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谎称加班,我却在会所撞见她给初恋喂酒衣衫半褪,泼他俩冰水:交杯酒我请了,全场死寂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推开那扇包间的门,一股呛人的烟味和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扑了我一脸。
我媳妇李梅坐在沙发正中间,藏青色那件羊绒衫的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头发散着,一只手端着酒杯,杯口贴着另一个男人的嘴唇。
那个男人我认识,就算他胖了至少二十斤,发际线退到了头顶,我也认识。
赵建国。她初恋。
我手里拎着给李梅买的胃药,社区医院开的,三盒,六十八块四。她下午发微信说胃不舒服,晚上要加班赶报表,让我别等她吃饭。我煮了小米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看着它从冒热气到结了一层薄膜,最后倒进了水池。
十点零三分,我往她公司打电话,座机没人接。前台小姑娘说,李姐六点不到就走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赵建国的嘴唇离开杯口的时候,李梅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嘴角先往左边歪一点,再慢慢展平,是她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上一次我看见这个表情,还是女儿小升初考了全班第三,她拿着成绩单站在校门口,冲我扬了扬手。
包间里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我一个都不认识。桌上摆着三瓶洋酒,其中一瓶只剩了个底儿,冰块化了大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一个没掐灭的还在冒烟。
赵建国的手搭在李梅的肩膀上,指头勾着她那件羊绒衫的领子,往下拽了拽。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音乐声太大,一个女的正在唱《后来》,调子跑得没边。我走到茶几跟前,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从赵建国头顶浇了下去。
酒是琥珀色的,顺着他的头发淌到脸上,淌进衬衫领子里。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李梅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加班?”我说。
就两个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
那瓶酒倒空了,我又拿起旁边那瓶刚开的,转手泼向了李梅。她没躲,酒从她额头往下流,睫毛膏糊成一片,黑色的水珠挂在腮帮子上,滴到她那条三千二的羊绒衫上。
“交杯酒我请了。”我说,“你们继续。”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音响里那个女的换气的声音。唱歌的把话筒放了,屏幕上还在滚歌词,没人再唱一个字。
赵建国抹了一把脸,往前迈了一步,嘴刚张开,我就把手里的空酒瓶往茶几上一顿。玻璃碰玻璃,脆响,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我没打人。我就站在那,看着李梅。
她始终没说话。她甚至没擦脸上的酒,就那么仰着头看我,眼里的东西我说不清。有害怕,有难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小时候女儿偷拿我钱包里的钱买贴纸,被我翻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她桌上放着一部座机,就是我十点零三分打的那部。她什么都知道。这个会所就在李梅公司隔壁那条街,走路不到八百米。我像个傻子,打车绕了四公里才找到这里,因为李梅的微信定位一直没关,显示的就是这个地址。
外面在下雨。冬天那种又冷又密的雨,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我站在会所门口的雨棚底下,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我点了一根,抽到一半就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双鞋,擦得很干净,一双女式平底皮鞋,旧的,后跟磨掉了一层皮。是李梅今天早上出门穿的那双。
她连鞋都换了。
我站在那等出租车,雨越下越大,风把雨棚上的水往下泼,浇了我一裤腿。身后会所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下,又停了。
我没回头。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我说了个地址。报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赵建国家的地址。我查过。去年李梅参加同学聚会,回来念叨过一句,说赵建国现在混得不错,在城南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我当时没当回事,但地址我记住了,因为那个小区名字跟女儿学校只隔了一条街。
车开到半路,我让司机掉头回家。
到家是十一点二十六分。客厅的灯还开着,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桌上的小米粥已经凝成了冻,碗边一圈黄渍。我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两遍。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胃药。
三盒。六十八块四。我跑了两家药店才买到的这个牌子,李梅说别的牌子吃了犯恶心。药店小姑娘说这个要饭后吃,不能空腹。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句话,饭后吃,饭后吃,她今天吃了什么饭?那瓶威士忌算不算?
凌晨一点零七分,李梅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她换了鞋,脚步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灯亮着,她一眼就看见我了。
她站在玄关,脸上已经洗干净了,头发扎了起来,但身上换了件衣服,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不是早上穿走的那件灰色大衣。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那件弄脏的羊绒衫。
“我去赵建国那换了件衣服。”她说。
我没吭声。
“他老婆在家。”她又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胸口。他老婆在家。所以赵建国结婚了。所以他俩都有家庭。所以呢?
“你们搞了多久了?”我问。
李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松开。“没有搞。”她说,“就是今晚。他联系我,说心情不好,让我出来坐坐。”
“坐坐坐到怀里去了?”
“他喝多了。”
“你喝没喝多?”
李梅没回答。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半个月前我陪她去买的,十二块钱一瓶,她自己涂的,涂得有点厚,边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牙签刮了半天。现在那些指甲油还是好好的,一个角都没掉。
她没喝酒。她清醒得很。
“李梅。”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晚上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然后松开,说了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床板响了一声。我们家那张床是十二年前买的,床腿下面垫了四个硬纸板,因为地板不平,睡觉老晃。那四个纸板还是李梅自己剪的,她剪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早上六点四十,女儿的房间闹钟响了。她今年高二,每天六点四十起床,六点五十五出门。我听见她开门,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推开了主卧的门。
“妈,我走了。”
李梅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
女儿又走到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起这么早?”
我点点头,说给你煮个鸡蛋吧。
“不吃了,来不及。”她弯腰系鞋带,鞋带一根长一根短,打了两个结,“爸,你眼睛好红。”
我说没事,昨晚看球。
女儿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李梅在卧室里哭出了声。声音很闷,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没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我照常上班,她照常做饭,女儿照常上学,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碗筷碰着碗筷,筷子偶尔碰在一起,赶紧缩回去。
第二天晚上,李梅做了红烧肉。那是女儿最爱吃的菜,她也做得最拿手。肉端上来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手抖了一下,肉掉在桌上。她重新夹了一块,又放到我碗里。然后她自己一块都没吃,就着咸菜扒了半碗米饭。
第三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赵建国的老婆。
她姓周,叫周丽,在社区医院上班,去年冬天我陪李梅去输液的时候见过一面。她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轻。那天她正好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笑了笑。
“李梅在家不?我找她有点事。”
我说在,你上去吧。
周丽上了楼,在楼上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就下来了。她下楼的时候步子很轻快,还哼着一首歌,调子我没听清。走到单元门口,她看见我,又笑了笑。
“你家李梅最近胃不好?我看她脸色有点差。”
我说可能是工作累。
“让她多喝点小米粥。”周丽说,“我家里还有一罐蜂蜜,回头给她拿一罐来,蜂蜜水养胃。”
她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拐进隔壁单元,消失了。
那天晚上李梅做了个决定。她把那件弄脏的羊绒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泡在盆里,倒了半瓶洗衣液,搓了整整四十分钟。搓完之后她把衣服晾在阳台上,用夹子夹住两个袖子,衣服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滴了一地。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赵建国的事。
她说是去年同学聚会碰上的。赵建国加了她微信,一开始只是聊孩子的事,后来开始诉苦,说老婆对他不好,说他后悔当初没娶李梅。李梅说她一开始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有一次赵建国半夜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抽烟,配了两个字:想你。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李梅说,“我放大看了每一个角落,看他车里的坐垫,看他手上戴的那块表,看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我就在想,他为什么拍这张照片,他拍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说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也没删。
“后来他说要见面,我说不行。他说就坐坐,我说那行。他约在会所,我说我不喝酒,他说他喝。我去了,就那一晚。”
“你为什么要去?”我问。
李梅低下头,看着自己搓红的手。
“我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她说,“我想知道,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你,我会过什么日子。就那一晚,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甚至跟自己说,看完这一眼,我就彻底放下了。”
“放下了吗?”
她没回答。
第四天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李梅那件羊绒衫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被洗衣液泡过,缩了一圈。我把它叠好,放回她的衣柜。衣柜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李梅的,我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以前从来不动,那天我把它抽出来了。
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李梅和赵建国的合影,背景是一所中专学校的校门,校门上写着某某市轻工业学校。照片上的李梅十八九岁,扎着马尾,赵建国穿着白衬衫,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97年6月,毕业留念。
还有一封信,三页信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赵建国的笔迹。第一句是:梅,我家里不同意。最后一句是:别等我了。
信纸折痕很深,有些地方都磨破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我把盒子放回去,关了柜门。那天晚上李梅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坐了很久,把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翻了一遍。有一张是女儿三岁那年冬天拍的,在人民公园,她骑在我脖子上,李梅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脚,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那天很冷,李梅的鼻头冻得红红的,但她笑得很用力,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李梅写的一行字:2008年12月7日,今天最开心。
我翻到日历上查了一下,那天是星期日。
第五天,赵建国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我去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蜡梳得很整齐,但眼袋很重,手指头在茶杯边上搓来搓去。看见我,他站起来,欠了欠身。
“我请你喝茶。”他说。
我没坐。
“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赵建国说,“是我叫她出来的,她一开始不肯来,我说就坐一会儿,十分钟。她来了之后,我灌了她酒,她没喝,是我非要她喝,她也就抿了一口。后面的事你都看见了,我没法解释,我只能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你老婆。”我说。
赵建国的脸白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头还在搓茶杯边。
“周丽不知道。”他说。
“她知道。”我说。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
“她今天下午来我家了,给我媳妇送了一罐蜂蜜。”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知道我媳妇胃不好。”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灰,从灰到青。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老婆在社区医院上班。”我继续说,“你媳妇用什么牌的香水,她闻一次就记住了。那天晚上我媳妇身上沾着你的酒味,回到家她妈已经睡了,但周丽第二天来我家,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她闻到那件羊绒衫上的味了。”
这是我编的。周丽没说过这句话。但她来我家那天,确实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起来。
赵建国的手开始抖。他端起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
“你想怎么办?”他问我。
“我不想怎么办。”我说,“我就是来看看,我媳妇看上的人到底什么样。”
我转身走了。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冬天的太阳很假,照在身上不暖和,但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里面是空的。对面有一家小卖部,我走过去买了一包烟,十二块的红塔山,拆开抽了一根。
抽到一半,我看见赵建国从茶馆里出来,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他拦了一辆,拉开门坐进去,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了,他从车里下来,站在马路牙子上,弯着腰,捂着脸。
我掐了烟,走了。
第六天,女儿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钻进厨房,缠着李梅教她做糖醋排骨。李梅系着围裙,手把着女儿的手,教她怎么给排骨焯水,怎么炒糖色。两个人在厨房里笑,声音很大,把抽油烟机的声音都盖住了。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哐当声,油星子溅出来的滋啦声,女儿被热油烫到手指头的尖叫声,李梅说“快冲凉水”的着急声。然后女儿笑,李梅也笑。
吃饭的时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给我,又夹了一块给李梅。她看看我,又看看李梅。
“爸,妈,你们这几天怎么了?”
李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没怎么啊。”我说。
“你们俩不对劲。”女儿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以前吃饭你们老说话,这几天谁都不说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李梅说,“妈妈最近胃不舒服,不想说话。”
“那你胃好了吗?”
“好了。”
女儿低下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妈,你以后别加班了,你加班我爸就不好好吃饭。你不在家他连菜都不炒,就吃白米饭。”
李梅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
那天晚上,女儿回房间写作业。李梅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我推开厨房的门,李梅背对着我,手在池子里搓着碗,搓得很慢。
“李梅。”我叫她。
她没回头。
“那个盒子我看了。”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照片和信我都看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李梅的手停在池子里,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池壁上,没碎,转了个圈,又落回水里。
“你当初为什么不问我?”我说。
李梅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能听见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问什么?”
“问他。问那封信。问你家为什么不同意。”
李梅慢慢转过身。她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
“我问了。”她说,“我妈说,赵建国家里三个儿子,他是老大,他爹瘫在床上八年,全家就靠他妈一个人撑着。我嫁过去,就是去当牛做马。我妈说,你要是敢跟他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那你呢?”
“我听了。”李梅说,“我听了我妈的话。”
她把泡沫冲干净,用毛巾擦了擦手。
“可是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为自己活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她看着我,“就是嫁给你。”
我没说话。
“赵建国那封信,我留了二十多年。我不是还惦记他,我就是想看看,当初要是选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我每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把那封信翻出来看看。看完我就想,幸好没嫁给他。他家里那个条件,我去了也是受罪。”
“那你去会所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李梅说,“我想看看,当年那个连一封像样的信都写不利索的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看完就死心了。真的,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你死心了吗?”
李梅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憋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毛巾上沾了洗洁精,弄了一脸泡沫。
“我要是没死心,我那天晚上就不会回来。”她说,“我在会所门口站了十分钟,雨那么大,我站在雨里,我想走。可我不知道往哪走。我只能回家。”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泡沫和眼泪混在一起,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站都站不住。
“你把那封信烧了吧。”我说。
李梅愣了一下。
“照片也烧了。”
她没动。
“你不烧,我烧。”
李梅转身回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那个铁盒子出来,放在餐桌上。她打开盒子,把照片和信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照片上的两个人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得没心没肺。信纸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折痕磨破的地方透着光。
李梅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她打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她把照片的一角凑上去,火苗舔着相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赵建国的脸先烧掉了,然后是李梅自己的脸,最后是那所中专学校的校门。
信纸烧得更快,三页一起点着,火苗蹿得老高,差点烧到李梅的手。她把烧了一半的信纸扔进铁盒子里,火在盒子里继续烧,照亮了她的脸。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铁盒子里最后剩下一层黑灰和没烧尽的纸角,上面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别等我了。
李梅把铁盒子盖上,递给我。
“你扔了吧。”她说。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
第七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我拿着那个铁盒子下了楼,走到小区外面的垃圾站。垃圾站旁边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捆纸箱子。我把铁盒子递给他。
“铁的,能卖钱。”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扔进他那辆三轮车上的蛇皮袋里,咣当一声。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李梅站在阳台上。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她看见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上了楼,推开门,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旁边放着三盒胃药。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
李梅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什么菜都没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我。
“我今天去跟周丽说清楚。”她说。
我没接话,拿起勺子喝粥。
“不管她原不原谅我,我得去说。”
我喝了两口粥。还是那个味,小米没煮烂,有点硌牙。李梅煮小米粥从来煮不烂,十二年了,一直这样。
“你吃完再去。”我说。
李梅看着我。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天上午她去了社区医院。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手里拎着一罐蜂蜜。周丽给她的。周丽跟她说,胃不好就多喝蜂蜜水,别老吃胃药。李梅把那罐蜂蜜放在橱柜里,旁边是女儿小时候用的奶瓶,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没扔。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橱柜里的蜂蜜,问谁买的。
李梅说,一个朋友。
女儿说,什么朋友这么好。
李梅说,你不认识。
女儿撇撇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我坐在客厅,听见女儿在房间里打电话,跟同学聊月考的事,声音又脆又亮。李梅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笃笃笃,笃笃笃。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晚报,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条新闻,说某小区一对夫妻因为感情纠纷打架,男的把女的手机摔了,女的报了警。我看完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
李梅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了。”她说。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碗柜最上层有三个碗,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我拿了两个大的,想了想,把小的也拿下来了。那个小碗是女儿小时候用的,碗边上有个缺角,被李梅用砂纸磨圆了。
我把小碗摆在女儿的位置上。
李梅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拉开椅子坐下。
女儿从房间出来,看见那个小碗,愣了一下。“爸,这不是我小时候的碗吗?”
“还能用。”我说。
女儿笑了一声,把碗拿起来看了看。“这碗都缺角了,你还留着呢。”
“你妈留的。”
女儿看了一眼李梅。李梅低着头盛饭,耳根有点红。
那天晚饭,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上。女儿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同桌上课吃辣条被老师抓了,说英语老师换了新发型像只狮子。李梅听着,时不时接一句。我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娘俩。
吃到一半,女儿突然说:“爸,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坐在沙发上不睡觉?我半夜上厕所看见你在客厅坐着,吓我一跳。”
我说好。
“妈你也是,别老加班了。你不在家,我爸就吃白米饭,连菜都不炒。”
李梅说好。
女儿满意了,低下头继续扒饭。她的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挑肉吃。李梅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不要,李梅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她皱着眉头吃了。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李梅站在旁边擦灶台。她擦得很慢,抹布在灶台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灶台上有一块油渍,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又倒了一点洗洁精,继续擦。
“那个盒子,”李梅说,“你扔哪了?”
“垃圾站。”
“哦。”
她继续擦灶台。擦完灶台,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旁边。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女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英语听力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去睡了。”李梅说。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晚睡床吧。”她说,“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
我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很凉,碗上的油怎么也冲不干净。我冲了两遍,还是觉得滑腻腻的。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
“你先睡。”我说。
李梅站了一会儿,回卧室了。我听见她关上卧室的门,没锁。然后是床板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件羊绒衫。它缩成了一团,挂在晾衣架上,像一块硬邦邦的抹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它轻轻晃了一下。
我摸了摸烟盒,里面还剩三根。我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打火机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根烟叼了很久,最后被我放回了烟盒。
客厅的灯还亮着。女儿房间的灯灭了。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弱,是床头那盏小夜灯。李梅睡觉怕黑,十二年了,一直开着那盏灯。
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主卧的门。
李梅侧躺着,背对着门。小夜灯的光照着她的头发,黑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在灯光下很显眼。她的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床板响了一声。那四个垫在床腿下面的硬纸板,有一个角翘起来了,露在床腿外面。我弯下腰,把它塞回去。
李梅没动。
我躺下来,躺在她旁边。床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距离。
窗外的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又没了。李梅翻了个身,面朝我。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我也闭上了眼睛。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衣柜,照着床头柜上的水杯,照着李梅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李梅用同色的线缝了两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罐蜂蜜放在橱柜里,还没开封。小米粥还剩半锅,在锅里闷着。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日子还得过。
可我心里一直卡着一件事。那张照片烧了,信烧了,铁盒子卖了,可李梅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我忘不了。她说她这辈子只为自己活过一次,就是嫁给我。
那我算什么?是她选的那条路,还是她认的命?
赵建国那封信,她留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多少个晚上,她趁我睡着了,把那个铁盒子从衣柜最里面摸出来,打开,看那张照片,看那三页信纸。看完再放回去,塞到最里面,压上厚衣服。
那些晚上,她就睡在我旁边。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留着那封信,到底是因为忘不了赵建国,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十八九岁的自己。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盒子,柜子最里面,压着几十年的东西,从来不用,但就是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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