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脚步一踏进太皇河两岸,寒气就格外逼人了。河面上的风比先前又硬了几分,吹过圩墙时呜呜地响。可周家大院这一阵子却比往常热闹不少,因为周家新设的私塾终于在腊月初八那天开了课。
这间私塾设在周村圩子东头一进独立的院子里,原是周家一处空了好些年的老宅。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灰瓦,檐角上还留着去年燕子垒的泥巢,早已冻得硬邦邦的。
周明轩让人把正房三间全部打通,抹了新墙皮,地面铺了青砖,摆上二十几张书案,每张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狼毫、一叠裁好的草纸,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先生做书房兼卧室,靠窗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油灯、一方端砚,角落里支了一张木板床,铺了厚厚的新棉褥子。
东厢房则做了学生们歇脚等候的地方,里头烧着一只小炭炉,天冷的时候孩子们可以先在那里暖暖手脚再进课堂。
先生姓胡,名守正,是个四十来岁的秀才。他原是邻县一户大户人家的西席,在那家教了七八年书,教出了两个童生。后来那户人家搬去了南方,他便失了馆地,在家闲了大半年。
经人辗转介绍到了周家,周明轩亲自见了一面,考了考他的经义底子,又问了问他的教法心得,觉得这人言语恳切、不急不躁,便定了下来。一年束脩十二两银子,外带四季衣裳和年节礼,拢共算下来一年收入二十多两银子,对一位秀才来说不算薄了。
开课那天清晨,周明轩把胡先生请到书房里,亲手泡了一壶热茶,两人对面坐着,把话往细处说了说。
“胡先生,学生的规矩,有两件事我想先讲在头里!”周明轩把茶碗推到胡先生面前,语气平和却透着认真。
胡先生双手接过茶碗:“东翁请讲,我洗耳恭听!”
“第一条,周家子弟和佃户子弟进了学堂之后,一视同仁。教的内容一样,管束的标准一样,奖惩的规矩也一样。不能因为谁姓周就偏袒半句,也不能因为谁家是佃户就轻视一分。孩子们眼睛都亮着呢,你偏了谁,他们都看得出来!”
胡先生放下茶碗,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学堂里头只有学生,没有身份。东翁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条,”周明轩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佃户家的孩子来读书,不交束脩。笔墨纸砚也由主家出,按月分发。若是年底考校成绩好的,另有奖励!”
胡先生微微有些意外,抬眼看了周明轩一眼:“东翁年轻仁义,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不过……佃户家的孩子,毕竟要帮家里干活,春耕秋收的时候能来学堂的日子怕是不多!”
“能来多少算多少。农忙时不来也行,农闲时多来,不拘什么时候。只要他们肯学肯读,我就供得起!”周明轩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说。
“另外,我原本想着,周家子弟里每年评选一个成绩最好的,奖励五两银子。佃户家的子弟里也评选一个最好的,奖励三两银子,两边分开评!”
胡先生听了,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斟酌的神色:“东翁,我斗胆说一句。若是分开评奖,周家子弟会不会觉着自己天然高人一等?佃户子弟又会不会觉着自己是陪衬的?两边各自较劲倒是小事,怕的是时间长了,两边心里都生出隔阂来,反倒跟东翁一视同仁的初衷相悖了!”
周明轩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胡先生这么一提,他才觉出其中的关窍来。他低头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便放下茶碗,干脆利落地改了主意:“那依先生之见,该怎么定才妥当?”
周明轩听完,连连点头:“好,就依先生。混在一起评,一视同仁,从头到尾!”
学堂开课的消息传到庄子里头,佃户们的反应五花八门。有的欢喜得什么似的,盘算着自家孩子能不能也去认几个字、学学写自己的名字。
有的不以为然,撇嘴说读书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让娃多劈两捆柴、多挑两担水来得实在。还有的在观望,想看看这学堂到底是正经长久的营生,还是东家一时兴起摆个样子。
最先来上学的孩子是周栓子,他已经十七岁了,身子骨结实,站在学堂里比胡先生还高出半个头,在一众七八岁、十来岁的蒙童中间格外扎眼。
可他自个儿不在乎,大大方方地走到胡先生面前说:“先生,我想认认字。往后看地契、算租子、记人名都能用得上,不识字总归不行!”
胡先生考了他几个字,又问他平日里记不记数,发现他虽然底子全无,可脑子活泛,反应快,一教就透,便收了他进来,给他安排在角落一张书案上。栓子每天天不亮就把家里的活干完了,赶早来学堂,下午回去接着干活,从没落过一堂课。
接着来的是刘家兄弟的侄子,一个十二岁的小子,叫刘铁功。这孩子长得敦敦实实,看着有几分笨拙,两只手粗粗大大的,可握住笔杆子却稳得很。
胡先生头一天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三遍就记住了,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手不抖、心不慌。胡先生觉得稀奇,又让他写了个“田”字,他写得方方正正,比他那些读了两年书的堂哥还工整。
周廷武贪玩些,坐不住,可看见大哥认真写字,自己也不敢胡闹,老实巴巴地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描红模子。
到腊月十五这天,学堂里十六张书案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其中周家子弟七个,佃户家的子弟九个,胡先生白天教识字、写字、背书,晚上就住在西厢房里,把油灯点起来批改白天的功课,备课到二更天才歇下。
周明轩隔三差五就溜达到学堂外头看一眼。他不进去打扰,只站在院门口,背着手听一听。里头孩子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有的字咬得重,有的字含在嘴里,听着乱糟糟却热热闹闹的。他就靠着墙站上一阵子,听够了才转身走开,脸上带着不显眼的笑意。
这天傍晚,日头刚落。他又从学堂门口经过,正赶上胡先生在里头讲《三字经》。胡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稳稳的劲儿,一字一字地念道:“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念完了,又逐字逐句地讲:“这句话是说,小孩子不读书,是不应当的。小时候不学习,长大了能做什么呢?你们坐在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书读,有纸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周明轩站在门外,把这一小段话从头听到了尾。他垂着手,脚尖朝着院门的方向,却没有跨进去。等胡先生的声音停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沿来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可脚步比来时分明轻快了几分。
回到账房里,柱子正在案前整理年底的旧账册,蜡烛已经点上了,火苗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得微微晃动。柱子见他进来,搁下笔抬起头:
“老爷,学堂那边算是顺顺当当地开起来了。我今天下午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孩子们都在认真写字,没有一个交头接耳的。胡先生管得严,可又不打骂学生,那几个调皮的也都服他管,规规矩矩的!”
周明轩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的领口松了松:“明年春天,让赵老四在学堂院子里种两棵树,一棵槐树,一棵枣树。槐树遮阴,夏天孩子们课间有个凉快地儿。枣树结果,秋天挂满树,让他们也有个盼头!”
“是,我回头就跟赵庄头说!”
“还有,学堂里的炭火要烧得足足的,不能让学生冻着。炭不够了就去买,挑好的、没有烟气的银霜炭,不用省那几个铜子儿!”
“是,记下了!”
周明轩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问:“柱子,你说说,咱们周家这些孩子里头,有没有特别出挑的?”
“刘铁功那孩子虽然起步晚,但胜在沉得住气,学得扎实,一笔字写得比好多读了两年书的都强。还有周栓子,他年纪大些,知道自己图什么,学起来比谁都拼命,下了课还追着胡先生问东问西,胡先生说他是个可造之材!”
“是,我一定盯紧了,不让人说闲话!”
账房里安静下来,周明轩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快下来。他想,如今银子有了,地也够用了,名声也慢慢攒起来了,可让他心里最踏实的反而不是这些,而是东头那间院子里传来的读书声。那声音虽然还嫩、还生涩,可里头藏着一股子往上拱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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