门走了。

中午刘玉珍蒸了包子。韭菜鸡蛋的,还有一屉白菜粉条的。程大年就着蒜吃了三个,吃完抹嘴去阳台抽烟了。程莉睡到十点才起,吃了两个包子,嫌韭菜味儿重,掰开只吃馅儿,皮扔在桌上。刘玉珍看见了,没说话,把皮收了自己吃了。

下午苏晚下了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菠菜和两斤五花肉。进门的时候程莉在沙发上刷手机,赵刚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程小满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

“嫂子回来了。”程莉抬头打了个招呼,语气正常,好像昨天晚上餐桌上那场沉默从没发生过。

“嗯。”苏晚把菜放厨房,出来看见茶几上那兜橘子已经只剩三四个了。橙黄的皮扔了一盘子,都是程莉剥的。

刘玉珍从厨房探出头:“苏晚,那五花肉晚上炖还是明天?”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程莉忽然接了句:“嫂子你买五花肉了啊?我还说今年家里怎么连点肉味儿都闻不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笑,听着像开玩笑。赵刚在她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程莉没反应。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头,拿了杯子去倒水。程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自己圆了句:“我开玩笑的,这不过年嘛。”

这时候程大年从阳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烟味。他在客厅转了一圈,看见了茶几上那盘子橘子皮,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切菜的刘玉珍。刘玉珍正把苏晚买回来的菠菜往冰箱里塞,动作很慢,跟平时不一样。她摸了一下那条旧围裙的口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上午苏晚走了之后,她偷偷从自己存折里取了五百块钱,折好塞在围裙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程大年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那儿,目光在妻子和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程莉还在刷手机,一条腿盘在沙发上,脚趾头勾着拖鞋晃来晃去。赵刚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购物频道。程小满咬着铅笔头,在作业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老婆子。”程大年喊了一声。

刘玉珍转过身。

“晚上吃啥?”

“烙饼,熬小米粥,还有中午剩的包子。”

程大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经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程莉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橘子皮。他没说话,走到餐桌前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在手里捏着。

刘玉珍从厨房端了咸菜出来,路过他身边,低声说:“少抽一根。”

“没抽,就拿着。”

刘玉珍愣了一下。结婚快四十年,程大年拿烟不点的时候,她只见过两三回。每回他心里都装着事。她没问,把咸菜放在桌上,又进了厨房。

程大年在餐桌前坐了很久。他看着刘玉珍在厨房里弯着腰擦灶台,旧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个松垮垮的结。她擦两下就停一停,直起腰歇口气,再弯下去。那条围裙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口袋那儿鼓出来一块,形状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沓钱。

程大年没吭声,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把目光从厨房收回来,落在桌上的咸菜碟子上。碟子边沿有个豁口,用了好几年了,一直说换一直没换。这个家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一直说换,一直没换。

苏晚端着水杯从走廊过来,经过餐桌时,程大年叫住了她。

“苏晚。”

“爸。”

他张了张嘴,眼睛看着桌上那碟咸菜,半天说了句:“明天……明天买点肉回来吧。要过年了。”

苏晚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温温的。她看了程大年一眼,又看了眼厨房里那条鼓着口袋的旧围裙。

“爸,”她声音很平静,“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几斤,够吃到年根儿。不用再买了。”

程大年手里的烟卷被捏扁了半截。他抬起头,对上了儿媳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气,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塞回烟盒里。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楼下走走”,披上棉袄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楚。

程莉从手机上抬起眼,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厨房。刘玉珍正站在灶台前,手按在围裙口袋上,背对着所有人。程莉张了张嘴,那句“爸怎么了”到底没问出口。

沙发另一头,赵刚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格。

第七章 橘子风波

腊月二十六一早,苏晚送完程小满去寒假托管班,顺路拐进社区超市。

收银员小刘正在理货架,看见她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头装着两斤橘子,笑着招呼:“苏姐,又买橘子啊?这都第三回了吧。”

“嗯,家里吃得快。”苏晚把橘子放上秤台。

小刘称了称,打出价签贴上去:“五块二。苏姐,你们家今年真没备点牛羊肉?我看别人家腊月二十就开始往家搬了。”

“今年简单过。”苏晚接过橘子,语气平常。

小刘也没多问,低头开始整理台面上的购物袋。苏晚从兜里掏出钱包,里头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边角磨得发白。她把零钱递给小刘,转身出了超市,没有注意到身后小刘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张纸。

回到家,程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旧综艺。赵刚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厨房里传来刘玉珍剁馅的声响,一下一下,闷闷的。

苏晚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几个,装盘端出来。

程莉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嫂子,你这橘子不太甜啊。”

“超市里就这两种,我挑的大的。”

“大的也不甜。”程莉把剩下几瓣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目光跟着苏晚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她放进肩包侧兜的那张纸条上,“嫂子,你天天往超市跑,就买这个?”

“嗯。”

程莉笑了一声,靠进沙发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厨房里的人听见:“嫂子今年就跟橘子过不去了。往年这时候,冰箱里牛肉羊肉都塞满了,今年倒好,真是橘子当家。”

苏晚正弯腰把茶几上的瓜子皮拢进垃圾桶,闻言直起身。她没有看程莉,而是走到茶几另一头,把果盘旁边那两斤没洗的橘子也拿过来,并排放在一起,像是比较似的看了一眼。

“是啊,”她声音平静,手里的橘子转了个面,橘皮在灯光下泛着浅黄,“橘子便宜。这些一共三斤,十五块。”

她把橘子放下,抬起头。程莉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有点僵了。

“五年。”苏晚说,“每年十斤牛肉十斤羊肉,按去年的价算,一千出头。五年下来,五千多。”

她顿了一下。

“五千多块钱的肉,够买三百多斤橘子。”

“嫂子,”程莉手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她把身子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厨房里剁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赵刚从阳台打完电话进来,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没往里走。

苏晚看着程莉,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加快语速。她走到门边的肩包旁,从侧兜里抽出那张叠成四折的纸,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程莉面前。

“我本来没想算。”

那张纸展开后有三页,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写得清楚。最上面一行是五年前的日期,后面跟着“牛肉十斤,三百二十元;羊肉十斤,两百八十元”。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最后一行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全部分走”。

“但每年被搬空的时候,总得知道搬走了什么。”

程莉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纸上,指尖发白。她没有去翻,只是看着那些字,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停了大概七八秒,她猛地转头朝厨房方向喊:“妈!”

刘玉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她看到茶几上那张纸,又看到苏晚站在那儿,程莉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嘴张开又合上。

“怎么了这是……”刘玉珍声音弱下去,步子也停了。

程大年从卧室出来。他刚才一直关着门在里头看电视,这会儿站在走廊口,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张展开的纸上。

“什么东西?”他问。

没人答话。程莉说:“爸,嫂子把他们家五年的账翻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程大年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张纸拿起来。他个子高,端纸的动作和他以前在工厂里看图纸一个样,捏住边,举到胸前,从上往下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空调外机的声音。赵刚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鞋柜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

程大年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几秒,手指顺着行数往下挪。翻到第二页时,他的下巴绷紧了。翻到第三页最后一行——“五年合计,五千零六十元”——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纸面只晃了一晃。但站在旁边的刘玉珍看见了。她往前迈了半步,想伸手去扶,程大年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先看苏晚。苏晚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躲他的目光。他又看程莉。程莉缩在沙发角上,眼圈已经红了,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莉莉,”程大年开口,声音比平时沉,“这是真的?”

程莉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爸,我……我没说不还。我就是……”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程大年打断她。

程莉咬着下唇,点了下头,很小幅度的动作。

程大年把那张纸叠起来。他叠得很慢,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捏在手里,指肚压着所有的折痕,压得很实。

“五千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五年。”

刘玉珍把擀面杖放在餐桌上,解了围裙,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的围裙口袋翻了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想象中的钱,她终究没有掏出来。她坐在程莉旁边,一只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老程,”她说,“你先坐下。”

程大年没坐。他把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那个方块孤零零地摆在一堆瓜子皮和橘子瓣中间,很扎眼。

“今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看了程莉一眼。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怒气,但也没有往年那种由着她闹的纵容。程莉把脸埋在刘玉珍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赵刚终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来,站到沙发后面,一只手搭上程莉的肩,目光看着程大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苏晚站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动地方。果盘里的橘子还剩大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橘皮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她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剥开,橘皮的汁水洇在指腹上,凉凉的。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橘瓣咽下去,又掰了一瓣,递给旁边一直没出声、站在房间门口往里看的程小满。

“甜吗?”她问儿子。

程小满接过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点了点头。

苏晚摸了摸他的头,转身朝厨房走去。经过餐桌时,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刘玉珍那截擀面杖旁边,然后系上围裙——那条旧围裙挂在门后,带子松了,她重新打了个结——开始收拾案板上的面粉和馅料。

身后客厅里,程大年终于坐了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程莉隔着大半个茶几的距离。他伸手去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停住了,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擦炮的零星声响,远远的,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

第八章 每家带什么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

早饭吃的是昨晚剩下的饺子,刘玉珍煎了一大盘,底面焦黄,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没人提昨晚的事。程莉起得晚,出来的时候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有些肿。她盛了碗粥坐下,筷子在盘子里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小的煎饺。

程大年坐在主位上,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吃完饭,都到客厅来,我说两句。”

没人接话。刘玉珍低头收碗,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程远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把程小满碗里剩的半个饺子夹到自己碗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赵刚本来站在阳台抽烟,听了这话,把烟摁灭在花盆边沿的土里,进来在沙发角落坐下。

客厅不大,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全进来,显得满满当当。程小满被程远打发回房间写寒假作业,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程大年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清了清嗓子。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橘子身上——那是昨晚苏晚剥剩下的,还有大半盘。

“今年这个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来说两句。”

程莉坐在沙发另一头,挨着赵刚,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

“这些年莉莉回来,从娘家拿东西,”程大年停了一下,好像在掂量词,“我一直觉得是好事。兄妹感情好,当妹妹的惦记家里,当哥嫂的也大方。旁人还羡慕咱家孩子走得近。”

他顿了顿。苏晚坐在靠餐桌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听着。

“可我没想到,苏晚心里是有账的。”

这句话落了地,客厅里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哗哗的水声。程莉的肩膀绷了一下,没抬头。

“账不是坏事。”程大年话锋一转,“过日子就得有账。没有账,家就稀里糊涂过散了。我是说——我没早想到这一层。”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程莉终于抬起了头,眼圈泛红,声音带着鼻音:“爸,你也觉得我错了?”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一点小女儿撒娇的口气,和一丝试探。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还留着一丝指望——指望那个从小到大偏袒她的父亲,还能像从前一样说一句“你嫂子想多了”。

程大年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几秒。

“不是对错。”他终于说,“是规矩。”

程莉愣住了。

“你回来过年,拿点东西给婆家尝尝,这个理没错。可年年这么拿,拿成习惯了,拿成理所应当了,这个理就不对。”程大年的声音一点点沉下来,“你嫂子五年买肉,五年被你搬走大半。她没跟你说过一个不字,那是她贤惠。可你不能拿贤惠当应该。”

“那些肉——”程莉想开口。

“那些肉是你嫂子的工资买的。”程大年打断了她,“你哥一个月挣多少,你嫂子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有数。你做生意这些年,赚多赚少你自己知道,你缺那几斤肉吗?你不缺。你多拿一份,你哥家就少一份。小满报个班你嫂子都要算半天。”

这话说得不重,但一句一句砸得实在。程莉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程大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盖棺定论般地说:“从明年起,过年的年货,各家自己准备。谁回家,带东西来,带多少都行,家里欢迎。但从家里往外搬东西——这个规矩,从今年起,断了。”

“今年呢?”

程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从程大年身上移到了刘玉珍身上。她习惯性地看向母亲——从小到大,母亲总是在父亲训话之后,偷偷给她递台阶下。

刘玉珍坐在程莉身边,一直没说话。她的围裙还系在身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几十年家务留下的痕迹。她看着女儿投过来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莉莉,”刘玉珍开口,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稳,“今年你嫂子不欠你的。”

程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自己看着办。”刘玉珍说完最后四个字,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覆在程莉的手背上,和昨晚一样,没有握紧,只是搭着。但这个“搭着”和昨晚不同,昨晚是安抚,今天更像是一个母亲把话说完了,剩下的路让女儿自己走。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程大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条上,没有再看任何人。程远坐在苏晚旁边的餐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关节。赵刚坐在沙发角落,双手放在大腿上,看看自己的妻子,又看看岳父岳母,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母亲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做了几十年饭、剁了几十年饺子馅的手。这只手从前给她塞过零花钱,给她剥过煮鸡蛋,给她拍过背哄她睡觉。可今天这只手没有给她任何退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我不是贪那点肉,我就是觉得回娘家就该被当自家人,拿点东西算什么。她想说,我在婆家也是这么给东西的,怎么到了娘家就不行了。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可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因为母亲那句“你嫂子不欠你的”,像一根针,把她心里那些理由的气球,一个一个扎瘪了。

苏晚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她看着程莉那张涨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看着婆婆搭在程莉手背上的那只手,看着公公靠在沙发背上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的模样。她心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关于五年的委屈,关于那些被搬走的肉的斤两,关于除夕夜她一个人在厨房里重新盘算年货的落空。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因为程大年已经把话说完了,刘玉珍也把话说完。

规矩立起来了,剩下的,是各人消化各人的。

“行了,”程大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该干嘛干嘛。年三十的饺子还得包,小满的寒假班报名表还在桌上放着呢。”

他朝厨房走去,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嗯,又像唉。然后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的沉默。

刘玉珍把手从程莉手背上收回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跟进了厨房。她的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着。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程莉还坐在原地。赵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手边,没说话。程莉没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指腹里。

程远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苏晚抬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走吧。”

苏晚站起来,跟着程远往房间走。经过程小满虚掩的房门时,她往里看了一眼。小满坐在书桌前,铅笔拿在手里,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小声问:“妈,今天晚上还吃饺子吗?”

“吃。”苏晚说,“妈晚上给你煎。”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程远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你还好吗?”他问。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轻声说:“你爸今天说的话,比他过去五年说的都多。”

程远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传来赵刚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劝程莉回房间。然后是拖鞋拖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客厅到客房,越来越远。再然后,客房门轻轻合上了。

下午苏晚去超市补了点酱油和醋,回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到茶几上那盘橘子还在。程莉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一个人剥着橘子吃。她剥得很慢,一瓣一瓣,白色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晚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微笑,只是点了一下头,提着袋子往厨房走。

“嫂子。”程莉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侧过脸看她。

程莉张了张嘴,手指捏着一瓣橘子,良久,低声说:“橘子……挺甜的。”

苏晚沉默了两秒,轻声说:“嗯。”然后她进了厨房,把袋子放在案板上,从里面拿出酱油瓶,拧开盖子,往醋壶里兑。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厨房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腊月二十七了,年越来越近。

第九章 程莉的委屈

客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程莉坐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音。赵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了条毛巾,递过去,她没接。他把毛巾放在她膝盖上,自己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胳膊肘撑在腿上,半弓着背,看她。

“别哭了。”赵刚说,声音很低。

“你让我别哭,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程莉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赵刚没接茬。他们结婚三年,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程莉心里有事的时候,先哭,哭完开始说,说的过程中又哭,最后自己累了,抱着枕头就睡。他只需要等着就行。

程莉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头通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我不是贪那点肉。”

赵刚看着她的侧脸,没插嘴。

“我爸说的那些话,好像我这些年干的全是缺德事。”程莉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又压下去,她不想让隔壁听见,“我嫁出去三年,每年回娘家,我是空着手回来的吗?后备箱里哪年没塞满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哪年少了?我拿点牛羊肉,那是从我爸妈家里拿,又不是从她苏晚手里抢。”

赵刚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你从你爸妈家里拿,那牛羊肉是谁买的?”

程莉愣了一下。

“是嫂子买的。”赵刚说,语气平淡,“你爸妈不吃牛羊肉,你哥前年忌口,小满还小,吃不了太多。那十斤牛肉十斤羊肉进了这个家门,就是给谁吃的?你心里没数吗?”

程莉把纸巾攥成一团,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不到从哪儿反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她买了就是家里的东西,我拿点怎么了。”

“拿点。”赵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加重语气,只是像称了称分量,“去年你拿了七斤牛肉六斤羊肉吧,是拿点?前年你说是给婆家尝尝,拎走八斤。大前年你说做生意要送礼,牛肉羊肉各拿了一半。莉莉,你要是觉得‘拿点’就是十几斤十几斤地往回搬,那我没话说。”

程莉不说话了。

隔壁传来程小满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问妈妈明天吃什么。然后是苏晚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再然后是电磁炉的嗡嗡声,开始做晚饭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从里面拿出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他背对着程莉,一边理线一边说:“你说你不贪那点肉,我信。你一年拉货挣的钱,什么肉买不起。你要的不是肉。”

程莉抬起头看他。

“你要的是回娘家被当自家人,是不是?”赵刚转过身,看着她。

程莉的眼泪又上来了,这次没忍住,嘴唇抿着抿着就抖起来,她使劲点头。

“行。”赵刚在椅子扶手上坐了一角,两腿伸长,看着她,“自家人是相互的。你嫂子嫁进程家八年,每年腊月备年货,从她工资里出钱。你拿了五年,她没跟你红过脸。你回来这两天光顾着看冰箱、翻储物柜,你问过她一句吗?你知道她现在上班怎么样吗?你知道小满报没报寒假班吗?”

程莉的哭声停了一下。

小满。侄子七岁了。今天进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抬头叫了声“姑姑”。她摸了摸他的头,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然后就去厨房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不知道小满上几年级。不知道他平时谁接送。不知道他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她每次回来,跟小满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题永远是“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又长高了”“乖”。

而她拿走的那些牛羊肉,每一斤都是苏晚在下班后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冷柜里挑出来,用工资卡结的账。

程莉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团捏得变形的纸巾掉在被子上,滚了一圈。

“赵刚。”她叫他名字,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嗯。”

“苏晚……嫂子她忙吗?平时。”

赵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别人给答案。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刮过,吹得窗框轻轻响。腊月的北方小城,晚上冷得厉害,小区里几乎看不到走动的人,只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程莉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往下划,又划回来。她找到苏晚的微信头像,一张橘子瓣摆成的笑脸——那是前年过年小满拍的,苏晚拿来做了头像。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腊月二十六,苏晚发的:莉莉,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下面的时间是已读不回。

她打了几个字:嫂子,今天爸说的话,我想了想。

看了一遍,删掉。

又打:嫂子,那几年肉的事——

打了半句,手指停在屏幕上,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五个字:嫂子,谢谢你。

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苏晚应该还在厨房忙。

赵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一些。经过床尾的时候,他伸手把程莉膝盖上的毛巾拿起来,搭在椅背上,什么话也没说。

程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五个字也删了。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不发了?”赵刚问。

“明天。”程莉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多了,“明天当面说。”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门外传来程远的声音,喊了一句“妈,酱油放哪了”,然后刘玉珍从主卧出来,拖鞋声啪嗒啪嗒进了厨房的方向。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渐渐密起来,混着油烟气,从门缝里一丝丝钻进客房。

程莉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开。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厨房的动静——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程远问什么,苏晚答什么,刘玉珍在中间插一句,听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顿晚饭的声响。

她在程家生活了二十六年,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六年。可她发现,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嫂子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

赵刚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力道很轻。

“明天再说。”他说。

程莉点了点头,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团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程莉坐回床边,盯着垃圾桶里那团纸巾,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刚子。”她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不是贪那几斤肉。”

赵刚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是觉得,回娘家,拿点东西怎么了?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拿的是我爸妈养大的那几只羊,我又不是拿她的。”程莉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可她每年那个眼神,像是在盯贼。今年连肉都没了,她还不高兴。”

赵刚从窗边转回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莉莉,我问你个事。”他声音不高,“嫂子嫁进来多少年了?”

程莉愣了一下:“十二三年吧。”

“那你记得她娘家是哪儿的吗?她爸妈身体怎么样?她跟程远刚结婚那两年日子过得紧不紧?”

程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刚继续说:“你每年过年回来三天,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可你嫂子在这儿过的是三百六十五天。她五年没说过你一句不是,你连她儿子报没报辅导班、报的哪一门都不知道。上次小满问我奥数比赛的事,我说回头问问你姑,小满说‘我姑不知道,她每次来就问咱家羊咋样’。”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程莉偏过头去。

她想起每年腊月二十八九回到这个院子,先围着羊圈转一圈,再进屋看看冻在外面的肉垛子。跟苏晚的对话从来没超过“嫂子忙着呢”“嗯,你歇着吧”这两句。她甚至不知道苏晚是几点起来备的年货,也不知道程远每年说的“你嫂子年前累够呛”到底累在哪儿。

“你嫂子的委屈,不在那几斤肉上。”赵刚站起来,拍了拍她后背,“你想想,你要的是自家人,她给的也是自家人。可自家人,是相互的。”

程莉没动,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过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解锁,翻到苏晚的对话框。

“嫂子,今天在厨房那会儿——”

打了半句,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全删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阵,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

“不发了?”赵刚问。

“当面说。”程莉吸了吸鼻子,“明天上午,我跟她一起包饺子。”

第十章 一箱车厘子

腊月二十八早上,苏晚是被剁饺子馅的声音叫醒的。去年剩下的冻肉馅,她昨晚拿出来化在盆里,准备今天加白菜拌了包顿饺子。年前该忙的都忙完了,没买牛羊肉,反而闲出半天空。

她披上外套出房门,程莉已经在厨房里了。案板摆得整整齐齐,白菜切了半盆,葱姜末码在小碟里,肉馅搅得上劲。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下,程莉抬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停。

“嫂子醒了。我看冰箱里还有去年冻的肉馅,化都化了,不包可惜了。”

“行,我再拿棵白菜。”苏晚没多说什么,从墙角的菜堆里挑了棵紧实的,蹲下身掰外面的老帮子。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半个来钟头,话不多,但配合得顺。一个包一个擀皮,锅帘上饺子码满一层,程莉端出去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冻着。来回走了几趟,鞋底沾了薄薄一层雪泥,她也不在意。

八点多,程莉解了围裙,回屋套上羽绒服,朝在客厅看手机的赵刚说:“我出去一趟,去趟市场。”

“买啥?我跟你去。”

“不用,你陪爸下棋吧。”她已经走到院门口,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我开车去,快。”

刘玉珍端着碗从屋里追出来问要不要带早饭,程莉车已经打着了火,摇下车窗说了句“不用,妈,我一会儿就回来”就拐上了村道。

剩下苏晚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没多想,回身接着收拾灶台。

程莉这趟出去,将近两个钟头才回来。

车停进院里的时候,苏晚正蹲在阳台下边搓抹布。听见后备箱“嘭”的一声响,她抬起头。程莉先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纸箱,箱子外头印着水果店的标,开口处露着一层泡沫垫,看着就有分量。她把箱子先放在厨房台面上,又转身出去,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搁,袋口散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块。苏晚扫了一眼,是牛肉,另一个袋子里是羊肉,冻得硬邦邦的,还带着市场冷柜的白霜。

“嫂子,”程莉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大纸袋,里头装着一盒乐高——搁在台面边上,腾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今年肉,我买回来了。”

苏晚站起来,手里的抹布还攥着。她看着台面上那两袋肉,又看程莉。

程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鼻尖冻得发红。她吸了口气,说得不疾不徐:“牛肉五斤,羊肉五斤。车厘子那箱是给家里吃的,乐高给小满。”

她顿了一下,目光和苏晚对上,没躲。

“账我不算了。但往后我不白拿。”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刘玉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摘完的豆角,眼睛直直地看着台面上那几个袋子,嘴唇抿着。

苏晚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声音平平和和的:“行。”

就一个字。

她走过去,把车厘子箱子挪到台面里侧免得掉下来,又把两袋肉提起来掂了掂,转身拉开冰箱冷冻室的门。程莉站在旁边,看她把肉一袋一袋塞进去,码得整整齐齐。五斤牛肉,五斤羊肉,和她往年备的分量分毫不差。

“你搁着,我来放。”程莉伸手想接。

“放都放了。”苏晚关上冰箱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车厘子一会儿洗点给妈尝尝。小满的乐高,等他爸回来拆。”

“哎。”程莉应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也就这么几句话。没有谁提起腊月二十三那天,也没有谁再翻旧账。刘玉珍站在门口,手里的豆角也没摘,看着程莉把车厘子箱子打开,捡了一小盆出来冲洗。水流哗哗地冲在暗红的果面上,程莉的手法有点笨,水溅到围裙上。

“妈,你尝尝。”程莉端了半盆递过去。

刘玉珍接过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苏晚余光扫到婆婆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没出声,从她手里接过盆说:“妈,我拿屋里去,让爸也尝尝。”

刘玉珍“嗯”了一声,嗓音有点哑:“你爸在屋里跟赵刚下棋呢。”

苏晚端盆进了堂屋。程大年盘腿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棋盘,赵刚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两颗车厘子递到程大年面前,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外头厨房方向。

“程莉买的?”

“嗯,买了一箱,还有五斤牛肉五斤羊肉,放冰箱了。”

程大年的视线落回棋盘上,棋子捏在手里搓了一会儿,没落下去。过了半晌,他“嗯”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这才像过年的样子。”

说完,那颗黑棋才稳稳地按在盘面上。赵刚看了看岳父的脸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多话。苏晚把盆搁在炕桌上,让赵刚也吃。

“谢谢嫂子。”赵刚捏了一颗。

程大年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肉是程莉买的,你记着。”

这话是对赵刚说的。赵刚顿了一下,点头:“爸,我记着了。”

下午五点多程远下班回来,电动车停进院里。他掀帘子进屋,看见苏晚在厨房里洗车厘子,案板旁边摆着那盒乐高。苏晚朝台面抬了抬下巴:“程莉给买的。肉也买回来了。”

程远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问多少钱,也没问细节。他走到车厘子盆前抓了两颗塞嘴里,嗯了声:“挺甜。”

“你儿子念叨半个月了。”苏晚把乐高盒子拿起来,“去,你俩拆去。”

程远接过盒子,走到里屋门口。程小满正在炕上翻画册,看见他爸手里的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爸!乐高!”

“你姑买的。”

程小满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抬头:“姑呢?我要跟姑说谢谢。”

“在外头帮你奶摘菜呢。”

程小满抱着乐高盒就往外跑,跑到厨房门口,看见程莉蹲在菜盆边摘芹菜,声音脆生生的:“姑!乐高我收到了,谢谢姑!”

程莉手上沾着泥,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下脸,笑了:“喜欢不?”

“喜欢!这是航天飞机那款!”小满把盒子举给她看。

“那你好好拼,拼好了给姑看看。”

“嗯!”

程莉看他跑回屋,低下头继续摘菜。刘玉珍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细细地掐着豆角筋,低低地说了句:“买了就买了,还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程莉没抬头:“本来就是我该买的。”

刘玉珍手里的豆角掐了一根又一根,过了半天,声音轻轻的:“你嫂子那五年——”

“妈。”程莉打断她,“我知道。”

刘玉珍便不再说。

晚饭是饺子。苏晚炒了两个菜,拌了盘车厘子,又热了块冻豆腐。程大年坐主位,赵刚和程远分坐两边,程莉挨着苏晚,小满挤在奶奶和姑姑中间。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程大年先夹了一个,蘸了醋,嚼了两口。

“今天的饺子,肉馅是去年的。新买的等除夕再吃。”程大年放下筷子,看了看程莉,又看了看苏晚,“明天二十九,把新肉剁一半出来,包顿萝卜馅的。剩的除夕用。”

苏晚点头:“行。”

程莉低头扒拉饺子,耳朵根有点热。程大年这话明面上是安排菜,实际上是把新买的肉过到了明处——肉搁在冰箱里,全家都知道是哪来的,谁买的,留着干吗用的。

赵刚碰了碰程莉的胳膊肘,给她碗里添了个饺子。

程小满在桌边叽叽喳喳说他乐高航天飞机的发动机舱盖怎么打开,程远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不停给他夹菜。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落在院墙上。堂屋的灯亮着,照得饭桌上一片暖黄。

苏晚起身去厨房端汤,路过冰箱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严实了。冷冻室里,那十斤肉安安静静地码在架子上。和往年一样的分量,只是今年是程莉自己提回来的。

回到桌上,程莉正给小满剥车厘子,剥一颗递一颗。刘玉珍看着这个场面,低头吃饺子,眼角那点湿意让灯光一晃就没了。

第十一章 剁饺子馅

腊月二十九早上,程远把冰箱里那十斤肉拎出来,搁在厨房案板上。冻了一宿的肉硬邦邦的,塑料袋上凝着细霜。程莉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袖子已经挽好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得利利索索。

“嫂子,剁馅这活儿我来吧。”她伸手就去够菜刀。

苏晚正在洗萝卜,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会剁?你以前在家哪摸过刀。”

“在外头开店,包饺子卖过一阵,练出来了。”程莉把牛肉翻了个面,刀背在肉上按了按,“这块肥瘦正好,包饺子香。”

苏晚没再拦,把案板让出来,自己端了盆温水去和面。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中间隔着个搪瓷盆,萝卜擦成丝焯过水,挤得半干,堆在盆里像座小山。

程大年在客厅喊程远:“对联拿出来,浆糊熬好了没?”

“熬好了。”程远端着小锅从厨房门口过,看了一眼里头,没说话,走了。

刘玉珍把茶几上的果盘重新摆了一遍,苹果、橘子、糖块分了三个格子,又抓了把瓜子搁在小碟子里。程小满蹲在地上拆乐高包装,赵刚坐他旁边看说明书,时不时递一块积木过去。

厨房里剁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程莉剁完牛肉剁羊肉,手起刀落,砧板震得案台跟着响。苏晚和着面,时不时拿眼睛扫她一下,见她额头冒了细汗,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程莉接过纸巾按了按脑门,动作没停:“嫂子,你那个账本——”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五年的,真记了每一笔啊?”程莉没抬头,刀还在剁,“还是你那天随口说的。”

苏晚把手上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面盆底下撒了层薄薄的干粉,她又在案板上补了一把。

“真记了。”她说,“也不是刻意记的,就是过日子顺手。今天买了多少肉、多少钱,明天买了多少菜、交了多少水电费,记在挂历背面。后来挂历不够使,就换了个本子。平时也不翻,就月底对一下账。”

程莉剁馅的速度慢下来,刀卡在肉里,没接着往下切。

“那五年——”她声音低了些,“你记的时候,心里不烦吗。”

苏晚没马上答。面团在手下转着圈,手感越来越韧。她想了想,说:“烦过。最开始两年,也没觉得什么,过年嘛,谁家不往一块儿凑。第三年你搬走大半扇排骨,我那天晚上在厨房收拾案板,看着剩那点碎骨头,心里窝火,就翻开本子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

“看了一眼反倒不气了。白纸黑字摆着,斤两数目写得清清楚楚,像在提醒我——这事我早知道,是我自己没吭声。后来我就接着记,记了也不是为跟谁算账,就是心里有本明白账,不至于稀里糊涂过了年,还觉得自己哪儿不对劲。”

程莉慢慢把刀抽出来,重新落下去,剁了两下。

“那你今年只买橘子的时候——”她没往下说,换了句,“我看出来了,我妈也看出来了。我爸装看不出来。”

苏晚笑了一声:“你爸那面子上的事,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程莉把剁好的肉馅拢到盆里,开始剁萝卜,“我这些年在外头,总觉得回娘家就是松快地方。拿点东西算什么,反正家里不缺我那口。前年我搬走那些肉,拉回邻市,塞冰箱里吃了俩月,后来有一回我婆婆来店里帮忙,问我这肉哪买的,我说娘家带的。她说了句,你嫂子给你准备的吧。”

程莉手上的刀停了。

“我婆婆那人说话不多,就那一句,我记到现在。当时没细想,现在想来,她是知道的。她知道那不是我娘家妈弄的,是我嫂子弄的。”

苏晚把揉好的面盖上湿布醒着,拿过另一个盆开始调馅。葱姜末、酱油、盐、香油,一样一样往里加,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你婆婆明白人。”苏晚说。

“嗯。所以我那会儿心里其实搁着事,就是不愿意往里想。”程莉把萝卜丝剁碎,和肉馅拌到一块儿,“这回买肉回来,我婆婆还打了个电话,问我放家里了没有。我说放了,她就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搅馅的沙沙声和外面程小满拼乐高的碎碎念。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能看见院墙上的雪。

程莉又开口了:“嫂子,那本子你以后接着记。”

苏晚看了她一眼。

“你记你的,”程莉把筷子接过来搅馅,手上使劲,馅料抱成团,“我拿我的我来买。明年、后年,以后都这么办。你买别的东西,我买肉。各买各的,反正过年都得吃。”

苏晚靠着灶台,低头看她搅馅的背影。程莉个头比自己矮半头,肩膀削瘦,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长期低头踩缝纫机或者搬货压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早几年程莉刚去邻市开服装店那阵,过年回来还没养成搬年货的习惯,兄妹俩凑一块儿打牌能笑到半夜。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人也忙了,见面话少了,就剩下搬东西那几分钟的寒暄。

“行。”苏晚说,“你买的肉,我记上账。白纸黑字,一斤不少。免得以后再说不清。”

程莉回头看她,嘴角一弯。两个人对了对眼神,都笑了。苏晚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盆,把调好的馅分了一半过去,撒了把虾皮提鲜。程莉把醒好的面端过来,两个人一人揪剂子一人擀皮,动作渐渐合上了拍子。

客厅那边,程远踩在凳子上贴横批,程大年在底下指挥:“左边高了,往下压一点,再压一点。”程远把红纸按平,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捋,浆糊从纸下面渗出来一点,他拿抹布角擦了。

赵刚陪小满在茶几上搭底座,小满手里攥着说明书翻来翻去,忽然抬头喊:“妈!姑姑!肉馅什么时候好?”

“快了。”苏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那你多包几个,我饿!”

程莉冲着门外喊:“你光知道饿,过来帮姑把蒜剥了!”

“我不去,我要拼发动机呢。”

小满抱着乐高零件认真起来,赵刚递一块他接一块,拼着拼着倒真有模有样。刘玉珍把最后一个果盘摆好,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两个媳妇背对着她,饺子已经包了两盖帘,一个个圆鼓鼓立着,像排整齐的小白鹅。锅里的水烧开了,苏晚揭开锅盖,白汽腾地冲上天花板。程莉端了盖帘过来,饺子顺着边沿依次滑进滚水。

刘玉珍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进屋,转身回客厅了。

程大年正在欣赏他的春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程远从凳子上跳下来,也退两步,父子俩并排站着。

“字还行。”程大年说。

“本来就是好字。”程远答。

赵刚在旁边笑了:“爸,这春联是印刷体。”

程大年瞪了他一眼:“印刷体也是好字。”

小满抬头:“爷爷,我知道,这叫行楷!”

程大年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你看,孩子都比你们懂。”

饺子在锅里翻滚,程莉用漏勺轻轻推着。厨房的窗户上雾气更厚了,隐约透出外面白茫茫一片。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窗外雪还下着,院里老枣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

程莉把浮起来的饺子捞进盘子,头一锅先端到客厅去。经过冰箱时,她伸手在冰箱门上摸了一下——冷冻室里剩的肉还冻着,除夕用。她收回手,端稳了盘子,走进客厅暖融融的光里。

“开饭开饭!”她招呼。

小满一听立刻放下乐高跑过来,程远帮着摆碗筷,赵刚倒醋,程大年坐回主位,刘玉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饺子汤。苏晚擦了手坐到桌边,热腾腾的饺子摆在正中间。

程大年夹了第一个,赞了声好。小满用勺子舀了饺子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被刘玉珍拍了拍后背。

程莉给苏晚碗里夹了三个:“嫂子你尝尝,萝卜馅的,我剁的肉。”

苏晚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得很。她点了点头:“好吃。你手艺没落下。”

程莉自己也夹了一个,嚼着嚼着,脸有点红,不知是被热汽熏的还是别的原因。她低头蘸了点醋,又蘸了点。

程小满举着勺子:“姑,你给我拼的发动机怎么还没拼好?”

“吃完饭姑陪你拼。”

“还有我妈!”

苏晚笑了:“行,吃完饭妈跟你一块儿拼。”

窗外雪落无声,堂屋里碗筷叮当,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小满讲他的航天飞机讲得停不下来。程远给苏晚倒了杯热水,苏晚接过来暖着手。程大年吃得高兴,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半瓶酒,给自己和赵刚各倒了一小盅。

“明天再剁点馅,多包些冻着,初一早上吃。”程大年咂了口酒,安排得明明白白,“莉莉,你跟你嫂子看着办。”

程莉和苏晚同时应了声:“知道了。”

刘玉珍给小满擦嘴,抬眼看了看两个媳妇,低下头笑了。桌底下,程远伸手握了握苏晚的手。苏晚没抽,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厨房灶上的火还没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饺子汤冒着热气,在寒冬腊月的傍晚飘满一屋子。

第十二章 除夕的橘子

除夕这天苏晚醒得比平时还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雪已经停了,院里的枣树挂了一层白,枝丫压得低低的。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刚过,身边程远还睡着,呼吸匀匀的。她轻手轻脚起来,披上棉袄去厨房烧水。

路过客厅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金灿灿的,是昨天她特意挑出来留着过年的。那盘橘子在暗沉沉的屋里格外扎眼,像一小捧拢着的灯。苏晚看了两眼,没动,径直去了厨房。

灶上坐锅烧水,她又把昨晚发的面看了一眼,面盆搁在暖气旁边,发得正好,蜂窝似的膨胀起来。她正要把面盆端到案板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刘玉珍裹着棉衣进来了,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

“怎么起这么早?”刘玉珍挽袖子,“我来揉面,你歇会儿。”

“妈,我揉就行。”

“你揉你的,我烧水。”刘玉珍不由分说把手伸进面盆,沾了干面就开始揉。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揉面一个切菜,配合得熟练。刘玉珍低声说:“昨晚莉莉把肉钱转给我了,我没收,她非要给。”

苏晚手上没停,把萝卜切成细丝:“她给了就收着吧。”

“那不能收。”刘玉珍把面团翻了个面,又揉了两把,“她要还这个钱,性质就不一样了。她买肉买果子带回来,那是她当女儿的心意。我收了钱,成什么了?”

苏晚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再说什么。刘玉珍手上使着劲,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闷闷一声响:“晚晚,妈心里有数。谁对谁好,妈都记着呢。”

苏晚把切好的萝卜丝拢到盆里,撒了盐杀水,手上沾了一层白白的盐粒。她搓了搓手:“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不提了。”刘玉珍把面团揪成剂子,动作利索,“可妈得说一句——你这些年不容易。远子心里有你,妈看见了。”

这话说得轻,落在苏晚耳朵里却沉。她低头挤萝卜水,没让婆婆看见自己的表情。

早饭简单,小米粥配咸菜,还有几个昨天剩的饺子煎了煎。程大年吃得快,放下筷子就开始张罗年夜饭。今年他劲头格外足,系上围裙亲自上灶。程远打下手切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程莉从房间出来时头发刚扎好,看见苏晚在剥蒜,凑过来坐下,从筐里拿了一头也跟着剥。

“嫂子,你说咱家今年这年夜饭,几个菜合适?”

“你爸定,他说了算。”

“我问你意见。”程莉剥得快,指甲缝里都是蒜皮,“去年菜太多了,剩了一多半,今年少做两个。”

“你做主。”

程莉扭头看她嫂子,苏晚嘴角平平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程莉憋了一下,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搁:“嫂子,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

苏晚手一顿,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

“那你——”

“莉莉,”苏晚把最后一瓣蒜放在碗里,手上拍掉蒜皮,“我没有生气。往年买肉是我愿意的,今年不买也是我愿意的。你今年买了肉回来,我也领你的情。这事翻篇了。”

程莉嘴动了动,到底没找到话接。她低头继续剥蒜,剥完一整头又拿了一头,剥得特别仔细,连最里面那层薄膜都撕干净了。

中午吃过简单的面条,程大年就把厨房大权收回去了,让两个媳妇歇着。苏晚回屋躺了一会儿,没睡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程远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手搭在她被子上。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今天橘子摆出来了。”程远声音低低的,“我看到茶几上那盘了。”

“嗯,我拿出来摆的。”

程远没再问。他躺下来,两人并肩望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小满和程莉的笑声,程莉在教小满拼乐高,小满喊了声“姑姑你手好笨”,程莉嗷地叫了一嗓子,两个人笑成一团。

“你听,”程远说,“小满跟她亲。”

“本来就亲。她年年回来,小满盼她。”

“你不盼?”

苏晚翻了个身,脸朝着他:“我盼不盼有什么用。日子是过的,不是盼的。”

程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说:“明年咱们自己备年货,各是各的。”

“看情况吧。”苏晚闭上眼,“困了,我眯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年夜饭的香味开始从厨房往外飘。程大年做菜讲究火候,红烧肉炖得油亮,鱼在锅里咕嘟,蒸碗在笼屉里冒汽。程远被支出去买醋,回来时手里多提了两瓶饮料。程莉在客厅摆果盘,把程莉买回来的车厘子洗了一大盘,红艳艳的,又切了橙子。苏晚把茶几上那盘橘子挪了挪,放在果盘中间。

程莉看了一眼:“嫂子,这橘子你放正中间啊?”

“嗯,好看。”

程莉没再说什么。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茶几,车厘子红,橙子黄,橘子橙黄相间,颜色配得挺热闹。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她跟赵刚的小家群里。

五点半,菜端上桌。圆桌上整整摆了十二个菜,中间是鱼,四周是肉是菜,最外圈是四碟凉菜。程大年最后一个上桌,手里端着一条清蒸鲈鱼,小心地放在正中间。他坐下来扫了一圈桌子,目光停在靠他最近的那盘橘子上——那是苏晚摆上来的,就在鱼旁边,算是一道“果盘”,五六个橘子摞成小山。

“这橘子摆得好。”程大年说,语气很认真,“过年桌上就得有点亮堂堂的颜色。”

刘玉珍看他一眼:“你就直说你要说什么。”

程大年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站起来。他平时话不多,但过年吃饭总要讲两句。今年他端着杯子扫了一圈,在座六个人,连小满都乖乖坐好了,手里攥着筷子等开饭。

“今年家里有两个变化。”程大年声音不大,但一屋子静悄悄的,听得清,“头一个,规矩变了。以前咱家年货是我老伴儿张罗,后来是苏晚张罗。今年开始,各家自己张罗,回来过年带什么不带什么,自愿,不摊派。这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儿子扫到女儿。

“第二个变化,有人心里舒坦了。”他没有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我这个当爹的,以前觉得儿女都在跟前,吃点拿点没什么。今年我看明白了——拿和给,不是一码事。你妈跟我过了几十年,她往娘家拿什么,都是跟我商量着来的。到我闺女这儿,怎么就理所当然了呢?我想不通。”

程莉脸红了,低头夹菜。

程大年把杯举高了些:“不说了,过年。都好好的。”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有酒有饮料有茶水。小满不会碰杯,举着饮料瓶往桌上磕了一下,嘴里喊“过年好”。

程大年动了第一筷,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小满碗里。刘玉珍给苏晚舀了勺汤,程远给程莉倒饮料,赵刚安静地吃菜。苏晚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皮,橘皮油滋滋地冒出一股清香,她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了桌子中间。

程莉伸手拿了两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拿肉钱买的。”苏晚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莉嚼橘子的动作慢下来,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给苏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蒸碗里的排骨,把苏晚碗里堆得冒了尖。

“嫂子,”程莉说,“明年我早点回来,腊月二十吧。你跟我说买什么,咱们一起去买。我出钱也行,你挑东西,我拎袋子。”

苏晚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程莉。小姑子脸上是认真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她,嘴角绷着,像在等一个答复。

“行。”苏晚说。

程莉的肩膀松下来,坐回去继续吃菜。程大年假装没听见,低头扒饭。刘玉珍给小满擦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什么不高兴。

饭后赵刚帮着收拾碗筷,程远泡了壶茶,一家人挪到客厅看电视。晚会还没开始,台里放着各地过年的片子,红红火火的。小满拖出乐高箱子,哗啦倒了一地,拉着程莉趴在地毯上拼。他拼的是小卡车,轮子装了两遍才装上,举起来给程莉看。

“姑姑!你看,能推!”

程莉推着小卡车在地毯上跑了一圈,小满笑得直拍手。程远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自己吃了一瓣,给苏晚递了一瓣。苏晚接了。

程莉跟小满闹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哥,我今年生意还行。明年要是有合适的店面,我想盘个大的。”

程远剥橘子的手顿了顿:“资金够吗?”

“差点,我自己想办法。”

“差多少?”程远问她,语气平常,“我手里有点闲钱,你要用就说话。”

程莉抬起眼睛看她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天才点点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陪小满拼车。苏晚起身去了厨房,碗还没洗,泡在水池里。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有些烫。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刘玉珍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块干布,站在旁边擦碗。水汽蒸上来,厨房窗户又雾了。

“晚晚,”刘玉珍擦着碗边,声音不高,“今年这个年,妈过得踏实。”

苏晚洗碗的手没停,热水哗哗冲着碗沿的油渍。她嗯了一声。

“以前每年过完年,你爸都问我,苏晚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没有,她是累了。”刘玉珍把擦干的碗摞好,“今年他不会问了。”

苏晚把洗干净的碗递过去,刘玉珍接住,两个人在雾气里站了一小会儿。外面隐约响起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小城禁放好几年了,但乡下还是有人放,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像隔着棉被敲鼓。

“妈,”苏晚说,“今年这橘子,我买对了。”

刘玉珍擦着碗,停了一下,接着又擦。

“买对了。”她说。

第十三章 初一的账本

大年初一早上,苏晚醒得比平时晚了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从城郊方向远远地传过来。程远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把他胳膊塞回去,披上毛衣下了床。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吃完的糖和瓜子,橘子皮堆在碟子里,干得卷了边。小满的新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是昨天苏晚熨过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还挂着吊牌。她把吊牌剪了,衣服叠好放回原处。

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刘玉珍在煮饺子。灶上两口锅,一口煮饺子,一口热昨天剩的排骨汤。水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刘玉珍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回头看她一眼。

“醒了?饺子马上好,你先喝口水。”

苏晚嗯了一声,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灶火映着刘玉珍的侧脸,她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两鬓白了不少。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的肚子在沸水里翻上来。

“妈,我来吧。”苏晚站起来。

“不用,你去叫小满起床,初一不能赖床。”

苏晚出了厨房,没去叫小满,先回了卧室。她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皮磨得有些毛边,边角翘起来。这是她记账用的,从五年前开始,家里大的开销都记。她翻到去年腊月那一页,手指顺着行往下滑:牛肉十斤,三百八;羊肉十斤,四百二;糖果干货,一百六;春联窗花,三十……底下还有一行,橘子三斤,十五。

她记得每一笔。买肉的摊位,老板姓孙,每次见她都问要前腿还是后腿。去年她挑了羊腿肉,想着涮锅和炖汤都合适,结果程莉走的时候连羊腿带牛腩装了两个大袋子。那天程莉还说,嫂子你挑的肉就是好,我婆婆夸了好几回。

苏晚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横格纸上,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年牛羊肉程莉买,橘子苏晚买,规矩从今年起。字写得不大,笔迹平稳。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件叠好的毛衣。

程远推门进来,脖子上的毛衣领子还没拉好,头发翘着一撮。“你翻什么呢?”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没什么,记个开头。”苏晚把抽屉推严实,站起来。

“什么开头?”

“过日子的开头。”她拍了拍他翘起来的头发,没再解释。程远也没追问,转身出去喊小满。小满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被程远连被子抱起来,发出一串含混的抗议声。程远把他按在床上穿衣服,新毛衣领口紧,小满扭来扭去,两条胳膊像拨浪鼓甩了半天才塞进袖子里。

外面有人敲门,是楼下的周婶。她端着一碗刚炸的馓子,进门就笑:“过年好过年好,今儿没出门拜年去?”

刘玉珍从厨房探头出来招呼。周婶把馓子放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说你们家今年清静啊,莉莉还没走?

“下午走。”刘玉珍说。

周婶剥了个橘子吃,嘴里絮叨着楼下老张家的儿子带对象回来了、对门王嫂年前住院了刚出院,又说起物价涨得厉害,牛肉都四十多一斤了,过年谁家不得花个千把块。苏晚听着,手里剥着周婶带来的馓子,一根一根掰给小满。小满吃得满手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被苏晚瞪了一眼,咧嘴笑。

周婶走后,程莉和赵刚才起来。程莉穿了件米色长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怎么化妆,比平时看着年轻几岁。赵刚跟在她后面,穿一件黑色棉袄,手里拎着两盒昨天带来的水果,没拆封,像是准备走的时候再拎回去。

上午十点多,苏晚把昨天剩的饺子和排骨热了,程莉在厨房帮忙。两个人一个热菜一个摆盘,没怎么说话,但也不别扭。程莉把排骨汤里的萝卜夹出来尝了一块,说咸了点。苏晚说昨天炖的时候酱油手抖了。程莉笑了一声,说嫂子你还有手抖的时候。

吃过午饭,程莉开始收拾东西。赵刚把来的时候带的两个行李箱搬到门口,其实没装多少东西,箱子里一半是给家里买的年货,另一半是程莉自己的换洗衣服。程莉蹲在客厅地上整理背包,把充电器、水杯、小满塞给她的两张贴纸一样样装好,拉链拉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她走到厨房门口。苏晚在擦灶台,听见脚步声回头。程莉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车厘子,颗颗暗红发亮,是昨天程莉买的那箱里剩的,大概还有两斤。

“给小满路上吃。”程莉把袋子往前一递,语气随随便便的,眼睛没看苏晚,看着灶台上的抹布。

苏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那袋车厘子沉甸甸的,塑料袋提手绷得很细。她伸手接过来,提手勒进手指。橘子是十五块三斤,这一袋车厘子昨天程莉买的时候她听见了,八十一斤。

“行。”苏晚说。

程莉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客厅又折回来半步,没回头,声音不高:“嫂子,那个肉——我回去看看,要是有好摊位,下次带点过来给你们尝尝。”

“好。”苏晚说。

程莉不再说了,穿鞋出门。赵刚已经把车从楼下开上来,停在单元门口,后备箱盖开着。程远帮他们把箱子搬下去,小满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喊姑姑再见。程莉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说下次给你带拼装车,比你这个大。

车发动了。苏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那袋车厘子。北风灌进楼道,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退。程莉从副驾驶窗户里伸出手摆了摆,车慢慢拐过楼角,看不见了。

苏晚没有马上上楼。她站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车尾灯在楼拐角处消失。往年她站在这儿,心里是空的,像被掏了一块,厨房里少了半扇肉,冰箱里空出一大格,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能从腊月一直拖到正月十五。今年不太一样。冰箱里还剩着程莉昨天买的肉,冻在底层,还没动。手里这袋车厘子分量压手,是实心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果子,有个别压出了印子,但大部分圆鼓鼓的,带着梗。小满爱吃这个,去年程莉也买过,小满吃了两颗就被程莉收走了,说留着送人。今年应该没人收了。

楼上传来程远喊她的声音,问她上不上来,外面冷。苏晚应了一声,转身往楼道里走。台阶上不知谁家的小孩放过一个摔炮,红色的纸屑踩在脚底下,沙沙的。

她上楼的时候,程远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刚才出来急,她没穿,程远追下来给她送。

“想什么呢,站那么久。”程远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没想什么,”苏晚提了提手里的车厘子,“小满呢?”

“在屋里拆拼装车呢,程莉走之前塞给他的,我刚才翻他床底下翻出来的。”

“又买玩具。”

“一年就一回。”程远说。

苏晚进了门,把车厘子拿到厨房洗了一碗,剩下的放进冰箱。冰箱里灯亮了,底层冻着两块牛肉、一袋羊肉卷,还有半扇排骨。她看着那些肉,想起来这全是程莉买的,一分钱没让她掏。冷气扑在脸上,干干的。她关上冰箱门,把洗净的车厘子端到客厅。小满正趴在地上拼车,抬头抓了几颗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程远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晚坐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新闻频道在重播昨晚的晚会片段,歌舞喧闹,隔着屏幕像隔了一层。窗外有邻居串门的声音,两个女人在楼道里说话,嗓门不小,笑得很亮。小满的车拼好了,轮子还是有点歪,他举起来展示,嘴里呜呜地开着跑。

苏晚看着儿子,伸手拿了颗车厘子,咬开。果肉是深红色的,甜里带一点点酸,汁水在嘴里散开。她忽然想起本子上那行字。牛羊肉程莉买,橘子苏晚买。规矩从今年起。她当时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就是记一笔。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这些年她在那个本子上写过的、最像账的一笔——清清楚楚,该谁的就是谁的。

“想啥呢?”程远问。

“想下午带小满去哪儿逛逛,”苏晚说,“初一光在家闷着不行。”

“行,我查查哪家商场开门。”

程远掏出手机翻起来。小满举着拼装车跑过来,要苏晚看他新装的车灯。苏晚低头看儿子的车,那车灯是用一块蓝色积木卡在车头上,歪歪斜斜的。她伸手帮他正了正,问他中午吃饱没有。小满说吃饱了,又说姑姑答应下次带大车来。

“那你等着吧。”苏晚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碗车厘子上,果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刘玉珍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罩衫,说下午去庙会看看,问苏晚去不去。苏晚说去,带小满转转。程大年从书房探出半个脑袋,说他就不去了,家里得留人。刘玉珍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进厨房拿袋子装零食。

苏晚把车厘子核吐在手里,站起来去扔。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放着程莉留下来的一双棉拖鞋,整整齐齐摆着。她弯腰把鞋放进鞋柜下层,柜门合上,轻轻磕了一声。

屋里有饺子味、橘子皮味、还有车厘子甜丝丝的味道。外面又响了几声零星的鞭炮,比早上密了些。小满抱着车在客厅疯跑了一圈,被程远一把捞住,按在沙发上换袜子。袜子也是新的,红色的,脚底印着小恐龙。

苏晚看着他们爷俩,把手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走回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水汽升起来,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楼下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放摔炮,纸炮砸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脆响。远处楼顶有鸽子飞起来,绕了两圈落回去。

大年初一,日子才刚开始。

第十四章 来年还买橘子

正月十五那天,苏晚是下午班。社区超市里汤圆堆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黑芝麻的、花生的、还有新出的榴莲味,买两袋送一只塑料灯笼。收银台前排着几个老太太,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拿了最便宜的黑芝麻。

苏晚把货架上的散装糖果归拢好,去年剩下的圣诞包装巧克力还在角落,贴了半价签,没人动。她拿抹布擦了擦货架边角,顺手把几袋漏气的薯片挑出来,登记了报损。

交班前,收银员小周伸了个懒腰,凑过来问:“苏姐,你家今年年货备得咋样?我这两天光顾着上班,家里啥都没买,我妈天天打电话骂我。”

苏晚把抹布晾在水池边,说:“挺好,今年肉是别人买的。”

小周愣了一下:“别人买的?啥意思?”

苏晚笑了笑,没再解释,拿了自己的帆布包往外走。小周在后面喊:“苏姐,元宵节快乐啊!”苏晚回头冲她摆摆手,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比年前软了些,到底是过了立春。街边的灯笼还没撤,有几盏被风吹得歪了,穗子缠在铁架子上。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砂糖橘,喇叭里反复放着“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苏晚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停。

到家快五点。进门换鞋,看见程远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摊着几份物流单子,大概是在家加会儿班。厨房里有动静,刘玉珍在里头,锅铲碰铁锅,听着像是炒青菜。

“回来了?”程远抬头。

“嗯。小满呢?”

“楼下跟隔壁小孩放炮呢,爸看着。”

苏晚把包挂在玄关,进厨房跟刘玉珍打了个招呼。刘玉珍回头说:“十五得吃汤圆,我煮了黑芝麻的,一会儿你多吃两个。”

“行。”

苏晚洗了手,帮着把碗筷摆上桌。刘玉珍关了火,盛菜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莉莉上午打电话来了。”

苏晚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她说下个月进货要路过这边,想回来住两天。”

苏晚把筷子一双双摆好,说:“行。她来我买橘子。”

刘玉珍没忍住,笑出了声,拿围裙角擦了擦手,压低声音:“你爸这两天还念叨呢,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清净,没人在他耳朵边上嚷嚷谁拿多了谁拿少了。我说你清净是因为有人替你操了心了,他就装听不见。”

苏晚没接这话,只是说妈你汤圆别煮太多,晚上吃多了不消化。刘玉珍说知道知道,转身又去灶台前看着锅。

程远进来端菜的时候,苏晚正往桌上放橘子。就是年前那种,普普通通的三斤一兜,皮薄,个头不大,甜里带点酸头。程远看了一眼那盘橘子,又看了看苏晚,嘴角动了动。

“我妹说下个月回来。”他说。

“妈跟我说了。”

“你刚才说买橘子,我听见了。”

苏晚抬眼看他:“听见就听见了,你笑什么。”

程远端着一盘炒青菜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没笑什么,就觉得这橘子挺好。”

饭桌上,程大年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小满,自己吃另一半。他吃橘子有个习惯,非要把那层白色的络撕得干干净净才往嘴里送,撕得桌上星星点点全是碎络。刘玉珍说他,他也不改,说从小吃橘子就这样。

“爷爷,白的那层其实能吃。”小满说。

“能吃是能吃,不好吃。”程大年说,“你跟你妈学,你妈吃橘子就不撕络。”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不撕,但她没想过公公会注意到这个。

程远在旁边插了一句:“爸,你这是夸人呢还是嫌人懒呢。”

“夸你媳妇实在。”程大年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实在好。”

刘玉珍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行了行了,吃菜。汤圆要凉了。”

吃完饭,小满被程远拎去洗澡。苏晚在厨房洗碗,刘玉珍要帮忙,被她推出去看电视了。洗碗的水有点凉,她没换热水,就那么洗完,拿干布一个个擦干码进柜子。

收拾完厨房,她去了阳台。

阳台北面有个储物柜,铁皮的,当初买来专门放年货。以前每年腊月里,这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牛肉羊肉分两个塑料袋装,怕串味,最下面还有她腌的腊八蒜和几瓶自己灌的香肠。今年柜子空着大半,只有最上面一层放着两袋木耳、一盒干香菇,还是年前单位发的。那三斤橘子也吃完了,就剩一个空塑料袋挂在柜门边上。

苏晚把那个空袋子取下来,叠好,塞进杂物筐里。又拿扫帚把阳台角落扫了一遍,扫出些碎纸片和一小截干透的葱根。她把扫出来的东西倒进垃圾桶,把阳台墩布靠墙立好。

站在阳台往上看,天灰蒙蒙的,元宵节看不见月亮,不知道是云厚还是楼挡着。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福字,倒过来的那种,图个吉利。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但不刺骨。

程远洗完小满出来了,看他一个人站在阳台,走过来:“站这儿干嘛,不冷?”

“不冷,收拾下柜子。”

程远看了一眼那个储物柜。他知道那个柜子的用途,当然知道。每年腊月他把一袋袋肉提上阳台的时候,想的都是这柜子终于又派上用场了。然后过几天再看着袋子一个个消失。他以前不说,是苏晚不让说。后来他说了,也就那么回事了。

“柜子空着,你看着不难受?”程远问。

苏晚想了想,说:“以前塞满了,我天天惦记,怕化冻了,怕猫钻进去,怕莉莉走得急拿错袋子把香肠也捎走。现在空着,我一眼看过去,啥也不用惦记。”

“那下个月莉莉来,你真就只买橘子?”

“买橘子怎么了。”苏晚伸手把纱窗关严,“你妹妹上次走的时候说下次带大车给小满,我不得买点东西招待她?”

程远被她这句话堵住了,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客厅去给儿子找新衣服。小满后天开学,学校要求穿校服拍新学期的照片,刘玉珍下午特意把校服洗了晾在暖气片上,这会儿干了,被他拿下来叠在沙发扶手上。

苏晚从阳台出来,路过客厅,电视开着,程大年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帮他把电视声音调小,把遥控器放在他手边。刘玉珍在卧室里整理衣柜,翻出一件开春的外套,说袖子短了,问苏晚要不要拿去改改。

“妈,明天我拿去裁缝那儿看看。”

“你上班忙,我去吧。”

“顺路,我下班经过。”

刘玉珍就没再争,把外套叠好放在茶几上。

苏晚回了卧室,小满已经钻进被窝,程远在给他拉被角。新学期的新课本放在床头柜上,用旧挂历纸包了皮,是程远包的,包得有点皱,但边边角角都折进去了。

“妈,明天还能放炮吗?”小满问。

“明天上学了,不放了。”

“那下个月姑姑来,我能放吗?”

苏晚坐到床边,帮他把被子掖严实:“能,到时候你想放几个放几个。”

“姑姑说给我带大车。”

“嗯,你等着。”

小满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沉了。程远关了床头灯,只留了门口一盏小灯。苏晚坐在床沿没动,在黑暗里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想什么呢。”程远轻声问。

“没想什么。就是在想,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嗯,过完了。”

“明年……”苏晚顿了顿,“明年腊月,咱们还买橘子。”

程远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买。想吃随时买,不用等到过年。”

苏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外面有人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一声响,透过窗户传进来,像是谁在天上跺了一脚。小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记账本还在,她翻到最后一页,去年那行字还在。她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添新字,只是合上本子,又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碰着桌腿,轻轻响了一下。

客厅那边,刘玉珍关了灯,程大年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人,床铺干干净净,被子上搭着一块防尘布。

苏晚关了书桌的小灯,躺到床上。程远已经睡实了,呼吸沉沉的。她闭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比前几晚轻了些。

正月十五过了,日子往前走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