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上海翁家,陈明榴去世后,五个子女守在灵前。翁瑞午匆匆赶回,面对亡妻,他没有表现出外人想象中的悲恸,只是沉默地站着。大女儿翁香光压了多年的火气,终于冲着父亲喊道:“你为什么不早些离婚?至少让母亲过几年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并非只针对一场丧事,而是针对一段拖了几十年的婚姻。陈明榴活着时,家务、子女和家中开销几乎都由她承担。丈夫名义上没有离开这个家,心却早已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对孩子而言,母亲不是突然失去了丈夫,而是早就被冷落了半生。
翁瑞午与陈明榴的婚姻,起点便带着旧式家庭的安排。两家长辈交情深厚,早年曾有指腹为婚的约定。1918年,两人正式结为夫妻。一个擅长书画,又懂医术;一个出身官宦之家,知书达礼。表面看门当户对,实际却缺少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感情。
没有爱情的婚姻,也能靠责任维持。但翁瑞午显然没有把责任放在第一位。他对陈明榴并非毫无敬意,只是这种客气和尊重,抵不过他后来对陆小曼的投入。相敬如宾听起来体面,落到日常,却常常意味着彼此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翁瑞午和陆小曼的相识,最初并不带有明显的情感意味。陆小曼患有哮喘、胃病,徐志摩请人介绍翁瑞午为她做中医推拿。翁瑞午曾跟随丁凤山学习相关技艺,确实缓解了陆小曼的病痛。一次次诊治,一次次交谈,关系也从医患之间,慢慢变成了生活中的陪伴。
有意思的是,徐志摩还曾对翁瑞午说:“劳烦你多来陪陪她。”当时的徐志摩或许只是希望妻子少些病痛和烦闷,却没有想到,频繁往来的男女,若又有共同的戏曲、书画兴趣,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越过边界。
他们曾共同参与《玉堂春》的演出。戏台上的角色关系,被旁观者延伸到现实生活,上海文化圈很快出现了各种议论。有人拿三人的关系开玩笑,徐志摩却公开表示,夫妻之间是爱,朋友之间是情,不应因为男女身份便限制妻子的交往。
这份信任有没有夹杂着无奈,已经难以判断。可以确定的是,翁瑞午与陆小曼的来往并未减少。陆小曼向他倾诉婚姻里的烦恼,翁瑞午则愿意长时间倾听。那时的他,似乎忘了家中还有一个同样需要被理解的妻子。
1931年11月,徐志摩因飞机失事去世。陆小曼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原有的生活依靠。翁瑞午没有退开,反而承担起照料她的责任,并逐渐搬到陆小曼身边生活。此后,他对陆小曼的照顾,从情感上的陪伴扩展到经济上的供养。
代价由谁承担,答案很清楚。翁瑞午为陆小曼购置衣料、蜂蜜,还请人指导她画山水。自己的家境日渐拮据,他便变卖祖传古董、名家字画,甚至处理了陈明榴的陪嫁家具。一个丈夫拿妻子的嫁妆去支撑另一个女人的生活,这种伤害,不是几句“感情复杂”就能遮过去的。
陈明榴没有公开争吵,也没有选择离开。她没有独立收入,还要抚养五个孩子。物资紧张时,孩子们得到的食物被分出一部分送给陆小曼;学费和日常花销则一再压缩。她的沉默并不等于没有痛苦,只是旧式女性往往把家庭责任看得比个人处境更重。
更令人复杂的是,陈明榴并没有因此完全憎恨陆小曼。徐志摩去世后,她想到陆小曼没有子女、生活艰难,还把女儿送到对方身边陪伴。她甚至对孩子们说:“小曼没有孩子,怪可怜的。”这份善意,使这段关系更显沉重。
陆小曼也曾被朋友劝过。胡适表示,只要她与翁瑞午断绝来往,生活方面可以设法解决。赵家璧、赵清阁也劝她顾及外界议论。陆小曼却说:“志摩去世后,我就不能交朋友了吗?”她真正舍不得的,或许不仅是翁瑞午这个人,还有多年形成的生活依赖。
翁瑞午教她推拿之外的生活照料,也让她逐渐离不开这种陪伴。对陆小曼而言,翁瑞午是照料者、倾听者,也是生活秩序的支撑;对陈明榴而言,他却成了一个名义上属于家庭、实际上长期缺席的丈夫。
1961年,翁瑞午病重。他请赵清阁、赵家璧前来,托付的仍是陆小曼:“今后拜托两位多多关照小曼。”这句话说明,他到生命末期仍把陆小曼放在最放心不下的位置。至于陈明榴,她已经无法再等到丈夫回头。
陈明榴去世后,翁香光曾把积怨一并发泄到陆小曼身上。那句“你为什么抓住我父亲不放”,既有女儿对母亲的心疼,也有孩子对父亲长期缺席的愤怒。多年以后,翁香光对陆小曼的态度才出现变化,因为陆小曼曾给五个孩子各做一套新衣,也一直保持着来往。
这段关系无法用一个“好人”或“坏人”简单裁定。翁瑞午有责任,却把责任让给了情感;陆小曼有依赖,也清楚自己占据了别人的家庭资源;陈明榴最少争夺,却承担了最久的寂寞。三个人都在寻找依靠,真正被牺牲的,却是那个从未有机会重新选择生活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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