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客厅就剩茶几上那盏小灯。
丁美兰的手机在玻璃面上震了第三回,嗡嗡的,像只苍蝇。
我没看。
我把那张折了三道的纸推过去。
她捏起来,眼神从困倦变成惊恐。
手一抖,纸哗哗响。
扑通。
膝盖砸在地砖上。
她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腿。
“江山我错了,你别走。”我没动。
就盯着她脖子上那条丝巾。
三天前,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也这么坐着。
手里的报告单上,阳性两个字,扎眼。
01
丁美兰换手机密码那天,说是超市新来的小姑娘教她防诈骗。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手机是儿子淘汰的旧款,屏幕右上角裂了道缝,她用透明胶带贴了个十字。
晚上十一点她还没回。
我在修理铺里擦扳手,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把十号扳手已经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门口卖卤菜的老周推车经过,探头说,江山,还不收工啊。
我说就收。
老周走了,我又擦了一遍。
丁美兰回来时快十二点了。
她说超市盘货,站了一天脚肿。
她脱鞋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水味,甜得发腻,跟她平时用的花露水不一样。
她脖子上多了条丝巾,浅灰底子,碎花,料子滑溜溜的。
“哪来的?”
“超市抽奖,三等奖。”她没看我,把丝巾解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上面那格。
那丝巾的吊牌我看见了。没拆干净,翻出来一个角。上面印着“谢”字。我以为是什么牌子,没往心里去。
礼拜天儿子张俊熙带媳妇回来吃饭。
丁美兰做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吃几口,手机扣在桌上,隔一会儿翻过来看看。
张俊熙说妈你最近瘦了。
丁美兰说减肥呢。
儿媳妇夸她丝巾好看,她愣了一下,说地摊货。
吃完饭张俊熙帮我收拾碗筷,压低声音说,爸,我妈最近是不是有事。
我说能有啥事。
他说上个月妈跟他要了两万,说急用,他也没问。
我把碗摞好,手在水里泡着,凉。
隔天铺子里来辆黑色帕萨特换轮胎。
车主是个高个子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件藏青色夹克,说话带笑。
他说师傅麻烦快点,赶时间。
我蹲着卸轮胎,瞥见副驾座上搭着条丝巾。
浅灰底子,碎花,跟丁美兰那条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腰咔地响了一声。
那人正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嗯,在老张这儿修车呢,一会儿去找你。”他把“老张”两个字叫得很顺嘴,好像跟我认识多少年似的。
付钱的时候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谢振国,建材。
我接过来,他钻进车里走了。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像女人笔迹:周六老地方。
丁美兰晚上回来,我说你那丝巾不是抽奖抽的吧。她正在切土豆,刀一顿。“啥意思?”
“今天有人来修车,副驾上有一条一样的。”
她手里的刀又落下去,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匀。“人家也买同款呗,现在撞衫的多呢。”
“名片上写着谢振国,你同学?”
她没说话,把土豆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溅出来,烫了她手背。她哎哟一声缩回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水哗哗地流,冲了快一分钟。
“妈摔了。”我说。
她关掉水。“啥时候的事?”
“前天。隔壁老王打来的电话,说在院子里滑了一跤,腿肿了,下不了地。”
丁美兰拿抹布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那你回去看看啊。”
“你不回?”
“超市请不了假。月底盘点,我走了谁干。”
她始终没回头。锅里的土豆开始糊了,她铲了两下,盛出来。那盘菜我们都没怎么动筷子。
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
丁美兰背对我,呼吸匀匀的,像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后脖子上,那块皮肤松了,有了细纹。
结婚二十八年,我头一回觉得她陌生。
第二天我回了趟乡下。
母亲蒋秀云靠在堂屋的藤椅里,左腿架在板凳上,脚踝肿得老高。
她说没事没事,人老了骨头脆。
我给她贴了膏药,又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
她问我美兰咋没来。
我说她忙。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傍晚回城,路过人民路,红灯。
我停下车,往右一瞥,人民医院门口。
丁美兰从大门出来,旁边跟着谢振国。
他扶着她胳膊,她没甩开。
两人走到路边,谢振国拦了辆出租车,给她拉开门。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年轻时的那种黏糊,倒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舍不得放。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辆出租车往左拐,我往右。越离越远。
晚上到家,丁美兰已经回了。
她在洗头,卫生间门关着。
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谢哥,明天几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灭了。
丁美兰裹着毛巾出来,头发滴着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回来了?妈咋样?”
“骨头没事,养着就行。”
“那就好。”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划了两下。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吹风机响起来,嗡嗡的,盖过了所有声音。
02
丁美兰开始加班了。
一周至少三天,回来都在十点以后。
我问她超市怎么这么多班加。
她说领导调整,让她管生鲜区,早上要接货,晚上要盘点。
我说你腰不好,别硬撑。
她说没事。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长了根刺。那根刺在肉里埋着,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慌。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拿胃药。
胃疼了快两个月,自己买了点奥美拉唑吃,不太管用。
刘安给我开的检查单,说你这年纪该做个胃镜了。
我说等等吧。
他瞪我一眼,等什么等,你当自己二十岁呢。
拿完药路过妇科门诊,人挺多。
走廊椅子上坐着一排女的,有的有男人陪,有的自己来。
我低头往外走,余光扫到一张脸。
丁美兰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一摞单子,正低头看。
她旁边没人。
我没走过去。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那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手指头上有烟味,搓了两下没搓掉。
晚上丁美兰回来,我问她今天去哪了。
她说上班啊。
我说没出去转转。
她说累都累死了,转什么转。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一角纸。
白色的,上头印着医院的抬头。
她没注意,进厨房热饭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角纸。
伸手抽出来,折了两道,展开。
一张化验单。
妇科。
名字丁美兰。
底下有一行字,我认得不多,但“阳性”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头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把化验单折回原样,塞回她口袋。手有点抖,但心里反而稳了。就像修车,哪儿响,拆开看,找到毛病了,剩下的就是怎么修。
第二天我请刘安吃饭。
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
刘安喝了一口,说嫂子那事你问了没。
我说问了,她说去查体。
刘安筷子停了一下。
“查体没问题,但那个阳性……你得让她去大医院复查,别拖。”
“严重吗?”
“这个型号跟宫颈病变有关联,早查早放心。”他看了我一眼,“嫂子自己知道吗?”
“她没说。”
刘安把筷子搁下。“江山,有些事你得上心。我不是挑事,我是看你一个人撑着。”
我端起杯子把啤酒干了。苦,从嗓子眼一路苦到胃里。
回家路上碰见杨桂兰。
她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老远就招手。
这人嘴快,整条街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山,前天我在人民公园看见美兰了。”
“她咋了?”
“跟一个男的坐长椅上,挨得挺近。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看着不太对,就没去。”她盯着我脸,“你家没事吧?”
“没事。她表弟,从外地来的。”
杨桂兰哦了一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她走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会儿。
公园那个长椅我认得,就在湖边第三棵柳树底下。
谈恋爱那会儿我跟丁美兰也坐过。
那时候椅子是木头的,后来换成了铁架子,刷了绿漆。
晚上丁美兰回来,我说你表弟来了咋不带家里吃饭。她正换鞋,手停了一下。“哪个表弟?”
“你说哪个。公园那个。”
她直起身,脸色变了。“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丁美兰,咱俩结婚二十八年,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就一同学,遇上了聊几句,你别听风就是雨。”
“同学叫什么?”
“你又不认识。”
“叫谢振国?”
她不说话了。
站在玄关那儿,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
她弯腰把鞋摆正,动作特别慢。
然后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放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在洗手,还是在哭。
03
我开始留意家里的钱。
存折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上面压着她冬天不穿的棉裤。
我趁她上班翻出来,一页页对。
定期五万,活期两万三,国债三万。
一笔笔都还在,就是活期那本不对劲。
三个月前取的,三笔,加起来五万整。
最后一笔的日期是上周五。
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我铺子挣得也不多,这五万是攒着给张雨欣交学费的。
女儿争气,考上了省城的研,九月报到。
丁美兰那几天还念叨,说雨欣的学费得提前备好。
备好了,又转走了。
晚上吃饭我问她,存折上那五万呢。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借给同事了,她家孩子住院急用。”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新来的。”
“打借条了吗?”
“都是同事,打什么借条。”她把碗一放,“张江山你什么意思?查我账?”
“雨欣的学费九月就要交。”
“我知道!人家下月就还。”她站起来收碗,碗摞碗,碰得叮当响。“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我跟你过这么多年,花你几个钱了?”
我没再说话。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又开了。我听见碗在水槽里磕了一下,声音很脆,像碎了。过会儿她出来,手上贴着创可贴。
儿子张俊熙礼拜六单独回来的,没带媳妇。
他坐我旁边,递了根烟。
我不抽,他自个儿点上。
“爸,我妈最近跟一个男的走得近。我同事在步行街看见过,俩人逛金店。”
“你妈怎么说?”
“我没问她。先跟你说。”
“那两万呢?”
“她说是借给朋友周转,下月还。爸,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不对劲。”
我把烟接过来,没点。张俊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后我坐在铺子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礼拜一早上丁美兰出门前换了身新衣服,深蓝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个胸针。
她平时上班穿超市工装,这身打扮明显不是去超市。
我问她今天不是早班吗。
她说调班了,下午的。
她走后十分钟,我也出了门。
她坐公交到人民路,下车往南走。
我隔着二十米跟着。
她拐进一个小区,门口写着“翠湖花园”。
她按了单元门铃,门开了,她进去。
我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时头发重新梳过,嘴唇上的口红淡了。
一个男人送她到单元门口,高个子,藏青色夹克。
谢振国。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又轻又熟,像做过无数回。
我转身走了。脚步很稳,心里那根刺不再扎了,好像连肉带刺一起被剜掉了,剩个洞,空落落的。
晚上丁美兰回来,我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她挺意外,洗了手坐下来吃。吃到一半我说:“今天去翠湖花园了?”
她嘴里那口饭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我。
“谢振国住那儿吧。”
她把饭吐出来,用纸包着。“你跟踪我?”
“五万块,是给他了吧。”
“他做生意周转,下月就还,连本带利。”
“做什么生意?”
“建材。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认识人多,路子广。”她眼睛亮了一下,“江山,他说带我一起干,一年能翻倍。”
我看着她。
五十岁的女人了,眼角的纹路卡着粉底,嘴唇上还留着中午的口红印子。
她说“翻倍”的时候,嘴角翘着,像二十多年前跟我说“嫁给你”时一模一样。
“雨欣的学费呢?”
“九月前肯定能回来。他打了包票的。”
我放下筷子。“丁美兰,你信他,我不拦你。但那五万里有三万是雨欣的学费。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吃完饭她洗碗,我在阳台抽烟。烟灰落在花盆里,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好久没人管了。
04
礼拜三下午,丁美兰说去超市开会。
我骑电动车去了翠湖花园。
门卫没拦我,我直接上到三号楼。
谢振国住五楼,门虚掩着。
我没进去,站在楼道拐角。
里面有人说话。丁美兰的声音:“这单子你咋不早给我看?”
谢振国:“哎呀,去年查的,医生说没事。你别大惊小怪。”
“可这上面写的也是阳性……”
“那不一样。你这个是妇科,我那个是别的。两码事。”
静了一会儿。丁美兰又说:“那你跟前头那个女的,到底断没断?”
“断了断了。你咋又提这茬。”
“我昨天看见她给你发消息了。”
“客户,真是客户。美兰,咱俩都这岁数了,我骗你干啥。等这笔钱回来,我带你去看房子,你不是喜欢城南那个楼盘吗。”
我贴在墙上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不疼。
谢振国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突然热情:“哎王总,那个款子明天到?好好好,我这边没问题。”挂了电话他跟丁美兰说:“你看,钱明天就到。你那五万,连本带利给你六万。”
丁美兰没说话。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包。然后她说:“我手机呢?你看见我手机没?”
“是不是落沙发上了。”
“我找找。”脚步声往门口来。
我转身下楼,脚步压着,一步两级。
到二楼听见上面门开了又关。
我出了单元门,拐到楼侧面。
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客厅一角。
谢振国站在窗前打电话,丁美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窗口拍了张照。放大了看,丁美兰手里拿的,是张化验单。跟我之前在她口袋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晚上丁美兰回来,包里多了个新钱包。
她说超市发的福利。
那个钱包的牌子我不认识,但皮质看着不便宜。
她把旧钱包里的东西往新钱包里倒腾,翻出一张折好的纸,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进卫生间洗澡后,我把那张纸捡出来。
是张体检单。
谢振国的。
项目密密麻麻,最底下几行里有“人乳头瘤病毒”字样,后面跟了个“阳性”。
日期是去年的。
他拿着去年的阳性单子,跟丁美兰说没事。
我把单子展平,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原件放回垃圾桶,把垃圾袋系好,提到楼下扔了。
那晚丁美兰睡得特别沉,还打了鼾。
我躺在她旁边,睁眼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五万块钱是小事,雨欣的学费我砸锅卖铁也能凑。
但她跟谢振国,一个骗钱,一个骗人,两个人拿她当傻子耍。
我得让她自己看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吵,不闹,不打架。打她一顿,闹一场,丢人现眼不说,她未必醒。我要让她自己看清楚,她拿真心换的是什么。
那几天胃又开始疼了。刘安打电话催我做胃镜,说你别不当回事。我说去,这礼拜就去。
礼拜五早上我空腹去了医院。胃镜管子从嗓子眼捅进去,恶心,干呕,眼泪都出来了。做完等报告,刘安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他表情不对。
“江山,你坐。”
我坐下了。塑料椅子,凉的。
“活检结果出来了。低分化腺癌。”
我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我听懂了。
“早期还是晚期?”
“要再做检查确认。但你得尽快住院手术,不能拖。”
我点点头。他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没喝。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出了医院我坐在台阶上。
阳光挺好,晒得柏油路发软。
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美兰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按下去,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回了修理铺。还有一辆桑塔纳等着换刹车片,客户下午来取。
05
那天晚上丁美兰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
她心情看着不错,哼着歌在厨房煮面。
我坐在客厅,手里攥着两张纸。
一张是她的妇科化验单,我从她包里拿的。
一张是我的胃镜活检报告,刚从医院取回来。
她端着面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不动,问我吃不吃。我说你过来坐。她愣了一下,把碗搁在桌上,走过来坐在对面。
我把两张纸推过去。
她先看上面那张,自己的化验单。
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翻到下面那张。
我的活检报告。
她看了很久,久到面碗里冒的热气都没了。
“这是啥意思?”她声音有点飘。
“上面是你的。医生说高危型,得复查。下面是我的。胃癌,低分化腺癌,要住院手术。”
她盯着“癌”那个字。
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她绕到我这边,扑通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那声音实打实的。
她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膝盖上,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子。
“江山我错了,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
我没动。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后脑勺。她头发白了不少,去年染的黑,发根又长出一截白的。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振国知不知道你去医院查这个?”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我裤子里:“他说没事,说吃点药就好了。”
“他去年就查出阳性了。他告诉你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上挂着泪。看着我,没说话。
“他手机上还有别的女人。不止一个。”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到她眼前。
她看了几秒,脸色从红涨到惨白。
照片里是谢振国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从他窗户外拍到的。
备注名“玲玲”,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啥时候跟那个老女人断了?”
“你从哪弄的?”
“不重要。丁美兰,五万块钱我不要了,雨欣的学费我自己凑。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跪在那儿,等我问。
“这二十八年,你到底图我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出声,就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砖上。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没动静。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站起来,椅子扶起来。
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
她在洗碗。
水放了很长时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那个位置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病灶还是饿的。
晚饭没吃。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灯关了,丁美兰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她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见我,站起来。
“江山,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陪你去。住院我伺候你。”
“谢振国那边呢?”
她不说话了。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我,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胡子拉碴的。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点。
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我走过她身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花露水。她又用回了花露水。
“睡吧。”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卧室,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我闭上眼睛,听见她在黑暗里吸了一下鼻子,又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枕边没人。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走出去,桌上摆着粥、咸菜、煮鸡蛋。
丁美兰站在灶台前,还穿着睡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厉害。
“先吃饭,吃完去医院。”
我没说话,坐下来端起碗。粥熬得稠,是我喜欢的火候。
06
丁美兰跟着我去了医院。
刘安看见她,点了下头,没多说。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她抢着填单子,写到“与患者关系”那一栏,笔停了一下,写了“妻子”。
病房在三楼,四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
我躺上去,床单硬邦邦的,有股消毒水味。
丁美兰跑上跑下拿药、签字、领病号服。
她穿着那件深蓝连衣裙,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裙摆蹭着墙,沾了白灰。
下午张俊熙赶回来了。他进门看见他妈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愣了一下。丁美兰站起来让座,张俊熙没坐。他把我拉到走廊里。
“爸,咋回事?”
“胃上长了个东西,切了就行。”
“我妈知道吗?”
“知道。”
“那她跟那个姓谢的……”
“你问你妈去。”
张俊熙站在走廊里,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他走回病房,丁美兰正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叫了声“妈”。
丁美兰手一抖,刀偏了,切到指头。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苹果上。
她哎哟一声,张俊熙赶紧抽了张纸给她按住。
“妈,那五万块钱的事,爸跟我说了。”
丁美兰低着头,血洇透了纸。“妈回头给你。”
“我不要钱。我就问一句,那个男的,你还要跟他来往吗?”
她不说话。
张俊熙等了半分钟,转身出了病房。
我躺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丁美兰背对我,肩膀绷着。
过了会儿她端起碗,把那块沾了血的苹果挑出来扔了,剩下的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碗。苹果切得大小不匀,有的带皮有的没皮。我吃了一块,挺甜。
傍晚张雨欣也从学校赶来了。
她进门就哭,趴在我床边,头发蹭着我的胳膊。
丁美兰站在床尾,想伸手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张雨欣哭够了,抬头看见她妈,叫了声妈。
丁美兰应了一声,声音哑的。
“我爸到底啥情况?”
“早期,能手术。”丁美兰说。
张雨欣看了她妈一眼,没再追问。但她眼神里有东西,冷冷的。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她妈亲,现在那个“亲”字好像缺了一笔。
晚上丁美兰留下来陪床。折叠椅打开,她蜷在上面,被子拉到下巴。病房里灯关了,就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翻了个身,椅子吱呀响。
“江山。”
“嗯。”
“那个谢振国……给我发消息了。”
我没接话。
“他说他要来看你。我说不用。他说那五万块钱过几天凑齐了给我。”
“你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手机给我看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过来。
我翻到谢振国的微信。
最新几条,一条是“美兰,你老公那个病要花不少钱吧?我那有熟人,可以便宜点”。
上一条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玲玲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
再上一条是“你要是不信我,那五万就算我借你的,打借条”。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自己看吧。”
她拿回手机,在暗里看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白森森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我听见她呼吸声不均匀,像是在忍。
07
谢振国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捧了束花,康乃馨,粉色的,包着玻璃纸。
进门就喊“嫂子”,好像跟我多熟似的。
丁美兰正在给我擦脸,毛巾停在半空。
“你来干啥?”她声音发紧。
“看看大哥。”他把花搁在床头柜上,朝我笑。“大哥你这病,我认识省肿瘤的专家,要不要给你联系联系。”
我看着他。藏青夹克换成了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比上次见时更油亮。他手插在裤兜里,拇指翘着,一副笃定的样子。
“不用。”我说。
“别客气啊大哥,我跟美兰是老同学,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事?”我笑了一下,“她哪件事?”
谢振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丁美兰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谢振国你走。”
“美兰你咋了,我好心好意来看大哥。”
“你那五万块钱呢?”丁美兰声音提起来,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朝这边看。
“这不正在凑嘛。王总那笔款子下周就到。”
“你上个月就说下周。”
“生意上的事,有早有晚。你急啥,我又不跑。”
丁美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这是你去年在二院的体检单。你阳性,你告诉我没事?”
谢振国脸色变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那是去年的,后来复查好了。”
“复查单子呢?”
“在家呢,回头给你看。”
“谢振国,我昨天去二院问了。你根本没去复查过。”丁美兰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还跟那个玲玲在一起。你拿我的钱,给她买包。”
谢振国不笑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丁美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美兰,咱出去说。”
“就在这说。”
“你别听人瞎传。玲玲就是客户,我给她买包是抵货款的。”
“那你手机给我看。”
谢振国把手往身后一背。“美兰,你这样没意思。咱俩的事,你非要闹到外人面前?”
“外人?”丁美兰指着病床上的我,“他是我男人。你算啥?”
谢振国嘴角抽了一下。
他弯腰把康乃馨拿起来,往丁美兰怀里一塞。
“行,你男人。你伺候你男人吧。那五万,就当你给我这些年的辛苦费。”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跟敲着地砖,哒哒哒的。
丁美兰追出去两步,在门口站住了。
她抱着那束康乃馨,肩膀塌下来。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
她慢慢走回来,把花扔进垃圾桶。
玻璃纸哗啦响了一声。
张俊熙正好从外面进来,撞见这一幕。
他问怎么了。
丁美兰摇头。
张俊熙看了眼垃圾桶里的花,又看了眼他妈发红的眼眶,拳头攥紧了,要往外走。
丁美兰拉住他胳膊。
“别去。不值当。”
张俊熙站住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他把拳头松开,走过去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床头挂的药单哗哗响。
那天晚上丁美兰没去折叠椅上睡。
她坐在我床边,趴在床沿上。
我半夜醒来,手背上有湿的。
她的头发散在床单上,白的黑的掺着。
我没动,把手抽回来,给她搭了件外套。
她没醒,呼吸沉沉的。
08
手术定在周三。
周一做了各项检查,刘安说位置不错,可以微创。
丁美兰拿着缴费单去交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住院押金差两万。
“存折上不是有?”
“活期那本,就剩三千了。”
我知道那五万被谢振国坑了,但没想到连住院的钱都不够。丁美兰站在床边,手捏着缴费单,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去借。”她说。
“跟谁借?”
她没说话。
亲戚里能借出两万的,掰着指头数也就一两个。
她娘家那边,她哥前年买房还欠着账。
我这边,母亲手里有点养老钱,但那是她的棺材本。
“给雨欣打电话。”我说。
“不行。孩子上学呢,别让她操心钱。”
“那你说咋办。”
她站了一会儿,把缴费单展平,折好,放进包里。“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她出去了一下午。
傍晚回来,把两万块现金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没问她从哪借的。
她也没说。
晚上她哥丁建国打了个电话来,我接的。
他说妹夫你安心治病,钱的事别急。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见丁美兰在阳台上抹眼泪。
周二晚上张俊熙和媳妇一起来了。媳妇拎了罐鸡汤,坐了一会儿。张俊熙把他妈叫到走廊里,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妈,你跟我舅借的钱?”
“你舅主动给的。”
“五万块给那个男的,住院钱跟我舅借。妈你咋想的?”
“俊熙,妈知道错了。你别在这时候跟你妈算账。”
“我不算账。我就跟你说,爸手术完,你打算咋办。”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丁美兰说:“我伺候你爸。伺候到他好。”
“那个男的呢?”
“断了。”
“你拿什么断?他欠你五万呢。”
“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
张俊熙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推门进来。
丁美兰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走到床边给我掖了掖被角。
那个动作很轻,手指头碰到我下巴,凉的。
“明天手术,别怕。”她说。
“不怕。”
她坐在床边,开始给我剪指甲。
指甲刀咔嚓咔嚓的,碎指甲落在报纸上。
她剪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来,剪完还用锉刀磨平。
结婚这么多年,她头一回给我剪指甲。
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给我织毛衣。
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织,织了拆。
后来那件毛衣还是没织完,线团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09
手术顺利。
刘安说切得干净,淋巴没转移。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丁美兰在叫我的名字。
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疼。
我想说别掐了,嘴张不开。
术后第三天能下地了。
丁美兰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走,一步一挪。
她个子矮,我胳膊搭在她肩上,压得她直不起腰。
隔壁病房的老太太说,你闺女真孝顺。
丁美兰没解释,嗯了一声。
张雨欣回学校了,走之前跟她妈说了句话:“妈,我放假回来,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丁美兰点头,眼圈红了。张雨欣抱了抱她,又抱了抱我。
术后第七天,丁美兰去谢振国公司找人。
她没告诉我,是张俊熙说的。
她去了才发现那间办公室锁着门,隔壁说人早搬了,还欠着三个月房租。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从门上撕下来的,写着“此房出租”。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跟我说:“钱追不回来了。”
“我知道。”
“你不骂我?”
“骂你有啥用。钱能回来?”
她低下头,抠着床单上的线头。抠了一会儿,她说:“江山,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二十八年,五万块,一个谢振国,还有她脖子上那条丝巾。这些东西摞在一起,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搬开的。
“你好好养病。”她站起来,“我去打水。”
她拎着暖瓶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蓝裙子换成了一件旧T恤,是张俊熙高中穿剩下的。她瘦了不少,T恤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第二天刘安来查房,看完伤口说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出院。
丁美兰送刘安出去,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我听见刘安说:“嫂子,你自己的复查也别拖,这个型号得抓紧。”丁美兰应了一声。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你那个阳性,打算什么时候去查?”
“等你出院。”
“明天去查。我这边不用你管,有护士。”
她站在床尾,看着我。“你管我?”
“你是我老婆。不管你管谁。”
她抿着嘴,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10
出院那天张俊熙来接。
丁美兰收拾东西,脸盆、毛巾、饭盒、拖鞋,装了两个塑料袋。
她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上,枕头摆正。
隔壁床的老头说,大妹子真细心。
她笑了笑。
回到家,院子里的绿萝死了。
叶子全黄了,耷拉在盆沿上。
丁美兰把枯枝剪了,浇了水,搬到阴凉处。
她说看看能不能救活。
我没说啥,进屋躺下了。
还是家里的床舒服,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下午她把我的药分好,一格一格装进药盒里。早上吃的,晚上吃的,饭前饭后,都标了字。字写得大,怕我看不清。
“江山,我明天去超市辞职。”
“辞了干啥?”
“找个近点的活。方便照顾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想照顾你。”
她站在柜子前,背对着我整理衣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没再拦。
日子一天天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蒸蛋,把药和温水放在床头。
然后去上班,中午回来一趟,晚上五点准时到家。
她不再晚归,不再喷香水。
那条丝巾被她剪了,当抹布用了。
我看见那块浅灰碎花布搭在厨房窗台上,沾着油渍。
张雨欣放假回来那天,丁美兰包了韭菜饺子。
女儿吃了两盘,说妈你手艺没变。
丁美兰笑了,笑得挺真。
张俊熙带着媳妇也来了,一家人坐一桌,谁也没提那晚的事。
谢振国这个名字,像从来没出现过。
吃完饭张雨欣刷碗,丁美兰在旁边擦灶台。张雨欣忽然说:“妈,那条丝巾呢?”
丁美兰手停了。“扔了。”
“挺好看的,可惜了。”
“不可惜。地摊货,不衬我。”
张雨欣看了她妈一眼,没再问。我在客厅听见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是凉的,没续。
九月我复查,各项指标正常。
刘安说恢复得不错,半年后再来。
丁美兰的复查结果也出来了,低危型,医生说免疫力上来了,半年后复查看能不能转阴。
她拿着单子给我看,嘴唇抿着,眼里有光。
“转阴就好了。”
“嗯?”
“谢谢你。”
把单子还给她,起身去院子里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着我的衬衫,她的工装裤,还有一条新毛巾。
风吹过来,衣服晃了晃,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入冬以后我搬回了乡下。
母亲一个人住着,腿脚越来越不利索。
我把修理铺盘给了徒弟小赵,他跟我干了六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
走那天丁美兰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六盒胃药,三件新买的秋衣。
“乡下冷,多穿点。”
“我周末去看你。”
她送我到车站。
班车来了,我上车找了靠窗的座。
她站在站牌底下,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揣在兜里。
车开了,她冲我摆摆手。
我点了下头。
车拐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周末她果然来了。
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拎着一兜子菜,还有给我母亲买的膏药。
母亲坐在堂屋里,看见她进来,叫了声美兰。
她应了,把菜放进厨房,开始和面。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母亲没再问。
她在乡下待了一天半。给我和母亲做了三顿饭,把被子拆洗了,院子扫了。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她到村口。
“下礼拜别来了,天冷。”
“没事。”
“雨欣那边,你多打电话。”
她上了车。
班车发动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掐了。
往回走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喊:“江山,屋顶那块瓦,你啥时候修?”
“明天。”
“那美兰下次来,让她带点酵母,家里没了。”
我走进院子,把门带上。
堂屋里灯亮着,母亲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坐下来,把遥控器拿过来,调小了两格。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母亲说,那瓦你明天必须修。
我说行。
外面的风刮着窗户纸,呼嗒呼嗒的。我端起茶杯,茶是热的,丁美兰走之前泡的。我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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