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校史馆的展柜里躺着一张纸,编号001,纸面已经泛黄,字迹还看得清。
它是北大建校以来发出去的第一张博士学位证书。
证书的主人叫张筑生,一个在癌症晚期带队打了五年国际数学奥赛、拿回五个世界冠军的教授。
而他直到咽气那天,职称一栏写着的,依然只是“普通教授”。
老天给的牌,烂得没法看
张筑生1940年出生在贵阳。
两岁那年一场脑膜炎,命捡回来了,小脑落下了永久损伤。
到了十三岁,左臂摔骨折,手术出了事故。
败血症跟着来了,人抢救过来了,但左臂肌肉和神经彻底萎缩,左手五指再也伸不直。
一个孩子,左手就这么废了。
换成别人,能正常活着就算赢了。
他不认。
读书、考试、啃题,一只手照样写到深夜。
1959年考进四川大学数学系,大二就跑去把大五的拓扑学考试给考了,拿了最高分。
在川大,他几乎没逛过成都的景点,没看过一场川戏,所有时间都砸在了书桌上。
1964年毕业留校教书,一教十四年。
课讲得好,系主任都跑来旁听。
但评职称那年,他落选了。
张筑生这个人不擅长搞关系,加上身体有残,说话又直,在那个年代的评审桌上,他天然就矮人一截。
职称没评上,他没闹也没求人,做了一个决定:考北大,从头来过。
一百多号专家,就审他一个人
1978年他考进北大数学系,跟的是廖山涛先生。
那年考研卷子里出了道错题,题目本身无解,全国考生要么硬凑答案要么空着,只有张筑生一个人证明了这道题就是无解的。
阅卷组非但没扣分,还给他加了十分。
硕士阶段他盯上了美国数学家斯梅尔提出的四大猜想之一,硬是给证出来了。
答辩委员会一致同意授予他博士学位,但当时的校长张龙翔比较慎重,没批。
第二年张龙翔专门请了一百多位数学界专家,给张筑生一个人办了一场博士论文答辩会。
一百多位学界前辈坐在台下,就听他一个人讲。
1982年7月6日,他通过了答辩。
北大第一张博士学位证书,编号001,写的是他的名字。
陈省身推荐他去普林斯顿做了访问学者,1986年回国。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接下来该顺了。
他接了两笔“亏本买卖”
回国后北大给他派了个活儿:编本科生教材《数学分析新讲》。
身边朋友都劝他别接。
道理很简单,编教材不算科研成果,不评职称,不加分,还占掉大量做研究的时间。
张筑生没犹豫,接了。
白天上课,晚上写书,一只右手,一写五年。
三卷本出来之后,业内评价是“同类书遍地都是,唯独这一套有个人风格”。
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本书还在国内多所高校的数学系里被反复重印。
同一时期他还写了《微分动力系统原理》,是国内这个方向最早的研究生教材。
廖山涛院士从不轻易夸人,唯独对他破例,说这本书能让一大批年轻人直接进入学科前沿。
第二笔亏本买卖更狠。
1995年,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缺主教练。
这活儿出成绩算集体的,出问题教练一个人扛,没人愿意接。
学校找到了这位已经确诊鼻咽癌五年的老教授。
他说了一句话:这事儿总要有人干,我不干谁干。
那五年,他带着中国队连续五届拿下国际奥数团体总分第一,其中三届六个队员全部拿金牌。
从加拿大打到阿根廷,七十多个参赛国家里,中国队站到了最顶上。
代价是惨烈的。
放疗后遗症导致严重结肠炎,他为了每周一节课不出丑,从周日就开始禁食禁水。
每讲完一次两小时的课,人几乎虚脱。
协和医院后来给了一个说法,他是该院接受放疗时间最长、剂量最大的癌症病人之一。
他是拿命在换时间。
论文不够,你就上不去
问题来了,带队拿了五个世界第一,教材影响了三十年的数学系学生,硕士论文就解决了国际猜想。
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评不上博导?
原因说起来特别荒诞。
那个年代评博导要算科研成果和教学工作量。
编教材不算科研成果,带奥赛队不算教学工作。
他花了五年写出来的书,在评审表上一栏都填不进去。
他拼了命带出来的五个冠军,在工作量统计里等于零。
同一栋楼里比他晚入行十几年的同事,早就挂着博导、长江学者的头衔了。
他呢,一辈子卡在普通教授这个位置上,直到去世。
张筑生自己倒是看得很淡。
他跟人说,我的工作量确实不够,科研成果不多,评不上也属正常,我只是一个普通教授。
这话读起来平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感觉到。
最后一课,是被抬进去的
2002年1月11日,张筑生已经失去了方向感,走路都走不了了。
几个学生把他抬进北大第一教学楼的208教室。
那天是他微分拓扑课的期末考试,他坚持要亲自监考。
三个小时,他坐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考完之后他批改了所有试卷,给每个学生写了详细的评语。
那是他最后一次走进教室。
26天之后,2002年2月6日,张筑生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001号博士证书。
《光明日报》在头版发了长文悼念,社会才反应过来,北大那栋灰扑扑的旧楼里,住过这么一个人。
他被称作“校园里的焦裕禄”“知识界的一面镜子”。
但这些话,他听不到了。
到底谁该脸红
张筑生这辈子,从来没等谁看见他。
他就是在一个位置上,把该干的事干到底了。
编书、上课、带学生、打比赛,每件事他都认认真真做完,然后走了。
让我难受的不是他没评上博导。
让我难受的是,一套只看论文篇数、不看教材厚度,只算科研经费、不算教学心血的评价规则,把一个干了最硬活的人挡在了门外。
张筑生不是一个人。
很多年里,做基础工作的人都在吃这个亏。
好在事情在变。
这些年国家反复提“破五唯”,教学型教授的通道也在慢慢打开。
但张筑生等不到了。
那张001号证书还在北大的展柜里躺着。
纸旧了,人走了,可他编的教材还在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翻开。
001号博士已经不在,但那份“我不干谁干”的轴劲儿,不该跟着一起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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