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烂菜叶堆在角落,苍蝇嗡嗡地转。
我拎着刚剁好的排骨,一抬头,看见了周秀芬。
她蹲在菜摊边上,手指冻得通红,正一片一片地捡着人家扔掉的菜叶子。
身上那件旧棉袄空荡荡地挂着,人瘦得脱了相。
她也看见了我。
头猛地低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肩膀缩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五年了。
五年前她把一张五十万的卡塞给我,说散了吧。
我收下就走,没回头。
现在她捡菜叶,我该痛快。
可我一步也迈不动。
01
那天周秀芬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是星期三。
我下班回来,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儿。
客厅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堆着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
厨房里炖着我爱吃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秀芬背对着我,正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个子不高,踮着脚去够抽油烟机的顶面,胳膊举得费劲。
我换了鞋,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她没回头,说闲着也是闲着。
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我没多想,坐下吃饭。
红烧肉咸了,我没吭声,扒了两碗饭。
吃完饭,她翻出针线盒,把我扔在柜子底下的旧衬衫全翻出来。领口磨破的,袖口开线的,一件件补。台灯底下,她戴着顶针,一针一针走得仔细。
我说扔了算了,都穿多少年了。
她没抬头,说补补还能穿。
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补到十一点。
临睡前,她把一件新夹克挂在衣柜最外面,吊牌还没剪。
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她说前两天逛商场,看着合适就买了。
那夹克我试过,三百多,没舍得。
她平时买菜都砍价砍半天,突然花三百多给我买衣服,我心里犯嘀咕。
第二天早上,她又起个大早。
我闻到粥香起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稀饭、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她怎么了。
她笑了笑,说没事,看你吃挺香的。那笑有点勉强,嘴角扯着,眼里没光。我低头喝粥,没再问。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更年期,情绪一阵一阵的。
周家老宅拆迁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六十万,周秀芬父母全交给她保管。
周秋生不成器,赌了十几年,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让他败光了。
老两口防儿子跟防贼似的,钱只信女儿。
周秀芬跟我提过一嘴,说钱存了定期,利息给爸妈当养老钱。
我说行,你看着办。
那段时间我正琢磨盘个汽修店,手头缺钱,但没动那笔款的念头。
那是她娘家的钱,我心里有数。
周秋生来借钱是半个月后的事。那天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一进门就喊姐。周秀芬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色不好看。
周秋生说要做生意,周转不开,借十万。
周秀芬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说没有。
周秋生急了,说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周秀芬把围裙一摘,说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你先把那个还了再说。
周秋生脸涨得更红,嘟囔着说这次不一样,真能赚钱。
周秀芬转身进了厨房,门关得砰一声响。
周秋生站了一会儿,瞪我一眼,走了。
我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那晚周秀芬没怎么吃饭。
我躺下后,听见她在客厅窸窸窣窣翻东西。
我起来看,她正把一摞存单往铁盒里放。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收好,省得被人惦记。
她把铁盒锁进衣柜最里面,钥匙揣兜里。
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我喊她睡觉,她才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被子窸窸窣窣响到半夜。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已经不对劲了。
可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汽修店的事,没往深了想。
一个跟你过了十八年的女人,突然对你特别好,好得不正常,你以为是福气。
其实那是她在道别。
02
周秀芬提离婚是两个月后,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我刚从早市回来,买了她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推开门,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张银行卡。
我放下东西,问她这是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肿着,像哭过很久。她说程建民,咱们散了吧。声音平得吓人,像念别人的台词。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油条袋子差点掉了。
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摇头。
问她是不是嫌我挣钱少。
她又摇头。
我说那你抽什么风。
她不说话,把卡推到我面前。
说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
房子归你,车归你,春儿归你。
我净身出户。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里嗡嗡响。
五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拆迁款总共六十万,她给了我五十万。
我说你疯了。
她说没疯,想清楚了。
我问为什么,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活不说。
我火了,把卡推回去。
她站起来,又把卡推过来。
来回推了三次,她突然喊了一声,程建民你收下!
那一声喊得我耳朵疼。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我拿起卡,说行,散就散。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俩一句话没说。
她坐后座,我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扭头看窗外。
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头都白了。
到了地方,她签字比我还快,笔尖戳得纸差点破了。
出来的时候,我说送你一程。她说不用。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我站在台阶上,看她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手里那张卡硌得掌心发疼。
那天晚上我喝了个大醉。
吴永福来家里找我,看见满桌子空酒瓶,问我咋了。
我说离了。
他问为什么,我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十八年夫妻,说散就散,连个理由都不给。
吴永福说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她否认了。
他说那肯定是钱的事。
我说她给了我五十万。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最后说,程建民,你老婆是不是中邪了。
我也希望她是中邪了。
可第二天我去周家找她,她妈许玉清开的门。
我说找周秀芬,许玉清挡在门口,说她不在。
我说妈你让我进去看看。
许玉清眼圈红了,说建民你回去吧,秀芬不想见你。
我说她到底怎么了。
许玉清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时候周石生从里屋出来,咳嗽了一声,说建民啊,听你妈的话,回去吧。
老两口站在门口,像两堵墙。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周秀芬房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扇窗我看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它那么冷。
03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用那五十万加上自己攒的十几万,盘下了一个汽修店。
店面不大,在城北汽配城边上,两间门面,一个举升机。
吴永福跟我合伙,他懂技术,我懂进货。
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来的都是以前公交公司的老哥们。有人问嫂子呢,我说离了。人家讪讪地笑,我给他们递烟。日子该过还得过,天塌不下来。
我没动那五十万本金,只用了自己的积蓄。
那张卡我锁在保险柜里,跟账本放一起。
有时候半夜盘账,看见那张卡,心里堵得慌。
钱是干净的,可这钱来得太蹊跷。
我给周秀芬打过电话,空号。
去她以前上班的超市问,说她早就辞职了。
问去哪了,人家说不知道。
她就这么没了,像水蒸发了一样,连个印子都不留。
春儿放暑假回来,一进门就问妈呢。
她愣了半天,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说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你妈不让说。
春儿哭着给她妈打电话,也是空号。
那几天春儿不理我,天天关在屋里。
我做好饭叫她,她出来扒两口又回去。
后来她给她妈发了条短信,说妈你回个电话。
没回。
春儿把手机摔床上,说我没有这个妈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硬着,说你妈不要咱了,咱也不稀罕。
春儿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
一个跟你过了十八年的女人,给你五十万,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叫什么。
汽修店生意慢慢好起来。
我手艺在,人缘也在,老客户一个带一个。
吴永福管修车,我管进货和账,年底一算,挣了二十多万。
我给春儿换了新电脑,她脸色才好点。
第二年,我把店面隔壁也租下来,扩了一倍。
买了举升机,招了两个小工。
忙起来的时候,从早到晚钻车底,一身机油味儿。
晚上倒头就睡,没工夫想别的。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
吴永福说你还想着嫂子呢。
我说想个屁,我就是没工夫。
其实我有工夫。
就是每次拿起电话想打给谁,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
不知道打给谁。
第三年,春儿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
走之前她跟我说,爸,你要是碰见我妈,跟她说我不恨她了。
我说你妈把你扔了你还惦记她。
春儿说,她肯定有原因。
我说什么原因能让她连女儿都不要。
春儿没说话,背着包走了。火车开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冲我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突然觉得空落落的。老婆没了,女儿走了,就剩我跟一堆扳手。
那年冬天,我买了新房。
两室一厅,电梯房,朝南。
搬家那天吴永福来帮忙,说你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我说好什么,一个人住三室一厅,跟睡仓库似的。
晚上在新房里转悠,打开衣柜,看见那件周秀芬买的夹克。
吊牌还在上面,三百二十块。
我把它挂回衣柜,关上门。
新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04
第四年春天,周秋生来找我。
那天下午刚下过雨,他缩在汽修店门口,浑身湿透,像条落水狗。
我差点没认出他。
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吴永福挡在门口,说你来干什么。周秋生挤出一个笑,说找我姐夫。我说谁是你姐夫,别乱叫。他搓着手,说程哥,借点钱,家里有急事。
我说你姐呢。
他眼神躲闪,说不知道。
我说你姐去哪了你不知道?
他说真不知道,我也找不着她。
我盯着他看,他不敢跟我对视,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破球鞋。
我说是不是又去赌了。
他急了,说没有,这次真不是。
是家里的事,我姐不让说。
我说你姐不让说你找我借什么钱。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问他吃饭没有。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我让吴永福去对面买碗面。
周秋生坐在门口台阶上,端着面碗,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问你姐到底怎么了。
他埋头吃面,吃完了把碗放下,说程哥,我姐不让我说。
我说你现在不说,以后别来找我。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我姐病了。
什么病,他不肯说了,站起来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雨又下起来了,周秋生缩着脖子跑进雨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站在屋檐下,雨点子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
晚上给春儿打电话,问她妈有没有联系她。
春儿说没有。
我说周秋生今天来了,说你妈病了。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找找她吧。
我说找什么找,她不想见咱。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卡。余额五十万,一分没动。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这钱是她给我的。她病了,不拿钱治病,把钱给我。为什么。
那天晚上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离婚前的反常,想她给她妈留的话,想周秋生吞吞吐吐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去哪找她。
手机空号,家里没人,超市辞职。
一个人想消失,太容易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周家。
许玉清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说妈,秀芬是不是病了。
许玉清眼圈立刻就红了,嘴抿着,不说话。
周石生在屋里喊,谁啊。
我说是我,建民。周石生出来,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我说爸,秀芬到底在哪。周石生叹了口气,说建民啊,秀芬不让你找。我说为什么。
许玉清突然哭了,说建民你别问了,就当秀芬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告诉我,我能帮上忙。
许玉清摇头,一直摇头。
周石生拍拍她肩膀,说行了,别说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老两口就是不松口。
最后周石生说,建民,你回去吧,秀芬的事她自己做主。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跟四年前一样。
05
第五年,秋天。
那天我休息,去菜市场买排骨。
吴永福说晚上来家里吃饭,让我炖个汤。
菜市场里人挤人,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踩得稀烂,一股子泥腥味。
我站在肉摊前等剁排骨。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挑白菜,把外面的叶子一层层剥掉,扔在地上。我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头看见菜摊角落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里,一件旧棉袄裹在身上,颜色洗得发灰。
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
她正伸手去够摊主扔掉的菜叶子,一片一片往蛇皮袋里塞。
手指冻得通红,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只是觉得那动作有点眼熟,缩着肩膀,头低着,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多看了一眼。
正好她抬起头,往肉摊这边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周秀芬。
我手里的排骨差点掉地上。
她也认出我了。
整个人僵住,手还伸在半空,捏着一片烂菜叶。
然后头猛地低下去。
低得那么快,那么用力,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
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往墙角里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
蛇皮袋被她一把攥住,菜叶子从指缝里掉出来。
我想喊她,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旁边买菜的推我,说让让。
我被人推得晃了一下,再站稳,周秀芬已经站起来,拖着蛇皮袋往人群里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蛇皮袋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矮小的背影一颠一颠的,像被什么追着。
肉摊老板喊我,排骨剁好了,要不要。
我说不要了。转身往外走,排骨钱也没付。老板在后面骂,我顾不上。出了菜市场,站在马路边上,冷风一吹,脑子才转过来。周秀芬在捡菜叶。
那个给了我五十万的女人,在菜市场捡烂菜叶。
她瘦成那样,穿成那样,看见我跟见了鬼一样。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到春儿的号码,又停住了。
打给她说什么。
说你妈在捡菜叶?
回家后我翻出那张卡。
余额还是五十万,五年了,一分没动。
卡面都磨得有点花了。
我攥着卡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吴永福打电话问排骨汤呢,我说改天吧。
那一夜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
她病了。
周秋生说的。
什么病能让她把五十万给我,自己去捡菜叶。
什么病能让她连女儿都不联系。
什么病能让她看见我像看见鬼。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得找到她。不为别的,就问一句话。这五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蹲在门口等到中午,没见着人。
问门口卖调料的大爷,说见过一个捡菜叶的女人没有。
大爷说是不是瘦瘦小小的,穿个灰棉袄。
我说对。
大爷说那女的在城郊棚户区住,每天上午来,捡一上午菜叶,中午走。我问棚户区在哪。大爷往东边一指,说顺着河边走,过了铁路桥洞子就是。
我开车过去。
棚户区是一片自建房,挤挤挨挨的,巷子窄得车进不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去。
地上污水横流,墙根堆着破烂。
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周秀芬住的院子。
院子是三家合住,她住最里面那间。门锁着,窗户上糊着报纸。我站在门口等。等到下午两点多,远远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拖着蛇皮袋走过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要走。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蛇皮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周秀芬。她不应。我说你抬头看着我。她不抬。我说你不抬也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抬头。
我松了蛇皮袋,绕到她面前蹲下。她躲不开,脸侧过去,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我看见她手背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青紫一片。
尿毒症。
我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透析的人手上都是针眼。
我以前在公交公司有个老师傅就是这病,手上青一块紫一块,跟蜂窝似的。
我站起来,拽着她胳膊往外走。
她挣开了,往后退了一步。说程建民你走吧。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我说你跟我去医院。她说不用你管。我说你是我孩子的妈。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说程建民,咱俩没关系了。
你收了钱,签了字,咱俩就没关系了。
我说那钱我一分没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你的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转身开了门,钻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震得墙皮往下掉。我站在院子里,头顶的电线被风吹得吱吱响。
隔壁出来个老太太倒水,看了我一眼。
我问她周秀芬在这住多久了。
老太太说三四年了吧,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现在走路都打晃。
我说她一个人。
老太太说可不一个人嘛,没见有人来看过她。
我说她靠什么生活。
老太太说捡破烂呗,捡菜叶呗,有时候社区给点救济。
我说她不去医院。
老太太说去什么医院,哪有钱。
透析一次好几百,她哪来那么多钱。
我回到车上,手抖得车钥匙插了半天才插进去。
发动车,开出棚户区,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她给了我五十万,自己捡菜叶。
我直接去了周家。
许玉清开的门,看见是我,眼圈又红了。
我说妈,我什么都知道了。
许玉清愣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进去。
周石生坐在屋里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说秀芬得了尿毒症,什么时候的事。
周石生叹了口气,说五年前查出来的。
我说查出来为什么不治。
周石生说治了,医生说要换肾,得五十万。
她一听就说不治了。
我问为什么。
许玉清哭了,说她说这钱得留给春儿。
老宅拆迁六十万,她拿十万给我们养老,五十万全给了你。
她说春儿跟着你,钱给你就是给春儿。
我说那她自己呢。
许玉清说她说她命不值钱。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周石生说,建民,秀芬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说你脾气倔,知道了肯定要把钱还给她。
她说你拿着钱把日子过好,她就安心了。
我问那十万呢。
许玉清哭得更厉害了。
周石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让秋生借走了。
那个畜生,跪在他姐面前哭,说再不还赌债手就没了。
秀芬心软,把钱给他了。
我说钱呢。周石生说赌光了。秀芬从那以后就搬出去了,不让我们跟秋生说她在哪。她说她没这个弟弟了。老两口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我坐在周家沙发上,脑子里跟炸了锅似的。
五十万给我,十万给父母,自己一分不留。
为了什么。
就为了不拖累我。
十八年夫妻,到头来她觉得她是拖累。
07
找到周秋生费了点劲。
他不在家,手机停机,问了一圈人才知道他在城南一个工地上看大门。
我开车过去,工地上尘土飞扬,他缩在门卫室里,看见我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你姐的钱呢。他嘴硬,说什么钱。我一拳砸在桌子上,铁皮桌子哐当一声。他吓得往后缩,说程哥你别动手。我说你姐快死了你知道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说十万块,你姐留给你爸妈养老的钱,你拿去赌了。他说我没办法,那些人说要砍我手。我说你手重要还是你姐命重要。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缩在椅子上,捂着脸哭。
说程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说错了有用吗。
你姐现在在棚户区捡菜叶,手背上全是针眼,走几步路都喘。
他哭得更凶。说我去找过她,她不让我进门。说姐说这辈子不想看见我。我说你活该。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程哥,我头也没回。
我去了医院。找李志强医生,肾内科的,我以前修车认识的。李医生翻了半天记录,说周秀芬,尿毒症,五年前确诊。我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李医生说,刚开始还能维持透析,一周两次。
后来改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就不来了。
李医生说钱呗,透析一次四百多,她付不起。
我说现在呢。
李医生说,再不透析,最多撑不过半年。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有蹲在墙角哭的。
我站起来,去交了五千块押金。
李医生说你要让她来。我说她不来。李医生说那你得想办法。我说我想。我拿着缴费单,开车又去了棚户区。这次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煤炉。
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暗得很。
周秀芬躺在床上,蜷着身子,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说你别动。她不动了,躺回去,脸侧向墙。我说医院我给你交了钱,你明天去透析。她说不用。我说钱我交了退不了。她说那是你的事。
我火气上来了。我说周秀芬,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说我想安安静静地死。我说你死了春儿怎么办。她说春儿有你。我说你爸妈怎么办。她说有秋生。
我说秋生是个赌鬼。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程建民你走吧。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钱你拿着,就当是我补偿你的。
我说补偿什么。
她说补偿你娶了个没用的老婆。
我站在床前,看着她缩成一团。
头发里全是白的,才四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我说周秀芬,你给我起来。
她不动。
我伸手去拉她胳膊,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拽着她坐起来。她轻得跟纸片似的,胳膊细得我一只手能圈住。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水渍。我说你跟我去医院。
她说我不去。我说你不去我就天天来。她说你来我也不去。我说那咱俩就这么耗着。她说你耗不过我,我没几天了。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疼。
最后我说,你不去可以,我把钱还给你,你自己去。
她说那钱是你的了,我不要。
我说那钱是你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
她说不要。
我说你不要我就烧了。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泪痕。她说程建民你怎么这么倔。我说你才知道。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
这回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周秀芬还躺着,但衣服穿好了,头发也梳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看什么看,走啊。
我说去哪。
她说医院,你不是交了钱吗。
我开车送她去医院。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了医院,李医生安排她做检查。
抽血的时候她别过头,不敢看针。
我站在旁边,她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攥得骨节发白。
检查结果出来,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说情况不好,毒素指标太高,得马上住院。
我问要多少钱。
李医生说先交两万吧。
我说行。
我去交了钱,回来跟她说要住院。
她说不。
我说医生说的。
她说我不住。
我说钱都交了。
她说退了。
我说退不了。
她说程建民你骗人。
我说没骗你。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我傻不傻不用你管。她说你傻,傻透了。我说对,我傻,我要是聪明点,五年前就该把你绑到医院来。她不说话了,躺到病床上,脸侧向墙。
那天下午春儿打电话来。
我走到走廊上接。
春儿问爸你在哪。
我说医院。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你妈住院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春儿说,我马上回来。
春儿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一进病房,看见她妈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春儿站在门口,眼泪唰地下来了。
周秀芬看见女儿,整个人僵住了。
春儿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周秀芬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春儿扑到床边,抱着她哭。
周秀芬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女儿背上,轻轻拍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
春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秀芬没哭,就是一直拍着女儿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说春儿别哭,妈没事。
春儿抬起头,说妈你怎么这么傻。
周秀芬笑了笑,那笑看得我心里发酸。她说妈不傻,妈就是不想拖累你们。春儿说你怎么是拖累,你是我妈。周秀芬不说话了,把女儿搂紧了些。
那天晚上春儿留在医院陪床。
我回家拿东西,走到楼下,看见周秋生蹲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说程哥,这是我凑的两万块,你拿去给我姐治病。
我看着他,没接。
他说我知道不够,我先还这些。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把车卖了,以后不赌了。
我说你这话跟你姐说过吗。
他低着头,说不出口。
我说你自己去跟她说。
他犹豫了半天,跟我上了楼。
进了病房,周秋生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周秀芬看见他,脸色变了。
春儿站起来,挡在她妈前面。
周秋生突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他说姐我错了。
周秀芬别过脸去。
他说姐你骂我吧打我吧,钱我会还的,你别不要我。
周秀芬肩膀抖了一下。
春儿看看她妈,又看看她舅,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秀芬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说秋生你起来。
周秋生不动。
她说你起来,别在医院里丢人。
周秋生爬起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周秀芬看着那个塑料袋,半天没说话。
春儿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
春儿数了数,说妈,两万三。
周秀芬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春儿给她擦了,说妈你别哭。周秀芬说我没哭。春儿说你有。周秀芬不说话了,拉着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
09
住了半个月院,周秀芬的指标降下来一些。
李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后续还得坚持透析,有条件最好考虑换肾。
我问换肾多少钱。
李医生说肾源加手术,五十万左右。
我回去把那张卡找出来。
五年了,一分没动。
我拿着卡去医院,跟周秀芬说换肾的事。
她一听就摇头,说不换。
我说钱有。
她说那是给春儿的。
我说春儿不要。
春儿在旁边说妈,我不要钱,我要你活着。
周秀芬看着女儿,眼圈又红了。
她说妈这病治不好的,白花钱。
我说治不治得好医生说了算。
她说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她趁春儿出去买东西,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护士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赶到医院,病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两万三,一分没少。
我开车去棚户区,门锁着。
邻居老太太说她回来收拾了东西,走了。
我问去哪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就拎着个蛇皮袋走的。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有个铁盒。
铁盒没锁,我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磨得发白。
一张我的旧工牌,公交公司的,照片上我才二十多岁。
一张春儿满月照,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成缝。
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展开,是一份器官捐献志愿书。
周秀芬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日期是五年前,离婚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五年前就打算好了。
不治了,捐了,钱留给家里。
所以才那么急着离婚,急着把钱给我。
我蹲在地上,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铁盒冰凉,硌得膝盖疼。
春儿打电话来,哭着问找到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爸怎么办。
我说你别急,我去找。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放进车里,开车满城转。
菜市场,棚户区,火车站。
都没有。
最后是马和平告诉我的。
马和平在城东菜市场摆摊,以前在我店里修过车。
他说看见周秀芬在城东那边捡菜叶。
我开车过去,绕了两圈,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了她。
她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半瓶水,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头发全白了,才四十三岁的人。
我停下车,没下去。
坐在车里看了她很久。
她咬一口馒头,嚼半天,咽下去,再咬一口。
我发动车,开到她面前,停下。
她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我没说话,下车,把铁盒放在她脚边。
然后把那张卡拿出来,塞进她的蛇皮袋里。
她反应过来,掏出卡要还给我。我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她说程建民你拿走。我说你拿着治病。她说我不治。我说你不治也得拿着。她说我不要。
我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程建民。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她喊,你站住。我站住了。她半天没说话。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攥着那张卡。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瘦了。
我站在巷子口,风吹得后脖子发凉。
她终于抬头了。
眼睛还是肿的,脸还是瘦的,但眼神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她说,你白头发也多了。
10
那天我没走。
在巷子口的小面馆坐了一下午,隔着窗户看她。
她坐在台阶上,攥着那张卡,坐了很久。
后来站起来,拖着蛇皮袋,慢慢往巷子深处走。
我远远跟着。
她走进一个院子,推开一间平房的门。
门没关,我站在院子外面,看见她坐在床上,把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
我没进去。
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我又去。
她不在。
邻居说她早上拎着蛇皮袋出去了,往医院方向走的。
我开车去医院,在透析室外面看见了她。
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
手里攥着那张卡,旁边放着蛇皮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我坐在外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透析做了四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虚。
我扶着她出来,她没挣。
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
我说送你回去。
她说嗯。
路上她忽然说,那卡里的钱,我会还你的。
我说不用还。
她说要还。
我说那你就当是春儿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春儿呢。
我说回省城了,过两天来看你。
她嗯了一声。
车开到棚户区路口,她让我停。
我说送你到门口。
她说不用,我自己走。
我停了车,她下去,拖着蛇皮袋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我又去医院。
她在透析室外面等着,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坐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我说熬的粥,趁热喝。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她低头闻了闻。
然后喝了一口。
喝完把盖子拧上,抱在怀里。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护士叫号的时候,她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椅子上。
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我来不来你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进去了。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第十天,春儿回来了。
她直接去了棚户区,把周秀芬的东西收拾了,拉着她妈搬到了我新房。
周秀芬不肯,春儿说妈你再说一个不字我就辞了工作天天看着你。
周秀芬搬进来那天,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件挂在衣柜外面的夹克。
吊牌还在上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吊牌剪了,把夹克取下来,叠好,放进我的衣柜里。
晚上我回家,看见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春儿在厨房炒菜,周秀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卡。
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把卡放在茶几上。
说这个还你。
我说放你那儿。
她说放你那儿。
春儿端着菜出来,说你俩别推了,放我这儿。
她把卡拿起来,塞进周秀芬兜里。
说妈,这是爸给你的,你就拿着。
周秀芬攥着卡,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
春儿给她夹菜,她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程建民,你那个红烧肉,还是太咸。
我愣了一下。春儿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笑了。周秀芬也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我低头扒饭,没吭声。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
吃完饭,春儿去洗碗。周秀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在阳台上抽烟。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说程建民。我说嗯。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亮晃晃的,照得柏油路发白。
明天还得去医院。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日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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