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闹离婚,我去劝架,不曾想岳母指着我说:你装什么好人?

罗志远接到周敏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跟甲方扯皮。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听见周敏说:“你赶紧去一趟我爸妈那儿,他俩要离婚,在屋里砸东西呢。”罗志远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跟甲方说了声抱歉,转身往停车场走。周敏在电话里又补了一句:“我爸打电话来的,说我妈把结婚证都撕了。”

罗志远开了四十多分钟的车赶到岳父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一口气爬上去,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岳母刘秀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周建国我告诉你,今天这婚离定了!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玻璃板碎了,碎片散在地上,旁边是撕成两半的结婚证,红色封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黑白照片。岳父周建国坐在沙发一头,双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在花白的头发里。岳母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攥着一个鸡毛掸子,掸子头上的毛掉了一半。

“爸,妈,怎么了这是?”罗志远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去。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秀兰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掸子滚到罗志远脚边。

“怎么了?你问他!你问他干的好事!”

罗志远看向周建国。岳父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区里的环卫所上班,干了一辈子清洁工,性格闷,话少,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刘秀兰拿主意。周建国看了罗志远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很小:“没什么,就是吵了两句。”

“吵了两句?”刘秀兰嗓门更大,“你把家里存款借给你那个老战友,二十万,连个借条都没有!那是咱俩的养老钱!你跟我商量了吗?”

周建国说:“老赵急用,他儿子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就借两个月。”

“两个月?上回你借给他五万,三年了还没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我当傻子?”

罗志远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夹在中间有点多余。他知道岳父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别人开口他就不好意思拒绝。岳母是急脾气,嘴上不饶人,但心肠不坏。两个人吵了一辈子,磕磕碰碰的,但从来没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他想着劝两句,把场面先稳住。

“妈,爸也是好心,那钱回头我帮着问问,看能不能早点要回来。你们二老别为这事伤了和气。”

刘秀兰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好。头发乱蓬蓬的,别着一根旧发卡,发卡上的漆掉了一大半。她看着罗志远,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和气?你跟我们谈和气?”

罗志远愣了一下。“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装什么好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罗志远脸上。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嘴巴张了张。刘秀兰往前迈了一步,鸡毛掸子在她脚边,她没捡,就用手指着罗志远。

“周敏跟我们说了。你以为她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住?”

罗志远的血往头上涌。他的第一反应是周敏说了什么。他跟周敏结婚七年,自认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但刘秀兰那个表情,那种语气,让他心里发毛。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个月他出差三天,回来周敏没怎么跟他说话。前两周他手机响的时候周敏看了他一眼。更早之前,他跟公司新来的那个女同事在楼下咖啡店坐了半个小时,被周敏的闺蜜看见了。

“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刘秀兰冷笑了一声,“你跟那个女的,在咖啡店,周敏她闺蜜拍了照片发给她了。你以为周敏不说就是不知道?她不说是不想让孩子没爸!”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罗志远,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嗡嗡响。罗志远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很快。那个女同事,叫方琳,是新来的预算员。那天在咖啡店是谈项目的事,她刚来不熟悉流程,他带了她几次。就这些。但照片他只跟方琳坐在一起,桌子中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妈,那是同事,谈工作。我有人证,有聊天记录——”

“你别跟我说这些!”刘秀兰打断他,“周敏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房子首付是她拿的,装修是她盯的,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在外面找人了,跑来我家装孝子,劝你岳父岳母别离婚?你配吗?”

罗志远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抵到了电视柜边缘,磕了一下腰。他站在那儿,看着刘秀兰。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攥着拳头,整个人在发抖。他想反驳,想解释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刘秀兰在骂他,但她的眼神不对。那种愤怒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她的眼睛一直往周建国那边瞟。每次瞟过去,就骂得更凶。她骂的是罗志远,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给周建国听的。周敏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房子首付是她拿的。装修是她盯的。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

罗志远站在电视柜旁边,后背还在疼。他看着刘秀兰,又看了看周建国。周建国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罗志远忽然想起来,周敏跟他说过,她妈年轻时吃过很多苦。周建国那会儿在环卫所上班,工资低,刘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人带孩子、伺候公婆。周建国人老实,但老实人有时候也气人。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刘秀兰跟他吵,他就闷着不吭声。刘秀兰骂他,他就听着。几十年了,都是这样。

罗志远忽然明白了。刘秀兰不是在骂他。她在骂周建国。她骂周志远“装好人”,其实是在骂周建国一辈子窝窝囊囊、不会来事、不会哄人、不会替她出头。她骂周志远在外面找人,其实是在说周建国这辈子从来没把她放在第一位。她撕结婚证,砸玻璃板,不是真的要离婚。她是憋了几十年,憋到今天憋不住了。

但罗志远还是得接住这顿骂。因为刘秀兰把对周建国的所有不满,都投射到了他身上。他是女婿,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年轻男人。他站在那里,就是周建国年轻时候的样子。

“妈,”罗志远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方琳真的没什么。周敏那边我回去跟她解释。但今天你跟爸的事,你们自己得谈。”

刘秀兰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她转身走进卧室,门摔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罗志远和周建国。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罗志远。

“志远。”

“嗯。”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你跟那个女的……”

“真没什么。就是同事。”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捡地上的结婚证碎片。两半合在一起,照片从中间裂开,刘秀兰年轻时候的脸被撕成两截。周建国把它们拼在一起,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回去吧。”他说,“我跟你妈的事,我们自己弄。”

罗志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建国佝偻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推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隔壁邻居,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出了单元门,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你妈骂了我一顿。”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骂你什么了?”

“骂我装好人。还骂我在外面找人。”

周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张照片是我闺蜜发我的。我后来问清楚了,方琳那会儿刚来,你带她跑项目,就这些。我没跟我妈说清楚,她瞎猜的。”

罗志远攥着手机,站在单元门口。头顶上的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转。

“周敏,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说了你多想。也怕我妈多想。她那个人,疑心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罗志远靠着单元门的铁门,冰凉的铁管硌着后背。他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飘过来。

“你妈今天骂我,我觉得她不全是在骂我。”

周敏那边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什么意思?”

“她在骂你爸。她骂的那些话,跟我没关系。她是在跟你爸算账。算了几十年的账。”

周敏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过了很久,她说:“你回来吧。回来再说。”

罗志远挂了电话,站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楼上周建国和刘秀兰的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周建国在收衣服。罗志远看着那个影子,把手机装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六楼那盏灯还亮着。他挂了挡,开出了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凉。他知道今天晚上回去,周敏会跟他谈,方琳的事得说清楚。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周建国拼结婚证碎片的样子,还有刘秀兰骂他时瞟向周建国的眼神。几十年的账,今天借着女婿的由头算了一笔。他觉得有点荒唐,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