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是吉林人,三十四岁,在老家养羊。

他以前在长春开出租车,开了八年,攒了点钱。后来滴滴出来了,出租车不好跑了。他把车卖了,回村里,想干点事。他看中了养羊。村里有人养羊,一年挣个十来万。他算了算,觉得行。他手里有八十万,是他开出租车攒的,还有他爸留给他的。他又找亲戚借了四十万,找银行贷了八十万。凑了两百万,包了村里一百亩地,盖了羊圈,买了两百只羊。

那是三年前的事。

他养的是小尾寒羊,产羔率高,长得快。头一年,两百只羊下了三百多只羔子。他高兴得很,觉得要发了。第二年,羊价开始跌。他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第三年,羊价跌得更狠。他撑不住了。

两百只羊,加上羔子,一共四百多只。饲料、人工、疫苗、地租,一年开销一百多万。羊价跌了,卖一只亏一只。他不卖,饲料供不上。他卖了,亏得更多。他把羊全卖了,算了账。两百万,没了。还欠银行八十万,亲戚四十万。

他坐在空荡荡的羊圈里,抽了一整天的烟。他想不明白。他勤快。他肯干。他没日没夜地守在羊圈里。母羊下羔子,他半夜爬起来接生。羔子生病了,他抱着去镇上打针。夏天热,他给羊圈装风扇。冬天冷,他给羊圈烧炉子。他啥都干了。他啥苦都吃了。他咋就亏了?

我去了吉林。他是我表弟。到了村里,我看了一圈。羊圈是空的。院子里堆着没卖完的饲料。孙大勇坐在屋里,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他老婆带着娃儿回了娘家。他一个人。

我问他:“咋回事?”

他说:“羊价跌了。”

我说:“羊价跌了,人家也养羊,人家咋没亏那么多?”

他说:“我不晓得。”

我说:“你算过账没得?”

他说:“算过。饲料贵,人工贵,地租贵。羊价低。卖一只亏一只。”

我说:“你两百只羊,下了三百只羔子,一共五百只。卖了多少?”

他说:“卖了三百多只。死了几十只。剩下的一百多只,送人了。”

我说:“送人了?送哪个了?”

他说:“送了亲戚。送了朋友。送了村里的人。”

我说:“你亏了两百万,你还送人?”

他说:“我养多了,养不下了。不送人咋办。”

我说:“你卖嘛。”

他说:“卖不脱。羊价低。没人买。”

我说:“那你送人,人家白要?”

他说:“嗯。”

我没说话。我去了村里。我找了几个人聊。一个养羊的老汉。一个收羊的贩子。一个村干部。我问他们,孙大勇养羊,到底咋亏的。

老汉说:“大勇那个娃儿,勤快。羊养得好。但他的羊,他舍不得卖。羊价好的时候,他等。他说再等等,还能涨。等到价跌了,他慌了。他找我。我给他价,他嫌低。他不卖。他又等。等到价更低。他哭了。他卖。我给他价。他卖了。他亏了。他怪我。我说大勇,你莫怪我。你早卖,你不亏。你晚卖,你亏。你不卖,你更亏。”

收羊的贩子说:“大勇的羊,我收过。他的羊好。膘肥体壮。但他卖得少。他不晓得咋个卖。羊价好的时候,他不卖。他等。等到价跌了,他慌了。他找我。我给他价,他嫌低。他不卖。他又等。等到价更低。他哭了。他卖。我给他价。他卖了。他亏了。他怪我。我说大勇,你莫怪我。你早卖,你不亏。你晚卖,你亏。你不卖,你更亏。你养羊,你养得好。你卖羊,你卖不好。你亏在卖上。”

村干部说:“大勇这个人,老实。太老实了。他不会做生意。他养羊,他当成了过日子。”

我回去问孙大勇。我说:“你羊价好的时候,为啥不卖?”

他说:“我想等它再涨点。”

我说:“涨了没得?”

他说:“没涨。跌了。”

我说:“跌了你就该卖。”

他说:“我想等它涨回来。”

我说:“涨回来了没得?”

他说:“没得。跌得更狠了。”

我说:“你为啥不早卖?”

他说:“我舍不得。”

我说:“你舍不得啥子?”

他说:“我养了那么久。我喂它们。我给它们接生。我给它们打针。我看着它们长大的。我舍不得。”

我说:“你舍不得,你亏了两百万。”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抽了一根烟。抽完了,他说:“哥,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该卖。我该早卖。我不该等。我不该舍不得。”

我说:“你养羊,你养得好。你卖羊,你卖不好。你亏在卖上。”

他说:“我晓得了。”

我说:“你以后咋个卖?”

他说:“我学。”

我说:“你跟哪个学?”

他说:“我跟收羊的学。我跟老汉学。我跟村干部学。我跟市场学。”

我说:“你学得会不?”

他说:“学不会也要学。我不学,我就亏。”

我说:“你晓得就好。”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村口。他瘦了。他黑了。他胡子拉碴的。他看着我。他说:“哥,你回去跟我老婆说,让她回来。我改。”

我说:“你改啥子?”

他说:“我改。我好好养羊。我学卖羊。我还债。我养家。”

我说:“你跟你老婆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说:“我不敢。”

我说:“你不敢,你就一个人过。”

他不说话了。我走了。我上了车。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村口。他站在那里,很小。他的羊圈,是空的。

我坐在车上。我想起孙大勇。想起他说的“我舍不得”。想起收羊的贩子说的“他不是养得不好,是卖得不好”。他养羊养得好。他肯干。他勤快。他半夜接生。他抱着羔子去打针。他给羊圈装风扇。他给羊圈烧炉子。他把羊当成了命。但他不会卖。他等。他舍不得。他亏了两百万。

他不是败在养上。他是败在卖上。养羊是手艺。卖羊是生意。他有手艺。他没生意。他养了三年。他学会了养。他没学会卖。他亏了两百万。

我回去了。我给孙大勇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跟你老婆说了没得?”

他说:“说了。”

我说:“她咋说?”

他说:“她说她回来。但我要改。”

我说:“你改不改?”

他说:“我改。”

我说:“你莫再等了。羊价好了就卖。莫等。”

他说:“不等了。”

我说:“你莫再舍不得了。该卖就卖。”

他说:“不舍不得了。”

我说:“你莫再让我跑一趟了。”

他说:“不让你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坐了一会儿。我想,孙大勇能不能改。我不晓得。但他有两个债。一个八十万。一个四十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他还有老婆。还有娃儿。还有他自己的命。他得改。他不改,他就完了。

他养羊养得好。他卖羊卖不好。他亏在卖上。他得学。他不学,他就亏。他学了,他就改。他改了,他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