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敏《暧昧的事实》新书发布会活动纪实
作者:梁德华
东京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10月4日下午,王一敏《暧昧的事实》新书发布会在东京银座单向街书店如期举行。
主讲人王一敏女士(以下敬称略)是日华作协会员、日华女作协现任会长。当天来自两个协会的会员,以及文学爱好者、王一敏老师的亲朋好友共37人,济济一堂,十分热闹。当天担任主持的是《中文导报》资深记者兼编辑杜海玲女士(以下敬称略)。
王一敏自1984年发表小说处女作以来,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小说、纪实文学和散文等众多作品。新书《暧昧的事实》是她的小说作品的汇总,共收录了15篇短篇小说。
新书发布会分对谈和互动两个环节。在对谈环节,以问答的形式,围绕王一敏新书《暧昧的事实》中的七篇文章,分享了她的小说写作机缘、她的知青生活及非虚构文学作品的创作背景、创作过程,以及之后在异国文学写作的回归与在地写作的思考、探索和创作的种种心得体会。
1
小说创作的机缘:
枯燥会议中的情绪排遣,写出处女作
《北极风情录》
对谈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小说创作的机缘。王一敏回忆说在上世纪80年代初,在大学开整风会议时,她因为无聊开小差在工作手册上记下曾经经历过的黑龙江的人和事。整风会议开了三个月,她写出了三个小短篇,她的处女作《北极风情录》由此诞生。她还详细分享了投稿和被黑龙江哈尔滨市的《北方文学》刊用的过程。当时《北方文学》编辑部的宋学孟老师对她说的鼓励的话“你写的不错,有真情” “你的感觉很好,今后可以继续写下去”,让她终身难忘。
《北极风情录》刊登在《北方文学》杂志1985年的第三期,同期杂志还刊登了女作家迟子建的作品,那也是她首次在省刊亮相。
虽然王一敏在一开始就声明“我的文学机缘没有代表性”,主持人杜海玲表示自己也有类似的在采访本上写自己东西的经历,所以对此特别理解,并表示“深深地感到其实这是一个真正的作家的初衷。真正的写作不是以什么目的开始的,而是从他/她的心里流出来的文字、流出来的故事开始的。”
王一敏回忆说在处女作《北极风情录》(1985)和第二篇小说《屯东的高岗子》(1984年刊登在《大兴安岭文艺》)完成之后,就开始对写小说感兴趣了,脑子里老转着故事。当时,在工作、育儿、写作三重重压下,她因为过劳神经衰弱晕倒了,住院休养了一个月。这就是她写作的最初的情形。
那些在王一敏脑子里老转着的黑龙江的人和事,呈现出来的作品现在被称作“非虚构文学”。杜海玲不禁赞叹“当时王一敏老师已经写出这样的打动人的非虚构文学的作品” “这就是王一敏老师写作的最初,是一股真的像文思如泉涌一样奔涌出来的东西,这个真正是作家的写作的开端”。
2
最想分享的知青体裁的小说:
《伉俪事记》、《老岛》、《北极梦》,
文学关注人性
杜海玲请王一敏分享她的知青体裁的小说中最想分享的作品,王一敏表示当时的生活积累就是黑龙江的知青经历。小说《伉俪事记》写于1987年,写的是上世纪70年代大兴安岭的一对盲流夫妻的爱情故事,夫妻中的妻子身高仅为75公分。文章刊登在《北方文学》杂志上,曾经获过奖。王一敏表示“文学偏爱苦难”,她分享这篇小说想表现的是“即使在最底层、最边缘的人也要有活路,也有爱情”。
小说《老岛》是王一敏最喜欢的一篇,写的是知青时代黑龙江中苏边境一座古岛上中俄夫妻的爱情故事。她详细介绍了这篇故事相关的背景,表示“写这篇故事的目的就是让大家要想到地缘政治或者是大国政治,它是世事无常的,想到在这种缝隙当中生存的那些老百姓是非常无奈的。”
另外还有一篇《北极梦》,是她到日本留学后,发表在《留学生新闻》上的。这篇小说的立意是针对当时的一个革命谬论 —— “人定胜天”。《留学生新闻》的主编龙丽华女士当天也来到了新书发布会现场,王一敏对龙丽华表达了感谢。
同样是知青文学,梁晓声写知青,而王一敏不同,在作品中主要写当地的老乡。杜海玲对此非常赞赏,认为“文学是写人性的”,“如果他/她是关注到了人的苦难,关注到了人的喜怒哀乐,关注到了人性深处,包括像她在农村看到的75公分的新娘,她的婚姻等等,这个就是文学,文学关注人性”。
3
关于知青与知青文学的认知 :
苦难孕育不屈不挠的精神
关于“知青”这个话题,王一敏的回答是“实在太沉重了”,“但它切切实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青春,但青春却永远地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她讲起了当天在场的同龄人的知青故事,比如方韧老师修公路,她的先生老范(当年16岁)写下“绝命书”,在寒冷的冬夜运送战备粮被冻伤抬回。她总结道:“如果撇开当时特殊时期的社会背景,撇开社会对我们这代人的不公允,那就知青本身来说,我觉得它因为这样的苦难,可能就蕴含着、孕育着一种精神,就是一种不屈不挠的这样的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不管在任何时代都是非常宝贵的,任何人想做成一件事情都需要这样的精神。”她说在场的摄影家冯学敏老师、作家龚麟生老师、出版与写作双双大成就者姜建强老师、作家兼NHK特别节目策划人吴民民老师都曾经是知青,知青精神支持和成就了他们。因此知青文学现在已经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当中的记忆研究、创伤研究和身份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杜海玲补充道:“看到一敏老师,还有范老师,我就感受到真的是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其实人的生命力是非常坚韧的,是可以去克服困难的,但是经常人会自己不知道有这种潜力。”
4
回到日本后回归文学的发端:
杜海玲的译作《我将独自前行》成为
在东瀛重新写作的契机
王一敏表示能够再度回归要感谢杜海玲,这个发端与海玲有关。她回顾说94年以后就没有进行文学写作了,后来经历回国工作、健康出问题等人生变动,最终于2018年完全结束国内的工作决定在日本养老。回到日本后,因为专业惯性关注老年阶段的生涯课题,对2018年第158届芥川奖获奖作品《おらおらでひとりいぐも》(若竹千佐子作)感兴趣。这本书内容涉及了老年阶段的人生课题(对死亡的恐惧,这本书提示缓解与精神升华的可能性)。疫情期间在网上看到了该书的中文译本《我将独自前行》,译者是杜海玲。在阅读中文译本的过程中燃起了想写作的欲望,于是先写了一篇随笔《我家的芭蕾少女》,寄给杜海玲。后来经介绍,加入了女作协(现在王一敏担任女作协的会长),并在大家的鼓励下,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作。
杜海玲为自己的译作成为王一敏在东瀛重新写作的契机而感到开心。她也分享了不久前参加若竹千佐子的演讲会的场景,她说以文会友,通过文字,人和人可以产生一些链接,内心非常高兴。她相信王一敏的这些话也会让大家在内心产生一些彼此的链接。
5
关于《人生非花》的主题:
“弱德之美”不是软弱,是保持自身
精神品格的一种生命姿态
《人生非花》是王一敏回归写作后创作的第一篇小说。在对谈中,王一敏分享了她如何取材、如何定文章基调、如何定人物角色的过程,特别是在女主人公的形象深度塑造上受到了关于叶嘉莹先生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的启发。她希望通过文章展示:“弱德之美不是软弱,也不是高大上,而是讲,人身处困境的时候,仍然能够保持自身精神品格的一种生命姿态。” 这篇小说完成后送出去没有退回修改,就被《香港文学》刊用了。
杜海玲也分享了她看完影片《掬水月在手》之后写的一篇文章,是在东日本“311大地震”之后,看到日本人排队的场景,由此感受到的“弱德之美”:“在那样一种时候,人们没有叫嚷,没有呼喊,默默地承受,维持着秩序。”
6
写作小说《宝货》的技巧实践:
从凭感觉写到使用技巧的突破,单独
投稿成功录用
王一敏在对谈中坦言以前是“其实一直是凭感觉写小说的,不懂技巧技术的,但是《宝货》改变了我。”她向大家讲述了她请教作家,作家提出修改建议,她由开始的反驳不接受,到接受,再到按照建议推翻重写的过程。通过修改这篇文章,她体会到写作技巧的必要和重要性,即可以通过对文章的章节进行整理、切换、排列,改变读者的阅读的节奏,增加悬念,增加叙事的角度。这篇文章是回归写作后首次单独投稿,后来被《香港文学》录用了。
王一敏当时请教的作家是吴民民老师,当天他也在发布会现场。她向吴老师表达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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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暧昧的事实》:
旧作修改也可以“老树发新芽”,最重要
是提升主题和思想性
这篇小说的篇名也被用作了书名。这篇小说是王一敏在回归文学写作以后,采纳另一位作家的建议,在以前写过的作品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而成的。原来的作品名为《付子事件》,曾发表在1994年上海的《萌芽》杂志上。她感到当时还有想表达的但没有说清楚的地方,所以在修改时加上了自己另外的一个亲身经历,并加强了主题和思想性,把主题主要放在日本的国民性暧昧这个点上,给大家一点悬念一样的暧昧着。
8
关于今后的写作的打算:
有待跳出模式套子,看到写作的价值和珍贵
在被问到今后的写作打算时,王一敏表示回日本后回归文学写作,主要是为了用文学来总结人生。现在的学院派的创意文学是主流,自己的小说已经跟不上了,所以有准备放弃的打算。这本《暧昧的事实》是过去写的小说的汇总,已经是一个过去式了。
杜海玲手持王一敏的另一本中日双语对照新书《狂熱の奔流》,解释“这本书很珍贵”的深意。在《狂熱の奔流》一书的最后,附有一张《国家、家庭与个人的纪实性大事记对照年表》,这样一张列表可以帮助生活在日本的孩子了解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来这里的,经历了一些什么。她强调:“一个人可能在文学上或者在生意上做了很大生意,他有很多成功,但是都没有能够让孩子知道他从哪里来,让孩子去理解很多家庭的往事这件事重要。这件事看上去很小范围,但它非常的重要,所以我觉得一敏老师真的很棒!”
听众们沉浸在王一敏娓娓道来的故事中,体会着时代的变迁、国家之间的博弈带给人们的影响,带来各种命运的悲欢离合。
在之后的互动环节中,日华作协前会长也是本书的出版编辑姜建强先生、日华女作协副会长房雪霏女士、日华作协前会长王海蓝女士、作家兼NHK特别节目策划人吴民民先生、日华作协会员龚麟生先生、崔英女士和日本全华联副理事长奥萨卓玛女士先后发言。他们分享了《暧昧的事实》这本书带来的思考、触动和共鸣。(以下敬称略)
上排从左到右:房雪霏、王海蓝、吴民民,
中排:姜建强,
下排从左到右:龚麟生、崔英、奥萨卓玛
(摄影:梁德华)
姜建强在发言中表达了对其中几个短篇的喜爱,指出《老岛》这篇小说写得很粗犷,写得很诗意;《暧昧的事实》及类似的小说可以推理下去。另外,在听到王一敏说创作被模式套住了,他提出了思考:“在当代在AI盛行的情况下,人为什么还要写小说?人为什么还要阅读小说?特别是短篇小说?”他认为短篇小说的分量、能量比小说更重。著名的作家如契柯夫、莫泊桑,都留下了几百篇的短篇小说。鲁迅的短篇《孔乙己》短短三千字,今天还在被谈论。把一天走过的路、看到的风景、想象的场景描述下来,就可以成为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说。“短篇小说捕捉人的心灵的一个瞬间”。
杜海玲补充说作为报社老编辑,AI稿是看得出来的,真正的编辑是不会用AI稿的。另外,她认为“写作本身是出于人内心的需要,自己写得高兴,还要给AI干什么?”
接下来发言的是房雪霏,她前一天从京都赶过来。她出生在黑龙江齐齐哈尔,对知青、对《北方文学》、《哈尔滨文艺》、《大兴安岭报》等杂志期刊都耳熟能详,也在上面发过文章,所以当读到王一敏的故事时,她感到很亲切,“觉得有一种像亲戚似的感觉”。她感言记录的动力来自于对自己个人命运的关心,对生命的关注,艺术文学的力量可以撼动你。她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出书。
杜海玲赞叹房雪霏是“一位活得很深的人”。
之后邀请到王海蓝发言,她是村上春树研究者。她提前收到了新书并读完了其中的10篇文章。她首先反馈:“腰封上的文字总结得非常到位:从异国生活的细碎暧昧到故土岁月的尘土飞扬 ——15个故事呈示了人性的自我照见。”她说最大的感受是“王一敏老师的小说素材非常丰富,故事性很强”,“在短篇小说创作方面,既是巧妇又有米,有很多米”。她对小说中有关于日本题材的文章印象最深,是“华文文学的在地书写”。此外,她评价王一敏“对社会生活观察非常细致”,“小说很有意思,很幽默,也有讽刺性”,推荐大家阅读。
杜海玲也补充说王一敏的写作语言既有北方的粗犷,又有南方的温婉。
吴民民的发言幽默风趣,他的分享是“苦难教给了我们要好好地活着,活着才是我们今天所有的人的主题”。
龚麟生有备而来,带着讲稿发言。他的反馈有两点,一是“作品语言明快,简练还不失风趣,尤其是结尾,几乎所有故事结尾都非常干脆利落,绝不多用一个字,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回味空间”;二是“描写的角度不同寻常” ,“在我们中国大陆的文艺作品中很少表现”,让人感觉耳目一新,“要为王老师敢为社会发声,敢为社会的芸芸众生发声的勇气点个赞”。
崔英也是带着讲稿上去发言,简短而感人。她说同为知青文学,有的人呈现出来的全都是困苦难熬,而一敏老师的作品里仿佛有火种,总是在温暖、照亮、吸引着她。她感言道:“如果作者的心里有着一束光,它是温暖的,读到的人心里也是温暖的,而且他永远被光亮吸引着。”
最后发言的是奥萨卓玛,她前一天特地从福冈赶来参加新书发布会。她感言:“看见的不一定是事实,听说的不一定是事实,感受才是真的自己的事实。从黑龙江也好,从出海外也好,这个大迁徙当中的人性故事描写的那么细腻,我觉得是非常有看头的。”
时间在精彩的对谈和热烈的发言中悄悄溜走,不知不觉中结束的时间已到。最后大家在无限回味中拍下大合影。
热烈祝贺
《暧昧的事实》(小说集)于今年6月10日出版发行,几乎在同时,9月18日,王一敏的另一本中日双语对照新书《狂熱の奔流》(随笔集)也付梓出版。可谓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结语:
本次新书发布会,从王一敏女士的写作动机谈起,以作品为线,回顾了她40多年来的写作经历。不管是体裁从非虚构知青文学到在地创作的改变,还是写作技巧的提升,同题材文章主题思想的深化,每一次改变都看到她一如既往的努力和勇于突破。最重要的是,正如对谈中杜海玲女士提到的“文学关注人性”,王一敏女士文章中体现的真诚、善意,对自我的反思,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对社会现象的敏锐觉察以及敢于发声的勇气难能可贵,让人动容和敬佩。《暧昧的事实》和《狂熱の奔流》两本新书的付梓出版,是她多年来辛勤耕耘的结晶。期待王一敏女士今后有更多的文章和我们见面,相信她文章中的光和能量可以温暖和治愈更多的灵魂。
最后,祝贺新书发布会圆满成功!再次祝贺王一敏女士新书《暧昧的事实》和《狂熱の奔流》出版!
作者简介
梁德华,广东湛江人。曾从事通信行业多年。热爱生活,喜欢用文字记录日常点滴。2000年底移居日本,目前在一家学童保育机构当教师。暨南大学日本学院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兼读制硕士研究生毕业。为日本华文作家协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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