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旧巷里开了间修车铺,门面不大,里面堆着扳手、打气筒和几个用了多年的灭火器。妻子去世后,女儿住校,平时巷子里谁家的门锁坏了、车胎没气了,都会来找我。

方梅住在我隔壁,卖了十几年早点。她家的蒸笼每天四点多就响,蒸汽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面粉和葱油味。我们算不上多亲近,见面点个头,有时她收摊晚了,我帮她把煤气罐搬到门口。

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蒸笼还没开火,我听见外面“哐”的一声。

出去时,方梅正扶着墙往下滑。她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嘴唇都没了血色。

“方姐,你怎么了?”

“喘不上来。”她抓住我的袖子,“医院,送我去医院。”

我赶紧把铺子里的电动三轮车推出来。那车原本是拉工具的,车斗里放着一只蓝边搪瓷饭盒,里面是我给女儿装的鸡蛋和馒头。

方梅坐进车斗,手一直按着胸口。我骑得很快,到了路口还差点撞上一辆送菜的三轮车。

她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再慢就来不及了。”

到医院门口,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把她背到急诊室,医生让先交押金。我摸遍口袋,只有六百多块,手机里也没多少钱。

“先交五百。”我对窗口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方梅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急性心绞痛,幸亏送得及时,要住院观察。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缓了很久才开口。

“老陈,押金我让孩子给你。”

“先把身体顾好。”

我把那只蓝边饭盒放在她床头。里面的馒头凉了,鸡蛋也凉了。我本来想扔掉,方梅却说:“别扔,给我吧,我吃不下,等会儿让护士帮我放起来。”

她住了三天院。第二天晚上,她儿子赵亮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问我:“你是怎么把我妈送来的?”

“骑车送来的。”

“你这车能上路吗?”

我看了他一眼:“能不能上路不重要,当时你妈要是等救护车,谁也说不准。”

赵亮没接话,只低头看缴费单。

方梅出院那天,我把剩下的一千三百块垫付款交了。她拉着我的手说,等赵亮发工资就还我。

我说不用急。

没想到五天后,街道执法的人来修车铺找我。

他们拿出一张检查通知,说有人举报我用改装电动三轮车载客,涉嫌非法营运。那天我送方梅去医院的经过,也被写在了举报材料里。

“我没收她车钱。”我解释。

“有没有收钱不是唯一认定标准。”对方翻着记录,“车辆改装,载人,超出规定范围。之前已经提醒过你。”

我想起去年他们确实来过一次,让我拆掉后面的座椅。我当时答应了,后来女儿交住宿费,铺子里又换了台机器,一直没顾上。

处理结果下来,罚款两万元。

我拿着那张单子,在门口坐了半天。街坊从旁边走过去,没人问我发生了什么。

下午,方梅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那张罚款单,她脸色变了变。

“是你举报的?”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把事实说了。”她说,“他们问我是不是你用车把我拉去医院的,我说是。”

“你说我收了你的钱吗?”

“我没说。”

“那你有没有说,我平时也用这车拉人?”

方梅低下头:“他们问我,我就照实说了。”

我把橘子推回去。

“方姐,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当面说。”

她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赵亮说,你那天要是出了事,我妈的医药费就没人管。现在把你罚了,以后谁也别说欠谁。”

“那你把垫的钱还我。”

“我会还。”

她走后,赵亮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老陈,我妈身体不好,胆子也小。你别跟她计较。”

“两万块的罚款,你让我别计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罚款可以申诉。”

“我知道。”

“那你自己处理吧。”

电话挂得很快,像是怕我再开口。

我把修车铺里的旧空压机卖了,又向同事借了三千,先交了一部分。女儿打电话问我怎么突然没给她交生活费,我只说铺子里要换设备。

她在电话里问:“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你安心上课。”

那阵子我每天收摊都很晚。夜里回家,隔壁方梅家的蒸笼已经安静了。她以前收摊后,总会把一碗剩下的粥放在我门口,说是卖不出去的,别浪费。

后来门口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菜,停下来问我:“罚款交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

“我儿子说,那个举报不是我一个人能办下来的。”

我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她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赵亮说,你那天送我去医院的时候,车斗里还有别人的东西。他说万一查出是非法营运,我得把责任说清楚。这样以后出了什么事,不会算到我头上。”

“所以你就签了字?”

“我不签,他就不管我的住院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要害你。”

我看着她。

“可罚款落在我头上,就是真的。”

她没有再说话,提着菜上了楼。

我第一次知道,赵亮父亲早些年跑长途,出过一次车祸。人没了,赔偿没拿到多少,债倒留下不少。赵亮从小跟着方梅长大,后来去外地打工,平时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方梅一有病,他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等着向他要钱。

知道这些以后,我还是生气。

日子过得很慢。那两万元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方梅后来凑了八千块,让赵亮转给我。我没收,只让她把医院押金补上。

“剩下的我想办法。”她说。

“你不用想办法了。”我说,“以后别找我帮忙。”

这句话说出口,她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那只蓝边搪瓷饭盒,是她出院那天还给我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底部还有医院消毒水留下的白痕。

“你拿回去吧。”她说。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柜台角落,再没动过。

一个月后,凌晨五点多,我被一阵尖锐的爆炸声吵醒。

推开门时,方梅家二楼的窗户已经往外冒黑烟。楼下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站在远处喊:“别进去,煤气罐会炸!”

方梅穿着睡衣,站在人群外面,头发散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妈还在里面!”她突然喊,“我妈还在床上!”

她母亲七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住在里屋。

方梅冲到门口,被一股热浪逼了回来。她拍着门,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看了一眼楼梯。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楼下还能进,二楼窗边已经全是烟。

“老陈,别进去!”有人拽住我,“消防马上就到了!”

我挣开那只手,跑回修车铺,把灭火器和一条湿毛巾拿出来。

方梅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别去。”她说。

“你母亲在哪间屋?”

“左边,靠窗那间。”

我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冲进楼道。楼梯扶手烫得碰不得,墙上的塑料电线槽已经烧软了。到了二楼,我摸着墙往里走,烟呛得眼睛睁不开。

左边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我踹开门,看见一个老人缩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只旧布包。我把她背起来,刚走到门口,屋顶的石膏板掉下来,砸在我肩上。

外面有人接住了老人。

我把她拖到楼下时,消防车也到了。消防员冲上去灭火,方梅跪在母亲旁边,一遍遍喊:“妈,妈,你睁眼看看我。”

老人被送上救护车,方梅才发现我右手被烫伤了。

她急忙拉住护士:“还有他,他也受伤了。”

我坐在路边,手背起了一层水泡。有人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拧了半天没拧开。

方梅接过去,替我打开。

她一直没说话。

火灭后,二楼的窗户只剩一个黑洞。屋里的床、柜子和蒸笼都烧坏了。方梅站在废墟前,忽然蹲下去,从一堆灰里捡出那只蓝边搪瓷饭盒。

饭盒已经熏黑,盖子变了形。她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这是你的。”她说。

“你留着吧。”

“我不能留。”

她把饭盒塞进我手里,低声说:“那天医院里,你给我送的不是饭,是一条命。我后来却拿那条命去换你的麻烦。”

我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赵亮说,谁都靠不住。可我现在才知道,靠不住和不能欠,是两回事。”

消防员在旁边收水管,水流顺着路边的砖缝往下淌。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只有几个邻居留下来帮她清理东西。

我把饭盒放进修车铺的水池里,接了一盆水,开始刷上面的黑灰。

方梅站在旁边,问我:“还能刷干净吗?”

“试试。”

水池里的水一点点变黑。饭盒边缘那圈蓝色,慢慢露了出来。屋外,消防车的警报声终于停了,只剩下我手里的刷子,一下一下擦过搪瓷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