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年,农村吹吹打打、全村送葬的场面,大概率彻底消失了

老周头七十三岁那年,给自己挑好了寿材。柏木的,四寸厚,放在堂屋东墙根底下,用一块旧床单盖着。他没事就掀开床单看一眼,摸一摸木头的纹路,跟来串门的老伙计说,这块料子好,打出来的时候我亲自盯着,一个疤都没有。

老周是村里最后一个会打寿材的木匠。他年轻时候跟师傅学的这门手艺,那时候村里谁家老人过了六十,就开始张罗着打寿材,有的放在厢房里,有的直接搁在堂屋。打寿材是件大事,主家要请木匠吃三顿饭,中间还得递烟递茶。老周打了四十多年,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寿材,有一半是他经手的。

可现在没人找他打寿材了。前年村东头老李走了,儿子从县城叫了一辆殡仪馆的车,人拉走,三天后送回来一个骨灰盒。老周去看了一眼,骨灰盒是机器压的,边角齐整,但摸着冰凉,没有木头的纹路,没有手工刨出来的那种顺滑。他回来坐在自己那块柏木旁边,抽了半下午的烟。

村里管事的刘叔跟老周聊过这事。刘叔说现在上面提倡火葬,县里每个乡镇都建了公墓,一个墓穴几百块钱,比买口棺材便宜多了。再说了,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你就算想土葬,抬棺的人都凑不齐。以前出殡要十六个人抬,后来减到八个,再后来找四个都费劲。有一回村里走了个老人,儿女都在外地,打电话挨个求人,最后是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帮着抬上山的,中间歇了三回。

老周没说话,但心里明白刘叔说的是实情。他自己也抬过棺,年轻时候抬棺是件有面子的事,主家要给你敬酒,要给你塞红包。现在没人愿意干这个了,嫌累,嫌晦气,嫌耽误打工。去年隔壁村有个老人走了,儿子从广东赶回来,想按老规矩办,吹吹打打三天,结果唢呐班子都找不齐。以前每个村都有几个吹唢呐的,红白喜事都靠他们。现在那些人都老了,吹不动了,年轻人没人学这个。最后是从镇上请了一个电子琴班子,弹了几首流行歌,村里老人坐在下面直摇头,说这叫什么送葬。

殡葬改革是前几年开始推的。县里发了文件,说从哪年哪月起,全县范围内一律实行火葬,禁止土葬。文件是下来了,但执行起来,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有的村管得严,死了人必须拉去火葬场,有的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声张,偷偷埋了也就埋了。但老周看得出来,这个口子早晚要收。县里建了公墓,修了殡仪馆,花了那么多钱,不可能让你随便埋。他有个侄子在县民政局上班,回来跟他说,叔你那口寿材趁早处理了吧,以后用不上了。

老周没处理。他把寿材从堂屋挪到了后院的杂物间,还是用那块旧床单盖着。他跟自己说,用不上就用不上,放着也不碍事。

但真正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去年他一个老伙计走的时候。那个老伙计姓孙,跟他同年,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的木匠。孙老头走之前跟儿子说,别火葬,把我埋在你妈旁边。儿子嘴上答应了,人一走,还是拉去了火葬场。孙老头的儿子后来跟老周解释,说叔你别怪我,现在村里找不到人帮忙,坟地也不好批,火葬场那边一条龙服务,省事。

老周说我不怪你,你做得对。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想起孙老头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给人打寿材、一起抬棺、一起在酒席上喝到半夜的日子。那时候村里有人走了,不用招呼,家家户户都来人。帮忙的帮忙,做饭的做饭,守夜的守夜。整个村子像一个大家庭,一个人的事就是所有人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来的都是客,坐一会儿就走,饭也不吃,怕麻烦。

今年开春,老周把后院那口寿材打开了。木头还是那块木头,四寸厚,没有疤。他拿刨子把表面重新推了一遍,推得光光滑滑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为什么推,推完了还是盖起来,放在那儿。

他老伴问他,你弄它干啥,反正也用不上了。老周说,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弄不弄是另一回事。

后来老周听说,县里要在村里设一个红白理事会,专门管婚丧嫁娶的事。理事会的章程他看了,上面写着婚事新办、丧事简办,提倡厚养薄葬。老周觉得这话没毛病,人活着的时候多孝顺,比死了之后吹吹打打强。但他又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孝顺两个字能概括的。吹吹打打也好,全村送葬也好,那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交代,也是活人跟活人之间的一种联系。没有了这些,村子就真的只是一个住人的地方了。

有一天傍晚,老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村口那条路。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车,也是匆匆忙忙的。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死了人,天还没亮就听到锣鼓响,然后是唢呐,然后是全村人的脚步声。那时候他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整个村子都要停下来,送一个人走。现在死亡变成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一个人走了,村里很多人过了好几天才听说。

老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想法。他只是每天傍晚坐在那儿,看着那条路。有时候他老伴喊他吃饭,他应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屋去了。

后来老周把后院那口寿材挪到了杂物间的最里面,上面盖了两层旧床单。他跟老伴说,以后我走了,你们看着办。老伴说你说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得挺好,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根油条。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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