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屏揣兜里,继续给客户搬货。

仓库里灰尘呛得嗓子发干,后腰贴的膏药早就卷了边。

搬完最后一箱,老板递过来三百块现金,说辛苦了老李。

我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口袋,去街口买了半只烤鸭,三十五块,闺女爱吃。

走到小区楼下,烤鸭还烫手,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

我抬头看了眼六楼,厨房灯没亮。

闺女在她奶奶家,老婆说加班,那屋里应该是黑的。

我把烤鸭挂门把手上,转身出了小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老婆的公司在上个月搬到了城东产业园,她说新环境忙得很,天天加班。

我骑电瓶车四十分钟,穿过三个红绿灯,到了园区门口。

保安不让进,我说给老婆送饭。

保安指了指旁边的美食街,说那边有个湘菜馆,你们这些家属都去那儿等。

湘菜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认得这辆车。

去年老婆公司年会,她喝多了,是这个车牌送她回来的。

当时我站在单元门口接她,车窗摇下来,一张男人的脸冲我点了点头,说嫂子喝多了,您多担待。

我问老婆这人谁,她说是他们部门经理,姓周。

我站在湘菜馆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两块五。

店员问我要不要加热,我说不用。

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喉咙里那股灰尘味儿还没压下去。

透过湘菜馆二楼的玻璃窗,我看见老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上个月我陪她在批发市场买的,砍了半天价,八十五块。

她旁边坐着那个姓周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放大。

画面里姓周的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老婆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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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起来,老婆也跟着站起来。

他搂住她的腰,她没躲。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旁边的包间,门关上了。

包间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便利店门口的空调外机轰轰响,吹出来的热风扑在脸上。

我靠在冰柜上,冰柜里的雪糕包装纸上结着白霜。

我开始数数。

从一数到六十,是一分钟。

数到六百,是十分钟。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买烟,有人买水,有小孩哭着要棒棒糖。

店员换了一次垃圾桶,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数到两千四百的时候,是四十分钟。

我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老婆的号码排在第一个。

我盯着屏幕,没拨出去。

电话自己响了。

屏幕上跳着“老婆”两个字。

我接了。

“老公,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声音软软的,跟平时撒娇一模一样,“我都到家了,你人呢? ”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还有关车门的闷响。

“你床上不是有陪伴吗? ”我说,“难道还不够? ”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
“湘菜馆二楼,靠窗那桌,包间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来的光,挺好看。 ”
电话挂了。

我拧上矿泉水瓶盖,把剩下的大半瓶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瓶子滚到地上,我没捡。

骑电瓶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凉透了。

到家的时候,老婆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包扔在脚边。

茶几上摆着那半只烤鸭,塑料袋还没拆,油渗出来洇湿了茶几上的广告传单。

“你跟踪我? ”她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我去给你送烤鸭。 ”我把兜里的三百块掏出来放在鞋柜上,“三十五块买的,你闺女想吃。 ”
“老李你听我解释——”
“四十分钟。 ”我打断她,“从进包间到出来,四十分钟。 你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数到两千四百。 ”
她的脸白了一层。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姓周的,去年年会送你回来的那个。 车牌尾号三个八,黑色奥迪。 ”我换了拖鞋,往卧室走,“你今晚去闺女那屋睡,我闻不了你身上的酒味。 ”
她追过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甩开她的手,关上卧室门,反锁。

门外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像猫叫春,断断续续。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工资到账,四千八百块。

紧接着又震一下,老婆的微信:“老公我错了,就这一次,他逼我的,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

床单是结婚时候买的,大红色,洗了五年,边角磨出了毛球。

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嗓子哭:“周哥,他知道了……怎么办啊……你说过你会处理好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一块受潮鼓起来了,圆鼓鼓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早上六点半,我推开卧室门。

她蜷在沙发上,眼睛肿成核桃,茶几上的烤鸭不见了,垃圾桶里多了几根鸭骨头。

“闺女今天回来。 ”我说,“你去妈那边接,我上班。 ”
“老李——”
“晚上回来再说。 ”
我出了门,骑上电瓶车。

早市刚开,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下锅滋啦响。

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黑色奥迪停过来,车窗摇下来,是姓周的那张脸。

他冲我笑了笑,踩油门走了。

我记下了他的车牌。

到了仓库,老板说今天来了一批新货,要搬到下午。

我扛着箱子一趟一趟跑,汗把T恤湿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表弟在通信公司上班,我问能不能查一个人的通话记录,他说哥你别害我。

我说那帮我查个车牌,他说这个行。

下午三点,表弟发来信息:周建国,四十五岁,离异,住城东翡翠湾小区七栋。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搬货。

晚上到家,老婆把饭菜摆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跑过来抱我腿,说爸爸你给我买烤鸭了吗。

我说买了,被野猫叼走了。

闺女嘴一瘪,老婆赶紧把她拉过去,说妈妈明天给你买。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说今年蔬菜价格上涨了百分之十二。

老婆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

我吃了,没吭声。

闺女睡了以后,老婆坐到我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

“周建国是我以前的对象。 ”她开口,“结婚前处过两年,后来他家嫌我是农村的,不同意。 去年他调到我们公司当副总,我……”
“你什么? ”
“他手里有我以前写的东西,照片,还有一些聊天记录。 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发给你,发到公司群里。 ”
“所以你就听了? ”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十分钟。 ”我说,“你和他,四十分钟。 ”
她没说话。

“你以前的东西,照片,聊天记录。 ”我站起来,“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留着回忆? ”
她哭出了声。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万七千块。

还有一张存折,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三万。

我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你去哪? ”她追进来。

“去查点事。 ”
我骑着电瓶车去了翡翠湾小区。

七栋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奥迪,车窗没关严,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文件袋抽出来。

里面是几份合同,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我老婆,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头笑。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了几张。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U盘,我揣兜里。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

里面是公司的一些内部文件,还有几个视频。

视频里周建国在KTV搂着不同的女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老婆公司的前台小张。

我把视频拷到手机里。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婆说:“你给周建国打电话,说今晚请他吃饭,地方你定,要包间。 ”
她愣了:“你要干什么? ”
“你打就行。 ”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打了。

电话里她声音发抖,说周哥晚上有空吗,老李想请你吃个饭,上次的事想当面道个歉。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笑,说行啊,地方你定,我七点到。

晚上七点,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包间名字叫“鸿运”。

周建国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李哥,久等了。 ”
“坐。 ”
老婆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桌子底下,一直在抖。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她没动筷子。

周建国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李哥,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 ”
“不着急。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先看个东西。 ”
我点开视频,推到他面前。

画面里他在KTV搂着前台小张,手伸进人家衣服里。

周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这U盘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说,“你公司的合同,你虚报的发票,还有你跟其他几个女人的视频。 你说我要是把这些发到你们公司群里,你那个副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住? ”
他放下酒杯,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你哪来的? ”
“你副驾驶座位上的文件袋,昨晚车窗没关。 ”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咣当一声。

“你想怎么样? ”
“两个条件。 ”我竖起手指,“第一,把我老婆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原件全部交出来,当面删干净。 第二,你自己从公司辞职,理由随便你编。 这两条做到,东西我烂在手里。 做不到,明天早上你们全公司都能看到。 ”
周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他司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张内存卡。

我当着他的面把照片烧了,内存卡掰断扔进汤盆里。

“辞职报告明天交。 ”我说,“滚。 ”
他走了以后,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老婆。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老婆捂着脸哭,肩膀抖得像筛糠。

“回家。 ”我站起来。

路上她坐在电瓶车后座,手没敢搂我的腰。

到家以后,我跟她说:“明天去把闺女接回来,你该上班上班,该接送接送。 ”
“你不离婚? ”
“离婚? ”我笑了一声,“你想得美。 你走了谁给我闺女做饭? 谁接送她上学? 你犯的错,你得还。 ”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建国那边,你以后别再联系。 他要是再找你,你自己报警。 ”我走进卧室,“从今天起,你睡沙发,什么时候我闺女考上大学,什么时候你再进这屋。 ”
门关上,外面又传来哭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弟发来的信息:“哥,那个周建国,我查了一下,他去年因为经济问题被上一家公司劝退的,现在这家公司还不知道。 ”
我回了一个字:“嗯。 ”
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那条光刚好穿过裂缝,把裂缝分成两半。

日子还得过。

房贷还有十二年,闺女才上三年级,我妈留下的存折里还有三万。

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闺女煎鸡蛋,送她上学,然后去仓库搬货。

天亮了。

我坐起来,穿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拉开卧室门。

老婆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闺女的卡通毯子,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我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倒油,磕鸡蛋。

油花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甩了甩手,继续煎。

闺女今天回来,得吃两个鸡蛋。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石头,但你得揣着它往前走。

因为石头缝里,还卡着你闺女的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