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文静
出于机缘巧合，我上过临终关怀课程，作为语言学编辑，也试图寻找语言学领域与生命教育的交叉点。当治愈不再可能，愿对话成为最好的良药；当告别不可避免，愿每一个生命都能在温暖的话语中，有尊严地谢幕，这也正是我们想通过《告别如何说出口——安宁疗护沟通话语手册》这本书传递给世界的善意。
今年6月，高一虹教授的《告别如何说出口——安宁疗护沟通话语手册》正式出版。我是这本书的组稿编辑和责任编辑，全程参与从选题策划到宣传推广流程。著作出版过程一波三折，让我体悟良多。
当你徜徉在北大东门外，不妨在成府路上走一走，地铁口不远处会见到一栋六层的浅色简装建筑，它就是北京大学出版社。从业十几年来，我负责编辑的书有上百种，固然每本书都有其特色，高一虹教授的著作还是让我印象深刻，也是我付出较多心血的作品。
一名优秀的学术编辑，要关注时代诉求和追踪学术前沿，善于捕捉选题和寻找合适的作者。从个人经历来讲，我和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姥爷、爷爷感情极深，却未能在他们临终期间充分表达亲情，以至于留下遗憾；为了弥补相关缺憾，我后来主动上临终关怀课程，试图弥补生命教育的缺位。基于个人职责而言，身为语言学编辑，我试图寻找语言学领域与生命教育的交叉点，希冀在社会语言学方面有所作为。
实际上，临终关怀类书籍的撰写，对作者资质要求极高，要有健康的生死观、有深厚的学术底蕴、能深入浅出阐述。或许是由于文化背景不同，抑或是民间禁忌所致，社会习俗往往对死亡一带而过，或干脆避而不谈，试图用时间来冲淡死亡带来的忧伤。生命教育的每一步推进，都要突破禁忌和面对误解，在学术研究、实践探索和社会接受方面实现平衡。虽然有所预期，我知道，短期难以找到胜任之人。
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编辑的职责并非自行下场编著，而是寻觅学术热点，探寻顶尖学者引领学术潮流和推动移风易俗。大约在2024年一次选题交流会上，我了解到高一虹教授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当代中国‘死亡话语’及发展考察”，出版过《死亡话语初探》一书，在高水平期刊发表过多篇安宁疗护主题的论文。不仅如此，高一虹教授2019年以来在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做了多年志愿服务。
获知这一消息，我心中震撼不已。一位任教于知名高校的一流语言学者，连续数年扎根临床一线，面对的是生命末期的重症患者。我意识到，推动学者走出书斋，将学术成果转化为服务社会的公共产品，是编辑的重要使命。一个念头当即在我头脑闪现，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做点事情。
我立即与高教授进行沟通，探讨出版关于安宁疗护的著作。我建议高教授将语言学理论与临床实践相结合，编写一本教人“如何告别”的实用手册。或许是出于对出版社的信任，抑或是由于社会责任感，高教授欣然应允。
我专门向社里汇报，在选题汇报会上，我分析了语言学研究的现状，当前诸多语言学研究停留在象牙塔中，偏理论建构的批评话语分析及语篇研究和偏经验描写的田野观察，研究者大多以“他者”身份旁观记录，鲜少真正躬身入局、参与其中。我认为，当前安宁疗护类图书多为叙事性纪实或理念普及读物，系统化、可操作的“沟通指南”尚付阙如，这也正是科学研究的前沿所在。
高一虹教授的选题，既有严谨的死亡话语研究成果，又有翔实的临床沟通案例。最终，社里经过慎重讨论，决定通过选题。
我在拿到立项通过通知后，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分享给高一虹教授。大家有共同的美好愿景，也是说干就干。各方迅速分工合作，一方是高一虹教授的牵头，在学术理论方面予以深入探究和强力支持；另一方，则是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秦苑给予全力支持，作为实践探索的强大后盾。于我而言，也愈发坚定要成为“搭桥者”的信心，在书斋与社会之间、学术与生活之间搭建桥梁，做好学术经纪人。
图书编写的基本团队迅速搭建。这是一支由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教授、生死教育专家岳鹏，拥有近三十年临床经验的安宁疗护专家李常红，以及一线医生、护士、护工、社工、心理师、志愿者组成的多学科团队。大家始终秉持关心关爱无止境的理念，在医学治疗之外传递爱心温暖。为了更加贴近读者需求，我到小红书上征集插画师，特邀杜鹃女士为全书配图——她的画风温暖治愈，契合“对话的温度”理念。
事非经过不知难，编写过程远比想象中艰辛。十五个核心章节，从家庭内开启死亡议题、坏消息告知，到四道人生、儿童陪伴告别、哀伤支持，每一个场景都来自临床实践经历，虽然无法面面俱到，也尽量归纳涵盖，做到有的放矢、争取起到示范效应。如患者在得知坏消息后，情绪激动如何应对？第10章《特殊患者沟通：情绪失控》，案例2中的患者脾气暴躁，心理师运用冰山理论有效缓解了患者的情绪，让患者感受到理解和支持。
第7章则介绍了“生命回顾”这种心理支持方法，以系统化叙事为核心，通过引导人们回想、整理和重构自己的人生经历，帮助其找到生命的意义，肯定自己的价值。这个过程不仅能帮助人们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一路走来的意义，还能增强自我认同感，减轻焦虑和遗憾，提升内心的平静与满足。
罗阿姨，66岁，乳腺癌晚期伴多处转移，她曾是一名数学教师，退休后在社区服务，性格坚韧但长期受疾病折磨，希望获得居家安宁疗护。结合阿姨热爱奉献的特点，多学科团队基于尊严疗法，由社工小羽协助罗阿姨制作一本时光相册，既强化患者的社会联结，也为其家属提供哀伤预适应的机会。
在第一次家访中，社工小羽首先通过开放式提问引导罗阿姨回溯人生：“阿姨能跟我们讲讲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有什么重要的经历吗？”当罗阿姨拿出照片时，小羽挑出一张询问：“能讲讲这张讲台照片背后的故事吗？”这使罗阿姨自然地回忆起教育生涯的艰辛与成就感。除了“教育者”这个身份之外，小羽进一步询问罗阿姨的“人生角色”：“您还做过哪些重要的事？”跟随罗阿姨的讲述，肯定其作为母亲的贡献。当罗阿姨提及“养大儿子”是最大成就时，小羽未直接评价，而是通过“您和儿子之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吗？”引导她讲述亲子互动细节，强化其作为母亲的价值感。在罗阿姨因回忆老伴而沉默时，小羽未强行推进话题，也未劝慰她“别难过”，而是通过抚住肩头的肢体语言表达接纳她对痛苦的回避，传递“您此刻的感受很重要”的信息。
小羽邀请罗阿姨挑选照片并口述故事，将抽象回忆转化为可触摸的遗产。一张53岁的照片引发她对“年轻时漂亮”的感慨，而黑白的旧照则串联起从童年到老年的生命轨迹。实物载体不仅缓解了语言表达的局限，也为家属提供了延续记忆的纽带。
经过几次家访，小羽陪罗阿姨挑完照片之后，征求她的建议，按照家庭、工作和朋友同学分类做了一本时光相册，记录了阿姨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到现在的生活和工作经历。每一张照片都是阿姨讲述，小羽来记录。阿姨的小孙子来看她之后，她还在儿子照片下记录了很多对小孙子的嘱托：亲爱的儿子：记住我的殷殷嘱托，塑造好人格何其重要，希望小豆包(孙子的小名)比你优秀，早早学会生活独立，乐于助人，像大松树一样永远担当，挺立在山岗。
两载光阴，精心打磨。高一虹教授领衔，大家携手努力，图书最终得以顺利出版。全书以娓娓道来的姿态，阐述了当治愈不再可能时，让对话成为最好的良药，在话语沟通中得到理解与尊重。愿每一个生命能在温暖的话语中有尊严地谢幕，这是该书传递的善意。
（作者为北京大学出版社外语编辑部副编审、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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