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区的机动车交易市场,院子里车头朝外停成一排。卖车的比买车的多,有的车停在那儿半个月,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九月十号上午十一点半,田晓光把车谈成了。

车是红色桑塔纳,挂着一块河南的临时牌照。他和田明宏是辽中县来的兄弟俩。

这辆车田晓光自己开来的,从辽中县过来走了两个多钟头。到市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好位置没了,他停在里头一排。

上午的日头把车顶晒得发烫。田晓光把两边的门都开着,让里头透透气。

市场进门的地方立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交易的规矩。牌子底下坐着一个人,收进门费,一张票两块钱。

买车的先看牌子和价,再围着车转。卖车的站在自己车边上,手插在兜里,不主动搭话。市场里没有遮阳的地方,人都在车影子里站着。

汪家仁和汪家礼进了市场,说是看车。两个人在车缝里走,眼睛不看车,看人。

转了两圈,汪家仁在那辆红车前站住。

汪家仁在几个车跟前都停过。有的车他问了下价,摇摇头就走。走到红车这儿。

汪家仁绕着车走了一圈。左前门拉开,看了一眼里程表,关上。后盖掀起来,往里瞅了瞅,又合上。最后他才问了一句价。

田晓光报了数。

买主没还价。

田明宏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钥匙。

"开回厂里给我们老板看一眼。"汪家仁说。

田晓光看了看田明宏。

"那我把这车开过去。"

"我跟着。"田明宏说。

田明宏说完,绕到车后头,用袖子把后视镜擦了擦。

十一点半,话谈妥了。四个人上了车。

车一路往西,出了市区。

土道两边是一垄一垄的菜地,再往外是空场子。南塘种鸡场那一片,铁网围着一排鸡舍,屋顶在远处露出一线。

土道上只有两道车辙,车往里开了一段。

田晓光把车往道边靠,轮子压过一截草。道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沟,车轮底下压着一块碎砖,车停得不平。

四下里没有人。

坐在后座的那人,把手伸进了怀里。

炝掏出来的时候,车里那几个人的脸都在后视镜里。

"停车!"

田晓光踩了刹车,车往道边滑了半米。

田明宏扑上去,两只手抓住了炝管。

炝被夺回。

他朝田明宏的头上开了一炝。

又补了两下。

然后回手朝田晓光头上连开两炝。

两个人都不动了。

田晓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车没熄火,发动机在那儿空转。

汪家仁从副驾上转过身。他摘了田明宏手上的链子,又摘了田晓光手上的戒指。

车又开出去了一趟。

路上有车有人,没停成。

车开回了原处,停在老位置上。

车第二天早上才被看见。头天晚上停在那儿,第二天早上,那辆车还停在市场跟前,跟没动过一样。

有人凑过去,看见后座上歪着两个人。

九月十一号,皇姑分局立案。

先到的是市场里的人,后来是分局的人。院子里的人被拦在外头,隔着一段距离看。

后座上的两个人,车门从里头带上,玻璃摇上去一半。

车门拉开,后座底下找到三枚D壳。

D头五枚,D壳三枚。

勘察发现后座上坐过两个人,炝响过五下。

勘查的人把车里翻了一遍。脚垫底下、坐垫缝里、车门兜里,能伸手的地方都伸了手。

弹壳就三枚。

另两枚不在车里。

口径7.62,打这种的是五4式。

手炝是第一次出现。

在这以前,他们手上是铁棒,是刀,是锯短了柄的猎炝。这些东西对不出什么,扔了就扔了。手炝不一样:D壳上留痕,D头上有线,一支炝跟另一支分得开。

那三枚D壳送上去的时候,架子上还搁着别的卷宗。入室抢劫的,S司机的,作案手段关联性不大,没有人把它们串到一起。

这四个月,汪家仁和汪家礼没出门。

土道上上了霜,又化了。菜地收完了,垄沟里剩下干枯的秧子,风一过就响。

一月三十一号,于洪区杨士乡,金沙村东头。

金沙村在城边上,村东头是一条进城的道。道边上栽着树,树底下停过车,土上留着印子。村东头那棵树下头,积着一层落叶。那片地空着,再往东是庄稼地,秋后收完了,地里只剩茬子。

红色拉达的司机早出车,车租来的,要交份子钱。车牌是辽A03777。

上午十点多,有人看见这辆车在村口转过。

下午三点多,车停在村东头,不再动。都以为是司机在等人。

人坐在驾驶座上,头上一处炝眼。

车门关着,玻璃关着。人坐在里头,从外头看,跟靠着座子歇着差不多。

车里拣出一枚D头,脚垫边上有一枚D壳。

还有一条绿色尼龙绳,绕在方向盘下头。

D头和D壳送到技术那边。

技术那边的本子上,还有九月十号那三枚和一月三十一号那一枚。

验枪的灯亮着。弹头摆在灯下,用镊子夹着,转一圈。

灯斜着打,光贴着弹体过去。弹头从枪管里出来的时候,管壁上那几条线会刻在它身上。线转一圈,弹头也就转一圈。

线的条数、宽窄、深浅、往哪边旋,一支炝跟别的炝不一样。同一支打出来的D头,线事一样的。

把金沙村那枚摆过来,并排放在一块儿。两枚D头搁在同一个架子上,线对上了。

是同一支炝!

两起案子并到了一起。

并案的意思是,往后再查里面的哪一起,都得先看一眼另一起。

九月十号土道上打出去五炝,一月三十一号村东头这一炝,用的是同一支炝,技术能给出的,就是这个。

一个弹头能说明的,是它从哪一支枪里出来。它说明不了拿枪的是谁。枪有记号,人没有。

下一章《二百块钱》:过了两天,这伙人又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