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我正蹲在店门口给一串星月菩提重新穿线,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红布包。

他进门没寒暄,直接把红布包搁在玻璃柜台上,说:"老陈,你帮我掌掌眼。"

我放下菩提串,擦了擦手。红布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截面黑黢黢的,边缘带着焦糊纹路。

"雷击枣木?"我问。

"对,道长亲自开过光的,八千。"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我,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像是等着我说一个"好"字。

我拿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底面。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这八千块,花亏了。"

他脸上的得意还没退干净,卡在那儿,像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还没仔细看——"

"不用看第二眼了。"我把木牌放回红布上,"我问你一句话:那棵被雷劈过的树,还活着吗?"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真正能用的雷击枣木,第一个条件就是——雷劈之后,树还活着。"我说,"你这块东西,木头是死的。你从哪棵树上截下来的,那棵树已经死了。"

他不说话了。

我把木牌推回去,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我自己的东西。也是一块木牌,比他那个小一圈,颜色没那么黑,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你看我这个。"

我把自己的木牌放到他面前。

"我这个是十年前在太行山一个村子收的。那棵枣树挨了雷劈,劈掉半边皮,但第二年照样开花结果,活得好好的。我取这块料的时候,还吃了人家树上的枣。"

他拿过去看了看,又拿起来闻了闻。

"有什么区别?我看不太出来。"

"你拿手摸雷击那道纹。"

他摸了。

"我这个,雷击的地方是硬的,黑焦玄色,但只在那一道线上。你那个,整个截面都是黑的,像是拿火烤过。"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木牌,表情开始松动了。

我点了根烟,靠在柜台上。这天下午店里没别人,外头巷子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我跟他说,雷击枣木这个东西,在道家排第一,不是随便说的。道家看重它,是因为它经过天雷还活着,这个"活着"是关键。死了的树被雷劈了,那叫死木,没用,反而害人。

"为什么害人?"

"死木不带生气。天雷打在死树上,残的是死气。你把它请回家,你想想。"

他没接话。

我接着说,雷击木常用的材质,主要是枣木、桃木。道家尤其认雷击枣木,民间管它叫避邪木。相关的民俗典籍里头,把雷击木列为第一木。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真东西太少了。

"雷击枣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我拿起自己的那块对着光让他看,"你看这个纹路,细不细?普通枣木没这么密。道家拿它做扫把——不是扫地的那种,仪式用的。扫,谐音扫邪,扫的是不干净的东西。你拿一块死木头做扫把,扫什么?扫一屋子死气。"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你说少,到底多少?"

"你听我说条件就知道了。"我掐了掐烟灰,"第一条,雷劈完,树得活着。第二条,只有雷击那一个地方是黑焦玄色,而且比别的地方硬。第三条——"

我指了指他的木牌。

"你那块上面有好几道黑纹。真正的雷击木,一棵树上只有一处伤。因为雷击多是线性雷,一道线下来,就那一个点。你这块木头上有两三道焦纹,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这棵树被劈了好几次,那也不对。"

他开始不说话了。

"还有一条,取料的时候要去勘察整棵树。查雷纹,不是看一块木头就能定的。你得看那棵树什么样,雷从哪个方向下来的,劈在哪个位置。然后还得感应——"

我顿了一下,觉得说太多他也不信。

"反正一句话,真东西就那么一点。你再看我这块,就这么大一点,我收了十年,就这一块。真正能用的雷击木,就那一点,多了没有。"

他拿着自己的木牌和我的那块来回比,最后把两块都放下了。

"我这个是从哪来的?"

"你从哪请的?"

"网上一个道长,说自己常年在山上修行,手里有雷击木。我看他朋友圈发的,又是开光又是做仪式,挺像那么回事。"

我没说话。

"那……我这就完全是假的?"

"也不一定是假的。"我说,"可能是枣木,也可能是桃木,拿火烤一下,烤黑了,跟雷击的样子差不多。你要是只当个工艺品摆着,也没事。但你花了八千,又说是开过光的,那就不对了。"

他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闷了半天。

"八千。"他又说了一遍。

"你做什么的?"我问他。

"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五。"

我烟抽完了,把烟头摁在门口的沙盆里。

"我这十年,收到过不下二十块雷击木。"我重新坐回来,"你猜,有几块是真的?"

他摇头。

"两块。一块是我这个,另一块后来让一个道长朋友请走了。其余十八块,全假。"

"假的都是什么?"

"花样多了。有拿普通枣木火烤的,有拿化学药水泡出黑纹的,有拿别的木头冒充的,还有直接在活树上拿电烙铁烫出痕迹的。花样翻新,防不胜防。"

他站起来,把木牌重新包进红布里。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

"那我找他退。"

"你退不了。"我说,"这种交易,没有发票,没有合同,你转账记录上写的什么?"

他想了想:"好像写的是文玩流通。"

"文玩流通,那就不算普通商品交易,你想找消协都找不到。"

他站在门口,天已经暗了一点。巷子里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门前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要是有真的——"

"真东西不会流入市场的。"我打断他,"你自己也说了,一个道长常年在山上修行,手里有雷击木。你想想,真东西他为什么要卖给你?他不知道这个值钱?"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红布包里的那块假雷击木,他带走了。我没拦。

我把自己的那块真雷击枣木收回抽屉,锁上。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

十年前我收它的时候,花了三百块,跟一个山里的老头买的。老头说,他那棵枣树被雷劈了之后,第二年结的枣比哪年都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着好。我去的时候,树还活着,半边皮是焦黑的,但枝头的枣红得透亮。

我取料的时候,老头说,取一点就行,别把树弄死了。

我取了一小块,就那么一点。回来打磨了三天,也没做什么开光,就放着了。后来有懂行的朋友看见,说出两万要我出手,我没卖。

不是不想卖,是卖了就没了。

我把门关上,坐回柜台后面。那个中年人走了以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了看手上沾的木粉,是我刚才摸那块假木牌蹭下来的。

粉末是黑的,没有枣木该有的味道。

假的就是假的。雷击死木无用,反害人。烤黑的死木头,连死木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块烧焦了的柴火。

但八千块是真的。

一个在厂里上班的人,一个月四千五,八千块将近两个月工资。他买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给家里人求平安,或者给自己求个什么。

他老婆可能不知道这事,也可能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打电话,我就不好猜了。

他走的时候没哭没闹,就是闷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巷子东边走。

我把灯关了,坐了一会儿,又开了一盏。

店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菩提、核桃、各种木串。柜台上玻璃反着光。我这间店开了六年,正经生意做得不多,倒是一直在给人看东西。看来看去,假的比真的多。

不是雷击木一个东西假。是所有跟民俗玄学沾边的东西,都容易假。因为买的人不懂,卖的人知道你不懂。

我以前也不懂。

二十年前,我还在南方打工,在一个家具厂做木工。那时候我师父是安徽人,做了三十年木匠,对木头有感觉。有一次我跟他说起雷击木,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山上见过一棵,被雷劈了之后,第二年长得比谁都旺。

"那种木头,你拿到手上,是不一样的。"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上来,但你摸着就知道了。"

当时我当故事听。后来自己开店,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你没摸过真的,就永远不知道那个感觉。你说给买假的人听,他也分辨不了,因为他脑子里没有那个参照物。

就像今天来的这个中年人。他没见过真的,所以觉得那个黑黢黢的东西就是雷击木。他也没有理由不信——道长说的,还有照片,还有开光仪式,还有红布包着。

所有假东西的包装,都比真的做得好。

真的雷击枣木,就是那么一点,不黑不亮,不声不响。你要是懂,你拿到手里就知道分量不一样。你不懂,它就是一块木头。

我坐在店里,想了这些,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该骗的还是被骗,该假的还是假。我能做的,就是来一个人,跟他说一遍,信不信由他。

门外的巷子彻底黑了。我把店关了,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买了一个。三块钱。

红薯还烫,我捧在手里换着拿。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想起那块真雷击枣木,在抽屉里躺着。十年了。那个卖给我木头的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那棵枣树,不知道还活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