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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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和杨振宁在三河镇交谈。

一年前的10月18日,杨振宁先生在北京病逝,我在《新安晚报》上发了两个整版的文章,回顾我与他交往过程中的几个片段。当时时间仓促,他与家乡的若干史实,我并没有充分展开或者说暂时还不想展开。作为研究他40多年的乡后学,今再抛出若干史料,藉以匡正对先生认知的某些误区,亦是对他的追思与怀念。

四古巷一人巷再考  “杨振宁生于合肥城内的四古巷”?似是而非。

1983年我调入合肥市政协,参与组建文史办公室。在向社会各界广泛征稿时,曾向杨振宁表叔、时任合肥市工商联副主委的刘秉钧先生重点约稿,他随后撰写了《杨振宁家世述略》一文,发于《合肥文史资料》第一辑。同时我去安庆路315号看了杨振宁出生的房屋。两年后,这处老宅因“两路”(长江路西段金寨路北段)改造和兴建城隍庙商场被拆。

当年杨家位于合肥城内四古巷东侧的宅子,共三间七进,前三进出租,后四进自住,门朝北开,面对后大街(今安庆路)西段,又叫西大街。1922年10月1日(农历八月十一日)杨振宁生于第五进东屋,实为自住的第二进。他家的大门并不面对四古巷,只是七进的山墙与四古巷毗邻,何来生于四古巷之说?

“一人巷中走出世界级大科学家”?似是而非。

杨振宁三河旧居“南街417号”是我经调查发现并指导布展的。杨振宁小时候来三河,母亲带他回娘家,并不住在这里。1937年11月合肥频遭日机轰炸,杨家拖儿带口“跑反”到三河时,母亲罗家已搬到合肥徐小巷,杨振宁兄弟姐妹(包括刚在合肥出生正吃奶的幼弟振复)加上叔叔们的家眷十来口人,只好租“孙大生”药号后面的房子暂住。2001年10月24日(重阳节前一天)杨振宁回三河镇,我在接待他时回答了他“当年我没走过一人巷啊”的疑问:“因为你们家是从南街的大门进出的,现在前进还有人居住开店,政府正安排腾退以恢复原貌,所以暂时从一人巷进出。”杨振宁明白了,但以后还提过这件事。杨振宁的堂弟杨振怀(水利部原部长)把我拉到一边,说:“戴先生,我记得离开三河前几天夜里房子失火了,我们都穿着裤衩跑出来了,现在能找到痕迹吗?”我指着柱子上深深的火痕给他看,他信服了。

“杨振宁出生时父亲在怀宁教书,故按辈分给他取名振宁”?似是而非。

民国建元后宣布全国废府,即撤销如现在的地市一级机构,没有了安庆府。之前是安庆府和怀宁县“府县同城”,两级行政机构都驻安庆城内,省会也在安庆。杨振宁父亲杨武之任教的学校是省属中师,叫“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即今安庆二中。1922年杨武之给儿子取名“振宁”没有错;前几天翁帆来合肥,有关“杨先生的名字取自于安徽当时的省府安庆,安庆那时称为怀宁”的讲话也没有错。但我们决不能片面理解为杨武之任教的学校在怀宁县。

母亲由梦花改孟华  杨武之1928年暑期留美归来,杨振宁随母亲和一位叔叔及女佣王姐到上海十六铺码头接他。此时6岁的杨振宁已能在父亲面前把《龙文鞭影》背得非常之熟,虽然只是机械背诵而不能解释书中的意思,但父亲还是高兴地送给他一支钢笔,这种“自来水”的笔是小振宁从未见过的洋玩意儿。在美国已接到厦门大学数学系教授聘书的杨武之旋即携妻将子同往厦门。杨振宁后来曾谓父亲把他带到厦门也就把他从18世纪带到19世纪,他第一次见到香蕉,第一次喝到牛奶,第一次吃到牛肉,也第一次用上抽水马桶。

这里有个“时间差”。现代教育多为秋季入学,但“一年之计在于春”,当时合肥循古例春季入学。杨振宁4岁在母亲膝下开蒙,不到6岁已识得汉字3000,可以上小学了,于是母亲在1928年春节后把他送到“县立第一完小”(后为鸿仙小学、淮河路第二小学,江淮大戏院对面)上一年级,时虚7岁,实龄5周半。杨振宁正好上满一个学期,暑假随母亲去上海接到父亲,一家人径往厦门。杨振宁在厦大附属模范小学重上一年级上学期。两上一年级,未见杨振宁在回忆中提及。限于篇幅,我的考证这里从略。

1937年秋季开学,随父母“跑鬼子反”的杨振宁在合肥庐州中学(今合肥一中)插班上高二,两个月后敌机频繁轰炸,学校不得不分散到皖西山区和三河镇上课。杨振宁在三河续读了一个多月,1938年1月被在长沙筹备清华复校的杨武之从合肥桃溪(今属舒城)接出,他们在途中过了春节,通过陆路海路铁路,辗转越南抵达昆明,清华改址在那里。

杨振宁的母亲,从杨、罗两家开亲到出嫁,都叫罗梦花。是杨武之把妻子改名罗孟华,这里“孟”含大姐意。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即夭折。两年后杨振宁出世,按合肥乡俗为保证其平安成长,杨振宁一度改按舅家,称呼父母为姑爷姑姥。考证这里亦从略。

不仅仅是“理科男”  杨振宁学历,1938年夏从昆明昆华中学读完高二,以“同等学力”报考西南联大被录取,1942年物理系毕业转到清华大学研究院(还在联大内)继续攻读,1944年获理学硕士学位后翌年又获惟一的公派留学名额,就读于美国芝加哥大学,1948年再获物理系哲学博士学位。杨振宁的同乡挚友唐德刚在合肥亲口告诉我,在美国最高的博士学位是哲学博士,他本人就是哲学博士,后来以研究口述历史蜚声中外。杨武之获得美国斯坦福大学数学学士和芝加哥大学数学硕士与博士学位回国先后执教于厦门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复旦大学,其在清华期间曾利用去欧洲研学之际,在德国补了个哲学博士。

按国人现在流行的网络语言,杨振宁是标准的“理科男”。其实他的文科亦相当优秀。他继承了传统文化的衣钵,又长期受到西方文化的浸淫,功底扎实。我曾在某刊连载《杨振宁与诗文典故》24篇,这里不赘述,仅举隅他与古诗词的引用三则。

1997年7月1日晨,杨振宁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看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在国歌音乐声中冉冉上升,“想到父亲如果能目睹这历史性的、象征民族复兴的仪式,一定比我还要激动”,父亲虽已于1973年去世,“他却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儿子会躬逢这一天的历史性的盛典。否则他恐怕会改吟陆放翁的名句吧:国耻尽雪欢庆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为政协文史资料工作题词,他借用孟浩然诗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杨振宁和邓稼先同窗,两人的友谊持续了半个世纪。五年前的一次杨振宁先生学术思想研讨会上,杨振宁提到邓稼先曾在给他的信最后化用苏轼名句,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他完全同意并自信地说,他符合了邓稼先“共同途”的属望。他把自己在清华园内的住所命名为“归根居”,将自己的晚年贡献给中国的教育和科研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