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短信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进来的。周敏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养了七年的君子兰换土,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震了一下。她摘掉沾满泥的棉纱手套,划开屏幕,余额显示5,603,847.62。这笔钱是她上个月把新街口那套四十平的老房子卖掉的尾款,加上定期到期转存,凑了个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比上个月多了四千二百块利息,够交大半年的水电煤气。阳台外面有人在用冲击钻,突突突地响,楼下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放着“收旧冰箱旧电视旧电脑”,声音被风削掉一半,飘到七楼只剩个尾巴。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盖子上,继续往花盆里填土。根须要理顺,不能窝着,窝着就长不好。这是她妈生前教她的,那时候她们还住在评事街那条巷子里,门口两棵梧桐树,夏天落一地毛辣子。她妈说,人跟花一样,得把自己理顺了。周敏那时候不懂,问怎么才算理顺。她妈正蹲在井边洗菜,头也没抬,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欠谁的,不亏谁的,就是理顺了。那是九几年的事,她妈还在世,她还在外贸公司跑单子,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从城南骑到城北,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四百多块。她妈走的那年她三十三,存折上总共三万七,办完丧事还剩两万出头。她把那笔钱存了三年定期,后来添了点,换了新街口那套小房子。再后来房子涨价,她卖掉,就成了今天这个数字。说起来好像很容易,但中间隔了十八年,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都是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五点二十,她下楼去取快递。菜鸟驿站的老板娘正跟人聊天,看见她就笑:“周姐,你那个养生壶到了,两件,还有一个是书。”周敏签了字,把纸箱摞在小推车上。老板娘又补了一句:“你侄子昨天来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他站门口抽了根烟走了。”周敏“嗯”了一声,推着车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香蕉一块五一斤,她挑了三根,两块三。摊主说“给两块五吧,凑个整”,她说“就两块三”,扫码付了钱。她不是差那两毛,是觉得账不能那么算。该多少就多少,多了少了,心里都不踏实。

回到家,她拆开快递。养生壶是玻璃的,壶底有个小缺口,不影响用,但她还是拍了照发给客服。客服说退八块钱,她想了想,同意了。八块钱不多,但那个缺口在,每次烧水看见都不舒服。她想起她妈以前在服装厂做质检,线头没剪干净都要返工,组长说“一个线头谁看得见”,她妈说“我看得见”。后来她妈下岗了,再后来服装厂倒闭了。但她妈那个脾气传给了她,做账的时候差一分钱都要找出来,找不出来就不下班。公司里的人说她较真,她也不辩,就是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另一件是一本《南京民国建筑考》,封面有点脏,她用湿巾擦了擦,放在电视柜左边那摞书上。那摞书一共十一本,都是关于南京老建筑的,从《首都计划》到《金陵古迹图考》,最上面那本翻得最旧,书脊已经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回。她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是评事街老房子没拆之前拍的,门牌号还看得清。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01年春,妈妈在门口种了一棵月季。”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是周昊打来的,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姑姑,我爸说你把他微信删了?”

“没有的事。”周敏把火关小,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浮沫要撇干净。“可能手机坏了,我明天去修。”

“姑姑,首付的事……”

“你爸来过了。”她拿汤勺搅了搅,“我说我想想。”

“那你想得怎么样了?”

周敏没说话。窗外能看见隔壁单元厨房的灯,那家女主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当当当。她想起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也问过人借钱。那时候她刚进外贸公司,要交一笔培训费,两千八,她妈把存折拿出来,上面总共四千三。她妈说“你拿去用”,她说“我以后还你”,她妈笑了笑,说“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后来她果然还了,分了三个月,每个月往她妈枕头底下塞八百。她妈收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塞回去,说“你留着买件像样的衣服,见客户不能穿得太寒碜”。那件衣服她买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在中央商场买的,打了八折,三百二。她穿了六年,袖口磨出毛边,最后改成了一件马甲。

“姑姑?”

“我在听。”她把火关了。“周昊,这钱我不能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为什么?你又没子女,以后不还得靠我……”

“你靠你自己。”周敏说得很慢,“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也没人借我二十万。”

周昊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盛了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有点咸,她忘记放盐之前尝过排骨,腌排骨的时候已经放过盐了。她喝完汤,把碗洗了,又去阳台看那盆君子兰。土填好了,浇了定根水,叶子上溅了点泥,她拿湿布一片一片擦干净。她想起有一年冬天,也是这盆君子兰,叶子突然发黄,她以为是水浇多了,少浇,还是黄。后来去花卉市场问人,人家说缺铁,让她买点硫酸亚铁。她照做了,半个月后叶子绿回来。那时候她才知道,有些问题看着是水的问题,其实是土的问题,土的问题看着是土的问题,其实是营养的问题。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最后才是根。

第二天是周六,她去清凉山公园看银杏。叶子还没全黄,但已经有人在拍照了。她坐在石凳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喂流浪猫,猫有五六只,花色各异,老太太从布袋里掏猫粮,一边掏一边说“这只最凶,那只胆子小”。周敏看了一会儿,问:“您天天来?”

“不下雨就来。”老太太把袋子口扎紧,“你也是一个人?”

“嗯。”

“一个人好啊。”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老伴走了三年了,现在跟猫说话,猫不顶嘴。”

周敏笑了。她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差点结了婚。对方是相亲认识的,大学老师,姓陈,比她大两岁,离异无孩。处了八个月,什么都谈好了,房子买在龙江,两家各出一半。她连窗帘颜色都选好了,灰蓝,遮光。后来是陈老师前妻回来了,从加拿大飞回来,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陈老师跟她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那天她从龙江坐地铁回评事街,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门口,手扶着栏杆,过了四站才等到一个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家窗帘店的收据,灰蓝色,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五,她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包里。那之后她再没相过亲,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工作上,从业务员做到部门经理,又做到副总。五年前公司被收购,她拿了一笔遣散费,加上多年积蓄,买了新街口那套小房子用来出租,自己还住在评事街的老房子里。她妈留给她的那盆月季早就死了,但老房子还在,门口两棵梧桐树也还在。

中午她在公园门口吃了碗皮肚面,加了个溏心蛋。面馆里人多,她跟一对年轻情侣拼桌。女孩在说公司的八卦,男孩在刷手机,偶尔“嗯”一声。周敏吃完面,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出门的时候听见女孩说“那个周总啊,五十多了还不结婚,你说她图什么”。她脚步没停,走到公交站,等了两分钟,上了56路。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靠窗,前面的座椅背上贴着一张广告,是一家养老院的宣传画,画上一对老夫妻在花园里笑。她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向窗外。中山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打在脸上。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钱再多,也得有个人”,又想起李老师说的,“周敏成绩好,就是太要强”。太要强算不算缺点呢,她想。她妈以前说她“心气高”,她那时候不爱听,现在想想,心气高也没什么不好。心气高的人不将就,不将就的人日子过得慢一点,但至少是自己选的。

下午她去了一趟评事街。老房子在巷子深处,门锁着,门口那两棵梧桐树还在。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隔壁门开了,是王奶奶,八十多了,腰弯成一张弓,看见她就招手:“小敏啊,好久没来了。”

“来看看。”周敏走过去,王奶奶拉着她的手,手粗糙得像树皮。“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高不高兴。”

“她高兴。”周敏说。

“钱再多,也得有个人……”王奶奶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想法。”

周敏没纠正她自己已经五十一了。她帮王奶奶把门口的纸箱摞好,又去巷口买了四个包子给她。王奶奶说“你跟你妈一样”,她笑了笑,说“我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窗户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跳皮筋,她妈在门口择菜,喊她“小敏,回家吃饭”。那时候她嫌烦,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她站在巷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她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收到一条短信,是陈老师发来的。这些年他们偶尔联系,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仅此而已。短信写着:“听说你把新街口的房子卖了?我儿子明年上大学,想在这边买套房,你要是还有别的房源……”她看了两遍,删掉了。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数字。560万,在南京不算多,买不了一套河西的大平层,但够她一个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她想起三十岁那年,公司组织去黄山旅游,她爬到半山腰就爬不动了,坐在石头上喘气。同事说“周敏你身体不行啊”,她说“我慢慢爬”。后来她果然爬上去了,莲花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她站在顶上往下看,云在脚下走。那时候她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方向对。下山的时候她碰到一个挑山工,六十多岁,挑着两箱矿泉水往上走,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她问他一天挣多少,他说“够吃饭就行”。她那时候觉得他可怜,现在想想,自己跟他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人,都在往上走,都觉得够吃饭就行。

第二天周日,她去了趟浦口。一个老同学在那边开了个养老院,让她去帮忙看看账。她坐地铁转公交,一个半小时才到。养老院不大,三十几个老人,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得发腻。老同学带她参观,走到三楼,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她就喊:“小敏!”

周敏愣了。是她初中班主任,李老师,八十二了,阿尔茨海默症。她蹲下来,握着李老师的手:“李老师,我是周敏。”

“周敏,”李老师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周敏成绩好,就是太要强。”

老同学在旁边小声说:“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你别在意。”

“我就是在意。”周敏说。她想起李老师当年帮她申请助学金,在办公室跟人吵了一架。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才听说的。李老师跟教导主任说,周敏家的情况我清楚,她妈一个人带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助学金不给她给谁。教导主任说名额有限,李老师说那就把我的名额让出来。后来助学金批下来了,她拿到手,她妈让她买点东西谢谢李老师,她买了两斤苹果,李老师没收,说“你留着吃,长身体”。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苹果,站了很久。现在李老师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握着她的手却还是温热的。“李老师,”她说,“苹果我吃了,很甜。”

李老师看着她,眼神清亮了一瞬,又浑浊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周敏。”

“周敏啊,”李老师点点头,“周敏成绩好,就是太要强。”

她站起来,对老同学说:“账我帮你理,明天给你。”

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铁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站,她没下车,又坐回去。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有盆绿萝。女孩在哭,无声无息地流眼泪。周敏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女孩接了,说了声“谢谢”。

“没事。”周敏说。

女孩在下一站下了车。周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三十七岁那年被公司裁员,也是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有一盆绿萝。她在路边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去吃了碗馄饨,吃完就去找工作了。那盆绿萝后来养了六年,死在一个冬天,她出差回来,叶子全黄了。她把它扔了,又买了一盆。新的这盆养在阳台角落,跟君子兰挨着,叶子爬了半面墙。有时候她浇水,会跟它们说两句话,比如“今天太阳好”,比如“水别浇多了”。植物不说话,但她觉得它们听得懂。

周一早上,她去银行办业务。柜台的小姑娘看着她的账户,又看了看她,说:“阿姨,您这笔钱可以买点理财,收益高。”

“不用。”周敏说,“存定期。”

“定期利息低……”

“我知道。”她签了字,把回单叠好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碰到周建国,她哥。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她就掐了。

“小敏。”

“哥。”

“周昊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周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哥,那二十万我可以借,但要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

“我不是你闺女,也不是他妈。”周敏说,“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周建国没说话。他掏出烟盒,又塞回去了。“行,我让他写。”

“还有,”周敏说,“以后别让周昊来找我了。他要是想来看我,我欢迎。要是为了钱,就算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她站在站牌下,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手机响了,是养老院的老同学打来的:“周敏,李老师今天早上问起你了,说你怎么没来上学。”

“你跟她说我迟到了。”周敏说。

“好。”老同学笑了,“你迟到了三十年。”

周敏也笑了。56路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过新街口,她看见那栋卖了的老房子,窗户上挂着陌生的窗帘,有个女人在擦玻璃。车拐上中山南路,梧桐树从窗外掠过,叶子黄了一半。她想起那本《南京民国建筑考》里有一句话,她看了很多遍:“城市和人一样,要经得起时间的打量。”她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好到她抄在了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她用了很多年,封面是墨绿色的,里面记满了账目、电话、地址,还有一些零碎的句子,比如“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比如“妈说月季要修剪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五年前写的:“如果你觉得孤独,就去坐一趟56路,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到起点。”她不记得为什么写这句话了,但她确实坐过很多次56路。从评事街到新街口,从新街口到清凉山,从清凉山到浦口,一趟又一趟,看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560万在银行卡里躺着,跟那盆君子兰一样,不吵不闹。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去阳台浇花,还会去菜场买菜,还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窗边看书。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不欠谁的,也不亏谁的。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银行发的,利息到账,四百三十二块五毛。她看了看,把手机放回包里。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家走。评事街的巷口,王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喊:“小敏,晚上来吃饭,我包了饺子。”

“好。”周敏说。她走过去,蹲下来帮王奶奶一起择。菜叶上有虫眼,王奶奶说“有虫眼的好,没打药”。周敏说“嗯”。两人择完菜,太阳已经落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有点暗,她没开灯,先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叶子挺着,土是湿的,应该能活。

她这才开了灯,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下锅,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灶台前,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妈,想起陈老师,想起那盆死了的绿萝,想起李老师,想起周昊,想起银行卡里的数字。面煮好了,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一个人,一双筷子,一碗面。她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去阳台把君子兰搬进来。天冷了,不能放在外面过夜。搬完花,她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但她还是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的,她想起今天在银行签的字,想起周建国掐烟的动作,想起王奶奶说的“有虫眼的好”。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南京的天气,明天晴,气温五到十五度。她换了台,在放一个老电视剧,她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又关了。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南京民国建筑考》,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鸡鸣寺的樱花,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没用。她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眼睛有点酸,就把书合上了。明信片掉出来,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她很多年前写的一行字:“三十岁,要去看一次樱花。”她看了看,把明信片夹回书里,放回电视柜上。

然后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她看着那块光,想起今天李老师叫她“小敏”,想起面馆里女孩说的“图什么”,想起陈老师的短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要去养老院帮老同学理账,还要去菜场买点排骨,那盆君子兰该施肥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路灯的光还在,照着她床头那摞书,照着她一个人睡了二十年的床。560万在银行里,明天还会生出四百多块的利息,够买两斤排骨,够给王奶奶买四个包子,够交一个月的水电煤气。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日子。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还要去阳台浇花,还要去菜场买菜,还要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慢慢过下去。

夜很深了。评事街的巷子里,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周敏在梦里回到了三十岁,站在黄山莲花峰顶上,云在脚下走。她想喊一声,但没喊出来。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然后她开始往下走。一级一级的台阶,走得很稳。天黑了,但她知道路。

后来那段日子,她开始整理东西。五十一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但有些事该理一理。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看。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早就不在了,但有一件灰色羊绒衫,是她四十岁生日买的,穿了没几次,起球了。她用剃毛器剃了剃,还能穿。还有一条真丝围巾,是有一年去杭州出差买的,淡绿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她围了一次,觉得太嫩,就收起来了。现在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还行,就留下了。翻到衣柜最底下,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妈的东西。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一个顶针,铜的,磨得发亮。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妈年轻时候拍的,梳两条辫子,站在一座桥前面,笑得露出一排牙。周敏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她妈走的那年她三十三,现在她五十一,十八年过去了,她妈还是那个样子,梳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

周一她去养老院帮老同学理账,忙到下午三点。账不多,但乱,前两年的凭证混在一起,她一张一张对,对到最后一页,发现差了七百块。老同学说“算了”,她说“不算”。又翻了一遍,是水电费单子重复入账了,找出来,改过来,账平了。老同学说“你还是那个脾气”,她说“改不了了”。两个人笑了一阵,然后去院子里喝茶。桂花已经谢了,但还有余香,淡淡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个收音机,在放评弹。周敏听了一会儿,问老同学:“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开养老院,天天跟老人打交道。”

老同学想了想,说:“不后悔。我爸妈走得早,我没伺候上,现在伺候别人家的,算补上。”

周敏点点头。她想起她妈最后那半年,住在医院里,她每天下班去看她,给她擦身子,剪指甲。她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指甲长得快,一个星期就要剪一次。她妈说“你剪得比你哥好”,她说“那当然”。后来她妈走了,她给她妈换衣服,穿袜子的时候发现脚趾甲也没剪,她蹲在床边,一个一个剪干净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她妈剪指甲。她站起来,把老同学面前的茶杯续满,说:“账我帮你理完了,以后每个季度我来一次。”

“好。”老同学说,“你别太累了。”

“不累。”周敏说,“累点好,累点睡得着。”

从养老院出来,她坐地铁回市区。车厢里人多,她站在门口,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啃得满脸都是。年轻妈妈腾出一只手来擦,擦不干净,周敏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年轻妈妈接了,说“谢谢阿姨”。周敏说“不客气”。她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也想过领养一个孩子。去福利院问了,手续麻烦,要排队,要审查,她填了一堆表,最后没等到。后来工作忙,这事就搁下了。再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她伸手逗了逗他,孩子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年轻妈妈到站了,抱着孩子下车,孩子还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南京的傍晚,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淡粉色。车过中华门,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条沉默的龙。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带她来这边看过灯会,人挤人,她妈拉着她的手,怕她走丢。那时候她觉得城墙好高,现在看,也就那样。她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水果摊还没收,摊主在吃饭,看见她就招手:“周姐,今天有新鲜的苹果,刚到的。”

“来两斤。”她说。

摊主称了称,说“五块八”,她扫码付了钱,拎着苹果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周昊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她,叫了声“姑姑”。

“来了。”

“嗯。”周昊把塑料袋拎起来,“我妈做的盐水鸭,让你尝尝。”

周敏接过来,说:“上去坐坐。”

两个人上楼。周昊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周昊喝了半杯,说:“姑姑,借条我写好了,你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周敏展开看了看,金额、利息、还款日期都写了,签了名,按了手印。她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

“姑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敏说,“钱我明天转给你。你回去吧,你妈还等你吃饭。”

周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姑,你一个人,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周敏说,“路上慢点。”

周昊走了。她关上门,把盐水鸭切了一半,留了一半放冰箱。切的时候她想起她妈也爱做盐水鸭,用花椒和盐炒热了抹在鸭子上,腌一夜,第二天煮。她妈说“鸭子要选瘦的,太肥了腻”。她吃了半块,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然后她去阳台浇花,君子兰的土干了,她浇透了,又给绿萝喷了喷水。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面了。她想起那盆死了的绿萝,心里有点空。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她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夜里她醒了,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陈老师的名字。她看了几秒,没拨。又翻到周建国的名字,也没拨。最后她翻到她妈以前用过的号码,那个号早就注销了,但她一直没删。她看着那串数字,想起她妈打电话来的声音,永远是开头一句“小敏啊”,然后问“吃饭了没有”。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翻身继续睡。这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她去了趟鸡鸣寺。不是樱花季,人不多。她买了张门票,进去走了走。药师塔在修,围了脚手架。她站在塔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胭脂井。井口盖着玻璃,里面有水,映着天光。旁边有个牌子,写着这口井的来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最高处,往下看,能看到玄武湖,湖面上有游船,慢慢悠悠的。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酸,才转身往下走。走到门口,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她想起三十岁那年写在明信片上的话,“三十岁,要去看一次樱花”。她没去,三十岁没去,四十岁也没去,今年五十一了,还是没去。但她站在鸡鸣寺的台阶上,觉得也没什么遗憾。樱花年年开,她年年都在,只是没有凑那个热闹。有些事,不做也就那么回事,做了也就那么回事。她咬掉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坐地铁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银行短信又来了,利息到账,四百三十二块五毛。她看了看,把手机放桌上。然后她打开抽屉,把周昊的借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温水,一碟盐水鸭,半碗剩饭。她慢慢吃完,把碗洗了,走到阳台。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君子兰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叶子挺着,绿得发亮。她蹲下来,摸了摸叶子,说:“长得好。”

她站起来,回屋,关了阳台门。电视没开,屋子里很静。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南京民国建筑考》,翻到夹明信片的那一页。这次她没看书,只是把明信片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五十一岁,还在。”她把明信片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电视柜上。然后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路灯的光还在,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安静的补丁。她闭上眼睛,听着冰箱嗡嗡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她睡着了。

日子还在继续。评事街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环卫工人每天早上扫成一堆,装在车里运走。周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阳台上喝。然后她去菜场买菜,跟摊主讨价还价,买一块豆腐,两棵青菜,有时候买条鲫鱼,让摊主杀好。中午她一个人吃饭,吃完看会儿书,或者去银行办点事。下午她有时候去养老院,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家待着,整理整理东西。她把她妈的照片装进一个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把不穿的打包好,捐了。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把一些没用的号码划掉,把一些想留的话抄到新本子上。新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第一页她写了一句:“今天晴,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一朵。”其实君子兰没开,但她觉得快了。

周建国后来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周昊的首付凑齐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房子。她说“不去了”,又说“你们看好了就行”。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敏,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说“我知道”。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觉得她做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一个人的时候一个人。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

有一天她在菜场碰到面馆里的那个女孩。女孩在买西红柿,挑了半天,挑了两个,称了称,三块四。周敏站在旁边买豆腐,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是你啊。”

“是我。”周敏说。

“上次谢谢你。”

“不客气。”

女孩付了钱,拎着西红柿走了。周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天在面馆里听见的话。她不知道女孩还记不记得,但她不打算问。有些话听见了就是听见了,不用较真,也不用解释。她买了豆腐,又买了一小把葱,往家走。走到巷口,王奶奶在晒太阳,看见她就说:“小敏,来坐坐。”

她坐下来,王奶奶给她一把瓜子。两个人嗑着瓜子,晒着太阳,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王奶奶说:“你妈以前也爱坐这儿晒太阳。”

“嗯。”

“她说你忙,不常回来,但她知道你忙什么,她高兴。”

周敏没说话。她把瓜子壳放在手心里,一把一把扔进垃圾桶。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她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织着毛衣,针脚密密的。她妈织的毛衣她穿过,领口有点紧,但她穿了很久。后来毛衣小了,她妈拆了,重新织了一件大的。再后来她妈不在了,那件毛衣她留着,放在柜子最底下,偶尔拿出来看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说:“王奶奶,我回去了。”

“回去吧。”王奶奶说,“天冷,多穿点。”

她回到家,把豆腐切了,用油煎了煎,放了点酱油和糖,烧了一碗豆腐。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完洗碗,然后去阳台看花。君子兰的叶子中间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笑了。她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想着,开了就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早,八点多就上床了。她拿着那本《南京民国建筑考》,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那张明信片上。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在吹,梧桐叶沙沙响。她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躺在那儿,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银行里的钱在长利息,阳台上的花在长花苞,巷子里的猫在墙头走。日子还在过,不快不慢的。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跟谁解释什么。她只是活着,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周敏醒了,听了听雨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雨一直下到天亮,把梧桐叶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阳台门,空气湿漉漉的,君子兰的花苞上挂着一滴水,亮晶晶的。她拿抹布把阳台栏杆擦了擦,然后回屋煮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说南京今天阴有小雨,气温八到十二度。她喝完粥,洗了碗,穿上外套,拿了把伞,出门了。她要去银行办点事,还要去菜场买点排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撑着伞走在巷子里,梧桐叶落在伞面上,啪嗒一声,又滑下去。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路上有人迎面走来,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那人一眼。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伞下的世界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她知道前面有银行,有菜场,有排骨,有米饭。她知道后面有家,有花,有书,有床。她知道日子还长,但也不长了。她知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560万有560万的过法。她没觉得亏,也没觉得赚。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她拐进菜场,收了伞,甩了甩水,走进去。排骨摊的老板看见她就喊:“周姐,今天的排骨新鲜,来两根?”

“来两根。”她说。

老板剁好,称了,说“三十七块八”。她扫码付了钱,拎着排骨往外走。雨停了,云缝里漏出一道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堂堂的。她站在菜场门口,看了看天,然后把伞夹在腋下,往家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