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舅舅同患肝癌:一个花82万活5个月,一个没治多活一年仍安好

我妈有两个弟弟。大舅陈建国,二舅陈建军。外公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他们一辈子都硬气。结果同一年,两个人先后查出肝癌。大舅六十五,二舅六十二。

大舅是在县医院做B超发现的。医生探头在他肚子上滑了两下,脸色就变了,说肝上有个东西,很大,赶紧去大医院。我妈接到电话时正在择菜,手一抖,菜篮子翻了一地。

我陪大舅去的华西。增强CT和磁共振做完,主治医生把我和大舅妈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说:“巨块型肝癌,十二公分,门静脉右支有癌栓,肝硬化背景,肝功能Child-Pugh B级。不能手术了。可以做介入加靶向加免疫,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中位生存期大概几个月到一年,费用不低。”

大舅妈当场就哭了。大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烟掐了,说:“治。有一分希望就治。”

那之后就是无底洞。第一次介入,两万八。靶向药仑伐替尼,一盒一万六,一个月一盒。PD-1免疫针,三周一次,一次一万八。介入做了三次,靶向吃了四个月,免疫打了六针。后来癌栓进展,又加了放疗,四万多。再后来肝功能垮了,黄疸、腹水、肝性脑病,住进ICU,一天八千。白蛋白、血浆、抗感染、升白针,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大舅的儿子刚工作两年,把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了。女儿把嫁妆折了现。大舅妈把老家的房子挂了中介,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我在水滴筹上帮他们发了链接,凑了四万多。最后算下来,八十二万。

大舅活了五个月零七天。最后那半个月,他一直在昏迷。肚子鼓得像扣了一口锅,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临走那天凌晨,他忽然睁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大舅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喉咙里痰鸣音咕噜咕噜地响。

大舅走的时候,才六十五。

二舅是在社区体检时查出来的。同一年的春天,他去做免费体检,B超医生说他肝上有个小结节,两公分左右。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你大舅那个病,会不会传?我是不是也……”

我带他去了华西。增强磁共振做完,医生看了片子,语气轻松不少:“小肝癌,单发,两公分,没有癌栓,肝硬化早期,肝功能A级。可以做手术切除,也可以做消融,预后不错。费用大概几万块。”

二舅坐在诊室外面,抽了半包烟。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他面前求他:“爸,治吧,几万块我们拿得出。”二舅把他拉起来,说:“你大舅花了八十二万,活了五个月。我不想那样。”

他选择了不手术、不介入、不化疗。但他不是完全没治。他有乙肝,医生给他开了恩替卡韦,一天一片,抗病毒。县中医院的老中医给他开了调理脾胃的方子。他戒了酒,戒了熬夜,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走圈,中午睡一个钟头,晚上看新闻联播,九点半上床。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第一次复查,肿瘤两公分一。第二次,两公分二。第三次,还是两公分三。医生看着片子说:“长得非常慢,可以继续观察。”

到现在,一年零四个月了。二舅还能骑电动车去镇上赶集,能帮我妈扛半袋米上三楼。村里人开始议论:“看吧,不治反而活得好。大舅就是被医院治死的。”

二舅听了,从来不接话。只有一次,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你大舅确诊的时候,医生私下跟我讲过,他那个情况,治不治都是几个月。你大舅想治,他想活,我不能拦他。我呢?我这个是早期,医生说了预后不错,可我怕。我怕开刀,怕插管,怕像你大舅那样,最后人财两空,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想活得像个人。”

大舅的葬礼上,大舅妈哭得晕过去。醒来后,她指着二舅骂:“你当初要是劝他别治,他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天?是不是还能在家多待几天?”二舅站在灵堂前,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我妈拉着大舅妈,说:“姐,不能怪他。大哥的病比二哥重,他们不一样。”

可大舅妈听不进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两家都不怎么来往。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也问过医生。医生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肝癌不是一种病,是很多种病。大舅的巨块型伴癌栓,和二舅的小肝癌,在生物学上几乎不是同一种东西。你不能比。”

大舅的八十二万,买的是五个月。但也许不治,只有三个月。二舅的“没治”,其实是选择了另一种治疗——抗病毒、保肝、监测、等待。他的安好,是肿瘤惰性给的运气,不是“不治”的功劳。如果他的肿瘤是凶险的那一种,一年可能就没了。

可人总是要比。村里人比,亲戚比,大舅妈也比。比到最后,没人赢。

今年清明,我和二舅去给大舅扫墓。二舅在墓前站了很久,把一瓶酒打开,洒了一半,自己喝了一口。他说:“哥,我不是不想治,我是想活得像个人。”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二舅下山的时候走得很慢,但很稳。我跟在后面,忽然想,如果大舅能听见,他也许会拍拍二舅的肩膀,说:“我也不后悔。你想活,我想活得像个人,都没错。”

只是这世上,有人花八十二万买五个月,有人一分不花多活一年。有人拼尽全力,有人退后一步。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

我现在每年体检,查乙肝五项、甲胎蛋白、肝脏B超。我怕。我怕像大舅一样,发现就是晚期;也怕像二舅一样,把运气当成选择。但怕没用,只能查。早查,早发现,才有得选。

这大概是我两个舅舅,用命和钱给我上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