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等联婚的妻子说分房,她进屋直接换睡裙,看我发愣,她笑说:傻站干嘛,今晚你要坐到亮?

01.

新婚夜,我把两只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外。

这是我在陌生地方过夜的习惯。

随时可以走,走的时候不用弯腰找鞋。

我坐在新房那张过分宽大的床沿,手里捏着一只没有拆封的枕套。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墙上的喜字贴得很正,右下角却翘了半寸。

我伸手压过,胶带粘住指腹,撕下来时有一点疼。

周棠在门外接电话。

我知道,今晚不需要你提醒。

不是闹脾气。她住哪间都可以。

你别又说那些。

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门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几次短促的停顿。

我把枕套放下,打开衣柜。

左边挂着我的衣服,右边空着一半,衣架整整齐齐,像有人提前量好了位置。

最里面有一只浅蓝色陶杯,杯口缺了一块。

我拿出来看了两秒,放回去。

周棠推门进来时,头发已经拆散了,脸上没有新婚该有的表情。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睡裙,手里拎着一只洗漱袋,径直走到床尾。

你睡这间。

我点头。

我去隔壁。

我又点头。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周棠。

嗯。

你不用解释。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没打算解释。

那就好。

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动。

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尖被谁碰断了一片。

屋里有新木头的味道,混着洗衣液,像一间还没决定让谁住进来的房子。

周棠忽然笑了一下。

她换上睡裙,拉开被子,坐到床边,把脚上的拖鞋踢到一旁。

动作熟练得像她才是被安排进来的人。

傻站干嘛,今晚你要坐到亮?

我看着她。

不是你说分房吗?

分房是分房,坐着是坐着。她拍了拍床单,你可以睡。或者你想去隔壁,我也不拦。

我没动。

她盯着我的鞋尖:你每次都把鞋摆成这样?

哪样?

像下一秒就要跑。

我低头看了一眼。

整齐一点,看着舒服。

你对舒服的要求挺高。

还行。

那你今晚睡得着吗?

应该可以。

周棠没再问。

她把被角掖好,灯却没有关,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

我站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左边柜子别碰。

我回头。

为什么?

里面东西乱。

她说完就躺下了,脸朝着墙。

我关了门,去了书房。

书房的沙发很窄,我坐下后,膝盖抵着茶几。

手机里有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全是家里发来的。

母亲问,今晚是不是住一个房间。

姑妈问,周棠对我好不好。

我没有回。

凌晨一点,隔壁传来开柜门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

之后是陶杯碰到桌面的脆响。

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到沙发上,把两只拖鞋摆得更正了一点。

我不是不想留下,只是每次有人让我留下,我都要先想好怎么走。

02.

第二天早上,周棠煮了两碗面。

我从书房出来时,她正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把面条夹进碗里。

她的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袖口沾了点面粉。

你吃葱吗?她问。

不吃。

她把葱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我坐下后,才发现她给我的碗里没有香菜,也没有辣椒。

连面汤都少了一层油。

你问过谁?

昨天你说了。

我昨天没说。

周棠抬眼看我:你看见香菜就皱眉。

你观察得挺细。

我不观察,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准备走。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像没看见,低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又把我面前的醋瓶推远。

你胃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不放醋?

我喜欢原味。

你昨天也说过这句话。

有吗?

有。你对什么都原味。

她说话不急,像只是闲聊。

我却听见每句话后面都拖着一根线,往我身上缠。

门铃响了。

周棠起身开门,门外是她母亲乔岚,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是周棠的弟弟周屿。

乔岚看我一眼,先笑。

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

一个人睡?

周棠把门关上:妈,早饭还没吃完。

我就问一句。

她说挺好。

乔岚把青菜放在厨房:新婚第一天,别把话说得太硬。你们既然住在一起,就要有住在一起的样子。

我擦了擦嘴。

我们会处理。

乔岚看向我:小宁,你别介意,她从小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

妈。周棠打断她。

屋里安静下来。

乔岚低头整理袋子里的芹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两个都是女人,外面的人本来就爱猜。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

什么样子?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周屿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茶几上的遥控器,插话:其实分房也没什么,反正以后要是——

周棠把筷子放下。

以后什么?

周屿干笑:我就随便说说。

我拿起杯子喝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乔岚看见了。

这杯子怎么还在?

周棠回头:什么?

没什么。乔岚把那只浅蓝色陶杯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到我手边,这个杯子旧了,换个新的吧。

周棠伸手拿走:不用。

动作太快,像抢。

乔岚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你倒是护得紧。

一个杯子而已。

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也没人动我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杯子。

杯口缺了一角,缺口被磨得很平,不像刚磕出来的。

杯底有一小块褪色的蓝,像洗了很多遍。

乔岚去厨房择菜,周屿跟过去帮忙,客厅里只剩我和周棠。

她把杯子放回柜里。

你认识这只杯子?

家里的旧东西。

你母亲为什么知道它?

她在我房间见过。

你房间里的东西,她都认识?

她是我妈。

我笑了一下。

你们母女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周棠关柜门,手指在门板上停着。

你也一样。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说说看。

她回头看我,眼神第一次没有躲。

你不是来结婚的。

我没有立即回答。

厨房里传来乔岚的声音:周棠,盐在哪儿?

周棠朝那边喊:第二个抽屉。

然后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是来找一个能让你待下去的地方。

我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这也是结婚。

不是。

那你呢?

她没有说话。

我把碗往前推了一点,面汤晃出来,沿着桌面流到纸巾边缘。

有些人把房门关上,不是为了拒绝你,是怕你看见里面根本没有准备好让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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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棠的母亲每周都会来一次。

她不空手,带一袋蔬菜,带几本旧杂志,偶尔带一盆快要蔫掉的绿萝。

她进门后不问我在不在,直接换鞋,像这里本来就是她女儿的房子。

周棠对她没有好脸色。

妈,绿萝别放窗边。

窗边有光。

它不喜欢。

植物还挑地方?

它挑。

你小时候也挑。

这句话一出来,周棠便不再接。

我在旁边擦桌子,装作没听见。

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我把同一个位置擦了三遍。

那天乔岚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落在纸巾上。

你们晚上还是分开睡?

周棠正在换灯泡,站在折叠凳上。

妈,你来就是问这个?

我来看看你们。

看完了。

人家小宁都没说话。

我看向乔岚:我没关系。

周棠从凳子上下来,旧灯泡握在手里。

她说没关系,你就当真?

她是成年人。

成年人就该什么都能忍?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里。

我没忍。

周棠看我:你昨晚又睡书房。

沙发比床软。

你腰不疼?

不疼。

你睡觉会磨牙。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隔着门听见的。

那你还睡得着?

我也没睡。

乔岚削苹果的动作慢下来。

周屿发来一条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周棠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不去。

乔岚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吃点。

我没接。

我不吃苹果。

你昨天吃了半个。

昨天是昨天。

她笑了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

你们这样过日子,外面会说闲话。

周棠把灯泡丢进纸袋:外面说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你舅舅问起过。

让他问。

周棠。

他问我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谁?

谁都可以。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流,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白粉。

乔岚看向我:小宁,你别往心里去。周棠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她只是——

我说我知道。

我话说得有点快。

厨房里立刻静下来。

周棠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拖把。

晚上,周屿在楼下等周棠。

我正要关窗,听见他的声音。

姐,你不能一直这样。人家都住进来了,你还让她睡书房。

她自己要睡。

你就不能留她一下?

她要是想留下,早就开口了。

她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她的事。

我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出声。

周屿又说:你当年也是这样,谁都不留。

周屿。

我不说了。

脚步声远去。

周棠回到家时,我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书。

她脱鞋,先看了一眼书房门口,那里放着我的行李箱,盖子没有合严。

你要走?她问。

还没。

什么叫还没?

就是还没有。

你准备什么时候?

看情况。

她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看谁的情况?

看你的。

我的情况很清楚。

你不想让我进你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

你也不想让我进你的生活。

你进来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比我预想得重。

我低头继续整理书,把一本散文集塞进错误的书缝,又抽出来重新放。

周棠站在我对面。

你别装。

我没装。

你从进门开始就在装。装得不在意,装得懂事,装得随时都可以走。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是不是也在等我先走?

她张了张嘴。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乔岚。

周棠接通:什么事?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变了。

我说过,不要动那个房间。

停了几秒。

她不是客人。

周棠挂断电话,抓起外套。

我问:怎么了?

我妈把你原来的房间清出来了。

什么原来的房间?

你不用去。

我去看看。

不要。

为什么?

她站在门边,手指捏着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旧木头小鸟。

木头翅膀缺了一边,颜色很浅。

因为那里没有你的东西。

她说完,先走了。

我跟在后面。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是你已经开始替别人解释,为什么你只能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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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乔岚住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单元。

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

看见我,她把刀放到鞋柜上,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周棠挡在我前面。

妈,你把房间弄成什么样了?

我只是把旧东西收一收。

谁让你动的?

你总要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她不可能一直住在你家。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乔岚看见我,语气软了些:小宁,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周棠这个人,谁靠近她,她都要先把人推开。她自己受得了,你不一定受得了。

周棠冷冷地说:够了。

你让她住主卧,自己去书房,不也是暂时的?

我说够了。

你们都不年轻了,何必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看向屋里。

原本堆着杂物的小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床单换成了浅灰色,窗边摆着一只小书架。

书架最上面有一本旧相册,旁边放着那只浅蓝色陶杯。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棠忽然伸手,把相册拿走。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岚盯着她:我想让你别再装了。

我装什么?

装得谁都不需要。

周棠没说话。

乔岚看向我:她从十七岁开始,就说自己不会结婚,不会留人。后来她自己挑了你,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妈。

我问过她,她说只要你愿意,住几个月也好,住一辈子也好。你们自己决定。可你看她现在,嘴硬得像一块没泡开的面。

周棠把相册攥在手里。

你说够了。

我不说,她就一直让小宁猜。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是你挑的我?

周棠看向我。

你听她胡说。

她说你挑的我。

家里只是提到过。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合适。

哪里合适?

你安静,懂事,不会缠人。

乔岚叹了口气:周棠。

我笑了一下。

这几个词,听着不像挑妻子,像挑一个不会添麻烦的人。

周棠脸色白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什么?不被需要?

她转身把相册放回书架,动作很慢,手却一直在抖。

我看见相册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边露出半寸,是我熟悉的字迹。

我走过去抽出来。

那是一张旧的值班登记表,纸张发黄,最上面写着:静禾巷临时阅览室。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林宁,十七岁,借阅一本《小城旧事》。

日期是十九年前。

我盯着那张纸。

你怎么会有这个?

周棠没有回答。

乔岚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我抬头看她。

你见过我?

见过。

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吗?

那时候你坐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杯子。杯口磕坏了,还不肯换。

我看着那只浅蓝色陶杯。

周棠说:你在阅览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你说家里没人,你不想回去。

我喉咙发紧,仍旧问:然后呢?

我给你倒了热水。

是你?

不是我。她顿了顿,是我妈。那天我在柜台后面写作业。

乔岚关掉水龙头,接了一句:你走的时候,把杯子带走了。后来又折回来,说不能白拿。

我看着杯底那块褪色的蓝。

记忆像一段被擦坏的录音,只剩几句声音。

有人问我,今晚要不要先在这里坐着。

我说不用。

有人把杯子推到我手边,说水凉了就再添。

我说我不渴。

原来那个人是乔岚。

原来周棠也在那里。

我转向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她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我的母亲。

我接起来。

宁宁,乔家那边说,你们已经分房了。你别任性,既然嫁过去,就要让人家觉得你——

我把电话挂了。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低头把那张旧登记表折好,折了一次,又展开,纸面留下一道白痕。

我没有任性。

没人说话。

我只是想知道,周棠到底是因为记得我,还是因为我看起来最不会给她添麻烦。

周棠走到我面前。

都有。

她说得很平静。

我抬头。

你真会说。

你想听好听的,我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你的房间?

因为我怕你进去以后,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也没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让你留下的地方。

我的手指掐进纸边。

她继续说: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下谁。

我转过身,去厨房拿杯子。

乔岚说:小宁,水在右边。

我没有听见,拿错了柜子里的玻璃杯。

杯口碰到水池,掉下一小块。

我盯着那块碎玻璃,忽然开始反复冲洗手里的杯子。

一遍。

两遍。

周棠伸手来拿。

别洗了。

没洗干净。

已经干净了。

还有味道。

那是洗洁精。

不是。

我把杯子攥得更紧,眼泪没有掉下来,手却抖得厉害。

我不想再被人挑一次。

周棠站在我面前,没有碰我。

我继续说:小时候我等别人接我,后来我等别人说可以留下。你们都说随便我,好像只要我开口,留下就是我占了便宜。

乔岚低声说:小宁。

我知道我不麻烦。我知道我不吵,不闹,不问,不要东西。可我也不想每次都靠这些,换一张椅子。

周棠忽然把那张旧登记表拿过来,放在水池边。

你那天不是不想回家。

我看她。

你说你是不敢回家。

我忘了。

我记得。

你记得又怎么样?

她把钥匙圈上的木头小鸟摘下来,放到我手边。

这个是你那天留下的。你说,等你以后有家了,再回来拿。

我看着那只缺了翅膀的小鸟。

我说过?

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后来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先来找你。

屋里没有谁再说话。

我把玻璃杯放回水池,手背抵着眼睛,站了很久。

我不是怕你不爱我,我是怕你只在我乖的时候,才允许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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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周棠把书房的门打开了。

她没有叫我,只把里面的沙发垫抱出来,换上一张新的床垫。

原来的沙发被她搬到客厅,茶几往旁边挪了半米,正好给行李箱留出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她。

你要把书房给我?

不是给你。

那是?

你可以用。

我不用。

她把床单抖开,罩在床垫上。

那就空着。

你不是说那里没有我的东西?

现在有了。

你做事一直这么快吗?

不快。

她从衣柜里拿出几只衣架,挂到书房的小柜子里。

第一只挂歪了,她伸手扶正,又歪了一点,最后没有再动。

我走进去,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搪瓷杯。

杯底有一道旧裂纹。

这个也是你的?

不是。

那是谁的?

我爸的。

他呢?

走了很多年。

我没有再问。

周棠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两把钥匙,一把是书房,一把是主卧。

她把主卧那把递给我。

拿着。

干什么?

以后你想进就进。

你不是怕我看见里面没有准备好让谁进来吗?

现在准备好了。

我接过钥匙,没有放进口袋,放在桌面上。

你不用这样补偿我。

我没有补偿。

那你在做什么?

改门锁。

锁也没坏。

我知道。

她坐到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晚我妈把相册拿走的时候,我以为她不会让你看见。

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那不是一段好看的回忆。

我十七岁不回家,好看过吗?

不是你的。

她声音很轻。

那天你走后,我爸来阅览室找我妈。他在门口骂了很久,说她多管闲事,说我以后也会变成没人要的人。我妈没回嘴,晚上却把那只杯子藏了起来。

为什么?

她说你会回来拿。

我没有。

她等了两个月。

我看着她。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

找不到。

你们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那张登记表上的名字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写的是林宁。你说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低头看桌面。

我忘了。

我没忘。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塑料袋,里面是几张被折过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她母亲当年贴在阅览室门口的寻人启事,只有寥寥几句:一位十七岁女孩,落下一只浅蓝色杯子,请回来取。

没有地址,没有照片,只有阅览室的门牌。

纸张边缘已经卷了。

我拿起来看,半天没有说话。

周棠坐在那里,像在等我责备她。

你们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妈说,万一你哪天想起来。

你也信?

不信。

那你还留?

习惯。

你这人也会有习惯?

会。

她看了一眼窗外。

我每次换住处,都会把那只杯子带走。

我想起新婚夜,她不让我碰左边柜子。

想起乔岚一看见杯子就说,怎么还在。

想起周棠抢走它时,脸色比被人闯进房间还难看。

这些细节挤在一起,像一碗放凉的面,筷子一拨,底下全是没捞出来的东西。

我把塑料袋放回抽屉。

你找我结婚,就因为那天见过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见过你后来。

什么时候?

你在青禾人才中心做面试官的时候。

我看向她。

你去面试过?

没有。我陪同事去。

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记得。

她笑了一下。

那天有个女孩在门口哭,你给她递纸巾。你自己桌上的水都没喝,却一直问她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这是工作。

你还把她写错的名字改回来了。

这也是工作。

她说她不想回家,你说,那就先别回。

我没有出声。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见的。

你记这种事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把一只衣架放进柜子,手指停在空出来的位置。

后来家里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生活。我说可以。

你说得像在挑一条围巾。

我只会说可以。

你不会说想吗?

她看着我。

想太像求别人。

我胸口发紧,转开脸。

周棠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左边那只浅蓝色陶杯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她没有解释,直接展开。

那是房间的布置图。

书桌、床、窗帘、书架,还有衣柜。

左边写着我的名字,右边写着她的名字。

两边中间画了一条线,线旁边有一句话:如果她愿意,线可以擦掉。

字不是周棠的,歪歪扭扭,像乔岚写的。

我看了很久。

你妈画的?

她说我不会说话,让她替我画。

她对你倒是了解。

她也不了解。

哪里不了解?

周棠把纸折起来。

她以为我不想留你。

那你想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那只陶杯推到她那边。

周棠。

嗯。

你要是只需要一个人住进来,我可以。

我不要。

那你需要什么?

她低头把那只杯子转了一圈,缺口朝向我。

我需要你别总把走这件事挂在嘴边。

我没有。

你每次说还没走,意思就是随时会走。

那你可以不管。

我管。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路。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

可你把我的位置都留好了。

位置可以空着。

你还把杯子放在左边柜子。

那是我妈放的。

你抢走了。

我怕你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

你会问。

我现在问了。

她抬头。

所以我在回答。

房间里只剩衣架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今晚我睡这里。

周棠点头。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你也不高兴?

高兴不能问出来。

谁教你的?

你。

她说完转身去收旧床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主卧的灯坏了。

那你睡书房?

我睡客厅。

客厅沙发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睡这里。

她停了停。

你不是说今晚睡这里吗?

床很大。

周棠看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我拿一床被子。

我把桌上的旧搪瓷杯移到床头。

它底部的裂纹朝向墙。

真正的归属,不是有人替你留了位置,是你把钥匙拿走以后,没人再问你什么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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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还是分房。

只是周棠睡书房,我睡主卧。

她说书房的床垫是新换的,不能浪费。

我说主卧窗帘透光,早上会醒。

她说那就换窗帘。

我说不用,过几天就习惯。

她没再坚持。

乔岚第二周来送绿萝,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怎么又分开了?

周棠接过绿萝:你进门第一句话能不能换一句?

我问问。

问完了。

乔岚往屋里看:小宁呢?

在厨房。

她吃葱吗?

现在吃。

我在厨房里听见,没忍住笑了一下。

乔岚转头看我:真的?

有时候吃。

她以前不吃。

以前是以前。

周棠把绿萝放到窗台上,叶子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乔岚坐了十分钟,削了两个苹果。

第一个削破了皮,她没扔,切成小块装盘。

第二个削得太薄,果肉粘在皮上,也没舍得丢,自己吃了。

临走时,她站在门边,对我说:那只杯子,你别嫌旧。

我不嫌。

它其实不是周棠的。

我知道。

是我的。

我看向她。

乔岚拎着空袋子,像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

那天你走以后,周棠说,你以后不会回来了。我不信。她那时候也不信,只是嘴硬。

你们母女都挺会嘴硬。

她比我厉害。

乔岚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她小时候总把门反锁。不是防别人,是怕自己睡着以后,没人叫她。

我没有接话。

后来她长大了,门不锁了,人也不留了。乔岚说,她爸走的时候,她连一句挽留都没说。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周棠在客厅喊:妈,你可以走了。

乔岚应了一声,对我眨了下眼。

她听见了。

她本来就听得见。

那我走了。

门关上后,周棠站在玄关。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爱反锁门。

她还说什么?

说你不留人。

她话很多。

嗯。

周棠把门把手擦了一遍。

其实上面没有灰,她擦得很认真,擦完又去擦旁边的鞋柜。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棠。

干什么?

你是不是一紧张就擦东西?

她停住。

没有。

那你现在在擦什么?

门把手脏。

我刚擦过。

你擦得不干净。

哦。

她继续擦。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晚上吃面?

吃。

葱?

少放。

香菜?

不要。

醋?

你不是喜欢原味?

现在想放一点。

她终于抬头看我。

可以。

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

周棠站在旁边择葱,择掉一根,又把那根捡回来,放进碗里。

这根还能吃。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没人看见。

你现在也可以不让我看。

她没说话。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水沸起来,白色泡沫顶到锅边。

周棠伸手关小火,动作比我快。

你总是等它快溢出来才关。

这样熟得快。

会糊。

那你看着。

我一直在看。

这句话落在锅里的水声里,没再往前走。

吃饭时,我把醋瓶推到她面前。

你放。

你想吃就自己放。

我手上有油。

你可以洗手。

周棠。

嗯。

你给我夹一点。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我碗里。

够吗?

多一点。

她又夹了一块。

够了吗?

够了。

她低头吃面,耳朵有一点红。

饭后,我去收碗。

周棠跟进厨房,和我一起洗。

她洗碗,我擦碗。

擦到那只浅蓝色陶杯时,我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这个不放柜子。

放哪儿?

放中间。

会摔。

那就用。

我把杯子放在沥水架最中间的位置。

它的缺口朝外,谁都看得见。

夜里十一点,周棠敲了敲主卧的门。

睡了吗?

没有。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床灰色被子。

书房窗户漏风。

你要搬过来?

只是借半边床。

半边?

我不碰你。

我没说不让你碰。

她看了我一眼,把被子放在床尾。

那我睡这边。

我们中间隔着一只枕头。

灯关掉后,谁都没有立刻睡着。

周棠翻了两次身,第三次时,我听见她很轻地说:

林宁。

嗯。

你明天还走吗?

我看着黑暗里的窗帘缝。

看情况。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把中间那只枕头往旁边挪了挪。

周棠没问,也没靠过来。

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她把被角压在我脚边,怕我踢开。

她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手还搭在那只旧搪瓷杯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拿进了房间。

我坐起来,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她没有醒。

窗外的楼道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周棠先起床。

我听见厨房里有杯子碰到碗的声音。

她大概又在煮面,水开了却没有关小火,锅边传来细碎的沸腾声。

我走出去时,她正低头找葱。

我把那只浅蓝色陶杯放到她手边。

她看了看。

今天用这个?

嗯。

缺口会碰到嘴。

我知道。

那你还用?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你看着就行。

周棠没说话,把锅里的面捞进两只碗里。

她把我的那碗推过来,筷子上沾了一点葱花,没挑干净。

我没有提醒她。

有些人问你明天还走不走,不是真的想听答案,只是想确认,今晚醒来时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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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关严,锅里的水轻轻响着。

周棠把我的那碗面往前推了一点,我低头去拿筷子,没再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