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秋,北京,林徽因正在山西考察古建筑,冰心的小说《我们太太的客厅》却登上了《大公报》。一篇小说,几处细节,竟让两个原本有交情的女作家从此分道扬镳。
真正让林徽因难以释怀的,不只是小说里的“太太”形象,而是文字背后那种似有若无的指向。她后来托人送给冰心两坛山西老陈醋,话没有明说,意思却很清楚:你写得再含蓄,旁人也看得出是在说谁。
这段恩怨之所以流传多年,是因为两人之间并非普通文人相识。冰心的丈夫吴文藻与梁思成是清华同学,关系一直不错。1925年,两对夫妇又先后在美国求学,彼此往来密切。冰心初见林徽因时,对她的容貌和谈吐都颇为欣赏。
还有一层乡亲关系。冰心和林徽因都出身福建,两个家族早有渊源。林家旧宅后来被冰心祖父买下,冰心的童年甚至在那座宅子里度过。这样的关系,按常理说更容易亲近,也更经不起一句带刺的话。
问题出在两人的性情与观念并不相同。林徽因锋利、外向,喜欢谈建筑、文学和社会问题;她在北平北总布胡同的家中常邀学者聚谈,渐渐形成了著名的文化沙龙。客人谈诗,也谈学问;谈学问,也谈时局。
那间客厅并不是单纯的交际场所。梁思成研究中国建筑,林徽因参与古建筑调查,来访者中有徐志摩、金岳霖、胡适、沈从文等文化人士。林徽因往往是谈话的中心,这种锋芒有人欣赏,也有人觉得过于张扬。
冰心的性格则更为克制。她重视家庭伦理,强调女性在婚姻中的责任,对男女之间暧昧不清的传闻尤其警惕。1930年前后,林徽因因肺病赴香山休养,徐志摩多次前往探望,外界于是添出了许多传言。
林徽因与徐志摩确有旧日情感纠葛,但两人之间是否存在越界关系,并没有可靠证据可以坐实。冰心却曾写过《我劝你》,被不少人认为是在劝告林徽因远离徐志摩。这样的“好意”,落到一个正在养病、又极重自尊的人身上,很容易变成干涉。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议论我?”这句话未必真由林徽因说出口,却准确点出了两人的分歧:冰心认为自己是在提醒朋友,林徽因感受到的却是被审视、被定义。
几年后,《我们太太的客厅》中的人物安排,更加引人联想。小说写一位喜爱举办聚会的漂亮太太,周围有诗人、学者和各色来客;其中那位外貌清俊、举止风流的诗人,极易让人想到徐志摩。小说里孩子名字与林徽因女儿的小名相近,也被读者视为暗示。
所以,当时的文化圈普遍把小说与林徽因联系起来,并非毫无缘由。林徽因人在外地考察,得知此事后十分恼怒,送醋一举也由此传开。两人没有公开争吵,却从此减少来往,后来几乎不再见面。
值得注意的是,冰心晚年却解释说,小说讽刺的对象不是林徽因,而是陆小曼。这个说法不能简单理解为一句轻描淡写的改口,它至少有几层背景。
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姻,在当时本就备受议论。徐志摩先与张幼仪结婚,后来为追求林徽因而离婚;林徽因与梁思成成婚后,他又与陆小曼走到一起。小说中的风流诗人若被视为徐志摩,那么与他相对应的“太太”,确实也可以让人想到陆小曼。
但文学作品并非案卷,人物往往会吸收多个人的特征。林徽因的客厅、陆小曼的生活方式、当时文人圈的浮华气息,都可能成为冰心写作时的材料。冰心晚年将原型归于陆小曼,未必是在否认全部现实来源,更可能是在强调自己讽刺的是一种社会风气,而非针对某位旧友。
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事实:小说发表时,徐志摩已经于1931年因飞机失事去世。若把作品完全解释成对林徽因和徐志摩私情的攻击,难免显得刻薄;若指向陆小曼及其婚姻生活,作品中的讽刺对象似乎更容易成立。
不过,晚年人的回忆也不等于当年的唯一真相。相隔数十年,相关人物大多离世,旧日交往已经难以逐项核对。冰心重新说明原型,既可能是对创作本意的补充,也可能带有减少误解、缓和旧怨的意味。
1980年代,冰心在文章中回忆年轻时与林徽因在美国相识,称她“俏美灵秀”,又赞其“文如其人”。这些话与早年小说形成明显反差,却不必被看成虚伪。人年轻时容易把性格冲突写成判断,到了晚年,许多旧事的棱角会被重新辨认。
林徽因于1955年病逝,冰心则活得更久。两人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当面对质,也没有留下完整的解释。那两坛醋、那篇小说,以及晚年的一句辩白,构成了这段文坛旧事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文学可以影射现实,现实却未必只对应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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