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是周末。

周末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丽丽躲在落地窗帘的背后,悄悄地向院门外张望着。看门的小保安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方凳上,伸伸懒腰,然后又痴痴地盯着前方,不知道那大铁门在他心底里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他的身边,还卧着一只黄毛大狼狗。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连大狼狗都不愿多睁一只眼睛。

可是,马丽丽的心情并不平静。每到周末来临,她都非常地害怕。刚才是老板特意招呼她:晚上要加班。自她进了这家声名显赫的企业里,她就怕听到这样的指令。记得第一次到吴老板办公室加班时,她穿得整整齐齐,并仔细地准备了所需要的报表、资料和一大堆合同文本。吴老板见她认真的样儿,咧着大嘴只是个笑。这莫名其妙的笑,令她涨红了脸儿。

“你很漂亮。”

她看着那满嘴的大黄牙,不禁生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因为,包裹着大黄牙的厚嘴唇上,早已是口水涟涟了。

“你刚来,不懂规矩。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那张笑眯眯的大脸盘,猛然地向她袭来。她惊吓的大叫了一声。

“不要喊叫么……她们……你还有啥可顾虑的呢。”

她不敢去反抗,但她亦未主动迎合。那些个难挨的时光,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后来,她才知道,吴老板已将好几位女秘书辞掉了。当然,她们每人都得到了期盼的偿金。唯有一位身子有喜的姑娘,他无法辞退她,便花了几十万元,为她购买了一套别墅,将她养了起来。但她从此却很少得到他的关照。朱琪曾对马丽丽说,最重要的是把握好自己,否则,你很快就会被赶走的。事实是,吴老板越是无法将她搞到手,就越是满怀兴致加快步伐向她进攻。今晚上,也许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了。她该怎么办呢?像以往那般周旋,应付了事,还是趁机外出逃之大吉?

马丽丽焦躁不安地扭动着双手。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大铁门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走。

去找朱琪吧。

她像做贼似地,走得又轻又急。然而,还是躲不开小保安的锐利目光。还未等他开口,她便急切地说:给吴老板买包烟去。说过了,就一溜烟似地出了大铁门,钻进了一辆等待客人的“的士”里。

二

朱琪是她最喜欢的男人。

那一天,她刚从乡下进城,就在朱琪的小饭馆里用餐。她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来城里找人?”

“不,找工作。”

“找下了吗?”

“你想干啥儿呢?”

“随便,混口饭吃就行了。”

“那你就在这店里干吧。”

不知为什么,她一见到他,就像遇到了知己似的,一闲下来,就跟他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当她说她的男人没出息,不愿外出挣钱的时候,他就很理解地点点头。

“你男人同意你到城里来?”

“我不管他是啥态度,反正我来了。”

这女人说的很坚决,这更使朱琪暗自高兴。他发现她太美了。虽然从乡村来,但她的模样身条比许多久居城市的女人更有风姿。而她正为他的精明能干所吸引,如果用干柴遇着烈火来形容,也许更为合适。她到他店里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就成了露水夫妻。当她从他的床上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男人。无论如何,她是做了一件 对不住丈夫的事情呀。

有一次,他一边吻着他的脖颈,一边呢喃地说:

“你知道吗,我有女人。”

马丽丽用手轻轻地摸着他的结实的肩膀,回答道:

“我清楚。”

“那你还跟我……”

“我又不是想跟你结婚嘛。”

“这就好。我也怕走到了这地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话虽如此说,马丽丽的心里却打起了小漩涡。她想:这也算男人!只图风流享受,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相比之下,还是自己的男人靠得住。正是这种感慨,使她的心,才久久地恋着自家的男人。我只想到城里混几天,挣下了钱,我就回去跟他过日子。她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朱琪的小饭馆由于不善经营,没有多少日子便倒闭了。不仅没挣下钱,还欠了一屁股债。马丽丽在这店里仅仅混了个肚皮圆。再说,她跟他有了那种关系,怎么好意思向他讨回工资呢。虽然挣不来钱,感情却愈加深沉。原来,朱琪的女人极其势利,看见男人的生意节节败退,早已暗自与东北一位药材贩子勾搭上了,他们甚至在外面租了房子,根本不回自个儿的家了。于是,从客观上讲,马丽丽跟朱琪有了结成夫妻的条件。

“我想离婚。”

当朱琪跟她讲出自己的打算时,她却有点惊慌失措。

“不、不要离婚嘛。”

“为啥么?”

她不敢回答他的问题。她害怕他真的离婚了,就会要求自己也去离婚,然后再生活在一块儿。从内心说,她依然有乡村的那个家。她不相信这种萍水相逢的日子能长久地继续下去。事实上,朱琪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混下去了。有一天,他不得不对她说明了实情。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禁不住抽泣起来。

“我又不是赶你走。我只是想给你找一份能挣钱的工作。”

“我能上哪儿去挣钱呢?”

“你要发挥你的优势呀。”

“我有啥优势哩。”

“你还是不懂你的价值么。”

那些日子里,她不敢跟乡下的家里联系。因为,她既没有挣下钱,又与朱琪不明不白地生活着,害怕自己的男人追到城里来算账。

唉,我是谁?我还是个人吗?

当她在茶秀在卡拉歌厅在浴足店,陪伴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腰包里也渐渐鼓起来了,他却嫌她只为自个儿挣钱而不再管他了,下决心找了个理由,不让她干那些服侍人的工作了。按他的话说,叫“改邪归正。”她便很不服气。什么是邪?还不是你姓朱的介绍人家去干嘛。他就对她笑笑,说是开玩笑。他已给她物色了一个挣大钱的去处。

三

吴老板不是一般的老板。

他是一家企业集团的总裁,是这座内陆山城里极有名望的人物。他荣任市政协委员、市工商联常委。前些年,他依靠国家的贷款,在城郊高新技术开发区,盖起了一座大楼。虽然这楼内平日空空荡荡,但吴老板的生意依然看好。据知情人透露,他的公司主要工作是寻找名词新鲜科技领先的产品项目,并找专家论证该项目产品的远大前途,然后带着专家们的论证去拜访党政部门的领导,要他们拍板立项。最后,拿着这整套立项资料去银行借贷。这些年,他的大楼里没有生产出一件哪怕是做样子的产品来。然而,吴老板的公司,已累计借贷了数千万人民币。

尽管如此,对于不知底细的人来说,他仍然是让人十分仰慕的人物。因为,他的大楼豪华气派,他本人出手亦很大方。人们传说,吴老板一桌饭几千元一件衣服过了万,你瞧瞧,人家那才叫大款么。当朱琪说要介绍马丽丽去吴老板处上班时,她确实难以置信。

“这有啥么,他也是人嘛,他的公司也需要人嘛。”

“可我没有大学本科文凭呀,你看人家的招聘广告是怎么说的?”

“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过,我再叮咛一遍,你千万千万要记住,不能让人知道了你是结过婚的女人。”

“这也影响工作?”

“你听我的话没有错。你想想,我会给你出坏主意么。只是,今后有啥事情,你要及时给我通信息。”

说着,他伏下身子,在她的额前印一个轻轻的吻。她的心底里,便荡出一股暖暖的气流。

她诚惶诚恐地走进了吴老板的公司。他的名气让她敬畏,但他的模样儿,却令人反感。他个头很矮却又很胖,胖的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脸色如同酱猪肝,嘴唇儿很厚,却又包不住两排儿黄板牙。还好,他公司的工作并不难适应,替他值班接电话招呼来宾,外出时替他拎包,上歌厅时和他一块儿唱歌,闲下来了陪他打麻将玩扑克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朱琪并未对她讲清楚,他将她介绍过去后,已从吴老板那儿争取了一笔几万元的装修工程。这年轻人自从饭馆倒闭后,就为一家装饰公司跑业务,从中抽取佣金。他早已摸准了吴老板喜欢漂亮小姐的脾气。他想,这事搞好了,自己不仅能从吴老板那儿捞笔外快,马丽丽也会有丰厚报酬的。姓朱的只要抓住了姓马的,将来还会有滚滚财源的。但他一再要马丽丽掌握火候,不见兔子不撒鹰。哪里哪里呀,他那样儿,我看一眼都恶心,朱琪却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可我真的不愿意跟他干那事,就是给多少钱也不想……她说的是老实话。她并非纯洁的女人,她接受了那么多男人却偏偏跟吴老板过意不去,这的的确确切是个十分独特的心理现象。

朱琪听后,亦不再说什么,只是往她那儿跑得更欢了。他做出与马丽丽热恋中的样儿,每日要打几次问候电话,隔几天便去吴老板的大楼上去看她,给她买衣服送礼品,煞是亲密周到。吴老板便认定打 开马丽丽这把金锁的钥匙握在朱琪的手中。他在妒忌之余,不得不很现实地考虑问题。于是,有事没事就与朱琪套近乎。朱琪也明白,他这是久攻不下的无奈之举。哼,你想钓大鱼,不放钓饵能行吗?

四

马丽丽不敢上朱琪的家里去找他。她怕他的又高又胖的女人。那女人的一双眼睛象牛玲,睁起来很吓人。她虽然在外面与人厮混,却不愿意放过自己的男人。朱琪多次讲过,他要同她离婚,但在她的面前又吓得不敢吭声。马丽丽也不敢到朱琪的父母那儿去,朱琪坦诚父母亲对她有偏见:干嘛要找个农村户口的女人?她又不是几十万元户。所以,当“的哥”问她在哪儿停车时,她吱唔了半晌也说不出个确切的地方来。

“开到夜市吧。”

她想夜市那儿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说不准会碰上朱琪哩。

马丽丽让车子停在了灯火通明热气沸腾的小巷口,待“的哥”找过了钱,便拎着小皮包钻出了出租车。她的衣着举止,就像个富姐的派头。一头披散开来的烫发,蓬蓬松松地衬托着漂亮的化过妆的脸庞,偶尔露出的玉石耳坠,与挂在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相互辉映着夺目的光彩。这美丽的衣裙和装饰品,都是朱琪送她的。她在夜市上走了两个来回,在那些围坐在一张又一张散发着麻辣烫味烤羊肉串味的活动桌旁,大吃大喝喧声阵阵的人群里,去寻找她要找的人儿。

朱琪,该死的朱琪!

她骂过了,便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去给他打个传呼呢?对了,街口 那一边就有公用电话亭呀。

打过了传呼电话,她便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音。然而,时间在不停地消失着,朱琪的电话却迟迟的不肯来。

该死的朱琪!

她不由得又骂起他来。

在又怨又急中度过了半个小时,马丽丽觉得嗓子眼里直冒火,这情景就像在田野里,割麦子割累了,口干舌燥的样儿。哦,那些个夏日的时光多美呀,小夫妻拎着一陶罐凉开水,累了渴了,一人抱着罐子去喝水,另一个人便痴情的看着他或她……唉,啥时候还会有这么温馨这么幸福的时刻呢?

象过电影似的,将这些过完了,又想起了解渴的东西来:健力宝、可口可乐、非常可乐、哇哈哈、冰茶、杏仁露、椰风、雪碧、农夫山泉、矿泉水……她的眼睛一亮,远远地看见有人卖西瓜。是的,自家的西瓜也许已经成熟了,要是回家去,就有如蜜甜的西瓜等着你享用。

西瓜诱惑着她。

她朝着它走去。

这是一个用自行车驮着两筐西瓜来卖的乡下小伙子。有两个女人正与他侃着价。也许,她们是母亲和女儿吧。母亲抱怨西瓜皮太厚,女儿则责备瓜籽儿没有完全变黑……唉,这些人,只想吃西瓜却不知道务瓜人卖瓜人的辛劳!在朦胧的街灯下,这小伙子与那母女二人磨舌头时,用目光扫视了一下走来的年轻美貌的女人。他太专注了,一下子没有看清楚她是谁。可是,马丽丽的头却轰地一下,好似火山熔岩要喷发了一般……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那双永刻脑海的眼睛,那亲吻过多少次的嘴唇……只是唇边上长起了厚厚的胡须,还有那和人家争多论少的声调,都分明是他的呀。马丽丽惊呆了,随着心跳的加快,全身也抖动起来了。她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连喊他的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子,匆匆地离去了。

这小伙子打发走难缠的买主后,突然想起来离去的女人很熟悉,会是她吗?他想看个究竟。他甚至顾不得丢下手中的瓜刀,便朝着她的背影追赶几步,并喂、喂的呼唤着。

坏了,他拿着刀来追我!

马丽丽下意识地跑起来,边跑边抡着手中的小包。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了她的前方。

“快上车!”

在慌乱中,当她跨进车门的一瞬间,却隐隐约约的看见车后座上,有两排大板牙,闪耀着骄傲的光芒。这使她很自然地想起了沉重的大铁门和躺在大铁门旁的大狼狗。她便怔怔地呆立着。但是,当她回过头去,又看见了那熟悉的身躯和握在他手中的尖尖的瓜刀。

这寒光闪闪的刀子越来越近了。她象猛然醒悟了似的,不顾一切地钻进了车子里。

“不用着急,吴老板接你来了。”

这不是该死的朱琪么?天哪!马丽丽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砰地一下,奥迪轿车的车门,严严实实的合上了。接下来,车便风也似地驶向她本不愿去的方向。

编后:

《周末之夜》以一个周末的夜晚作为叙事切口,写尽底层女性在欲望、算计与生存夹缝里的挣扎。小说里没有简单的善恶标签:吴老板手握资本与权势,朱琪把私情当作牟利筹码,马丽丽在进城谋生的路上一步步迷失,一边贪恋城里的浮华,一边心底还留存着乡村田园的温情记忆。

夜色是掩护,也是牢笼。这篇短篇最锋利之处,在于撕开那个年代都市浮华的假面:光鲜企业、名流老板的背后,是资本对人的物化与交易。当马丽丽仓皇逃向奥迪车,以为躲开瓜刀,实则是跳进另一重囚笼。结尾突如其来的反转,冷得让人窒息,道尽小人物无处可逃的命运困境。

作者:李春光 编辑:司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