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信号断了,正要看屏幕,马海波的声音传过来,冷冰冰的。
“没空,自己打车。”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被单被风卷得啪啪响。
腊月里他回来过年,说想吃红烧肉,我天不亮去市场挑五花肉,炖了三个钟头。
那是第五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风吹过来,后脖颈凉飕飕的,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01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我就骑电动车去了东关菜市场。
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手把套里塞着旧棉袜,指头还是冻得发僵。
卖肉的老赵刚把半扇猪挂上钩子,看见我就笑:“于哥,又给省城那同学备货?”我没接话,弯腰挑五花肉。
三层肥两层瘦,皮要薄,膘要白,手指按下去得能弹回来。
老赵割了条最好的,上秤一称,三斤六两。
我付了钱,又去东头买冬笋,西头买干香菇,转到南门口买了二斤活虾。
电动车踏板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吕玉怡正站在阳台上收被单。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篓子里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我把东西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撇浮沫,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
锅里放冰糖,小火慢慢熬,熬到枣红色冒小泡,肉倒进去翻炒上色。
葱段姜片桂皮八角,黄酒从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
吕玉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被单一角。
“第几回了?”她问。
我往锅里倒热水,没抬头。
“第五回。”她说,“于永安,事不过三你听过没有?”我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她。
“老同学嘛,人家在省城当处长,能回来吃顿饭是给面子。”吕玉怡冷笑了一声,把被单往沙发上一扔。
“给面子?他给你什么面子了?哪回不是空手来,哪回走的时候不是你大包小包塞?”
我没接话,继续切姜丝。
她说的没错,马海波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
去年给了一箱快过期的牛奶,前年提了一兜子蔫苹果。
我塞给他的东西倒是实打实的,土蜂蜜、小磨香油、我妈腌的咸鸭蛋,哪样不是挑最好的。
可这些话我不能跟吕玉怡说,说了就是吵架。
结婚二十年,她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不给我留一点余地。
中午十一点半,马海波的电话来了。
“永安,我到县城了,中午在你那儿吃。”声音洪亮,跟电视里领导讲话一个调。
我说:“来吧,都准备好了。”挂了电话,我把八仙桌擦了三遍,把我爸留下的那瓶五粮液摆上。
吕玉怡在卧室里没出来,我也不去叫她。
她看不惯马海波,马海波也看不上她,这两人见面就掐,不如不见。
马海波进门时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客厅。
“还是老样子啊。”他说。
我递烟,他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弹出一根点上。
“抽我的。”我把我那盒红塔山悄悄塞回口袋。
红烧肉端上桌,马海波夹了一块,嚼了嚼,点头。
“还是你做的地道,省城那些馆子做不出这个味。”我给他倒酒,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讲省城的事。
哪个领导调走了,哪个处长升了,哪个项目批了几个亿。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说到兴奋处,拍了拍我肩膀:“永安,你儿子考研的事,回头我帮他问问。省城高校我熟得很,导师那边打个招呼的事。”我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我一连说了两遍。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
马海波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当年在高中,我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打架我帮他递砖头,他逃课我帮他写检查。
“一辈子的兄弟。”他举着杯子说。
我眼眶一热,跟他碰了杯,仰头干了。
下午两点多,马海波起身要走。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瓶土蜂蜜,一袋子干香菇,还有我妈腌的咸鸭蛋,用塑料袋装好往他手里塞。
他推了两下,就接过去了。
“下回别弄这些了,省城什么买不着。”嘴上这么说,东西拎得稳稳当当。
我送他到楼下,他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走了啊,有事打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
回到家,吕玉怡已经在厨房洗碗了。
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动静比平时大。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把我手一挡。
“于永安,你听好了。”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水池子,“这是第五回了。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什么?你心里没数?”我靠在冰箱上,看着她的后背。
“他心里有数,儿子考研的事他答应帮忙了。”吕玉怡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他哪回不答应?上回说帮你调工作,调了吗?上上回说带你儿子去省城玩,去了吗?”
我没话说了。
这些事她记得比我清楚。
我走出厨房,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
茶几上还摆着那瓶五粮液,喝了不到半斤。
我盯着酒瓶子看了很久,想起马海波拍我肩膀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一辈子的兄弟”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好像真有几分真诚。
我把烟掐灭,告诉自己,再信一回。
02
正月十五刚过,儿子打来电话。
他叫于梦琪,随他妈姓,在省城一所二本读大四。
电话那头声音挺兴奋:“爸,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我过线了。”我从沙发上坐直了。
“多少分?”
“三百六十七,比去年国家线高四十多分。”我连说了三个好。
儿子又说:“复试得提前联系导师,我们班主任说最好有人推荐一下。爸,马叔那边,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攥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着小雨,雨点子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你放心,爸这就跟你马叔说。”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微信。
和马海波的聊天记录停在腊月二十九,他发了个“新年快乐”,我回了“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往上翻,全是我主动发的。
“马哥,最近忙不忙?”
“马哥,老家降温了注意身体。”
“马哥,我妈腌了咸鸭蛋,回头给你捎点。”他的回复越来越短,从“谢谢兄弟”到“嗯”,到后来只剩一个表情。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马哥,梦琪考研初试过了,想麻烦你帮忙问问导师的事,你看方便吗?”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一看,没回。
过了半个钟头,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吕玉怡下班回来,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换好拖鞋,坐到我对面,很平静地说:“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上回亲口答应的。”我说。
“上回他还说帮你调工作呢。”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饭我做,你别管了。”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马海波回了一条:“回头再说,最近忙。”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的,不急”。
吕玉怡端着菜出来,问:“回了?”我点点头。
“怎么说?”
“他说回头再说。”吕玉怡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回头再说,就是没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节和马海波的合影,他搂着我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开。
再往前翻,前年、大前年,每年都有一张合影。
背景都是我家客厅,菜都是我做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马海波拍我肩膀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回了电话。
“梦琪,你马叔最近忙,爸再想别的办法。”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爸,我自己能行。我联系了几个学长,他们说可以帮我引荐。”我鼻子一酸,说:“好,你好好准备。”挂了电话,吕玉怡从厨房探出头来。
“儿子怎么说?”
“他说自己想办法。”吕玉怡没再说话,把煎好的鸡蛋端到我面前。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三月一号,侄女于梦琪打来电话。
她是我弟弟的女儿,在省城一所大专读会计,今年毕业,找了个公司面试。
弟弟在南方打工回不来,弟媳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侄女打电话问我能不能送她去。
我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日历,面试在三月五号。
从县城到省城,大巴得三个半钟头,来回折腾一天就没了。
我想了想,给马海波发了条消息:“马哥,侄女五号去省城面试,你那天回不回省城?方便的话捎她一段。”
发完消息,我坐在沙发上等。
吕玉怡在旁边织毛衣,针线碰得叮叮响。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马海波回了:“再说吧。”又是“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等到晚上,没动静。
吕玉怡问:“他怎么说?”
“他说再说。”吕玉怡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于永安,你听我一句,别等了。”
我没听她的。
第二天早上,我又发了条消息:“马哥,你要是方便就回个话,不方便也没事。”发完就去上班了。
一整天心里七上八下,干活老是走神,差点把供热站的阀门拧错了方向。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马海波的电话。
我赶紧接了。
“马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背景里有说笑声,像是在饭局上。
然后马海波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平。
“没空,自己打车。”
我站在供热站的院子里,夕阳照在铁管子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
旁边同事喊我:“于哥,阀门关了没?”我没应声,把手机慢慢装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半包红塔山,我掏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烟吸进去呛得嗓子疼,我咳了两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03
那天晚上回家,我什么也没跟吕玉怡说。
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
结婚这么多年,她太了解我了,看我脸色就知道结果。
我把碗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声。
洗着洗着,手停住了。
水一直流,冲在碗沿上溅了我一身。
我站在水池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没空,自己打车。”六个字。
腊月里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拍着我肩膀说“有事找我”,那会儿声音多热乎。
现在想起来,那热乎劲儿就跟饭店里的热毛巾似的,看着冒热气,拿起来擦把脸就凉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吕玉怡正在看一个调解节目,电视里两家人为了宅基地吵得不可开交。
“马海波说没空。”我说。
吕玉怡没转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早说了吧。”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心疼。
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侄女那边怎么办?”
“你送呗。”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你不是请了年假吗?正好去省城看看儿子。”我点点头。
她又说:“于永安,我不是跟你翻旧账。你想想,这些年你搭进去多少?光土蜂蜜就送出去十几斤,一斤六十多块,你算算。”
我没算。
我不想算。
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钱没了,情分也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拿起手机翻了翻马海波的朋友圈。
他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办公楼的照片,配文“忙里偷闲”。
再往下翻,去年腊月二十八,他回老家那天,发了一条定位在邻县温泉度假村的动态,配了张泡温泉的照片,文字是“回乡小憩”。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饭,吃到八点多才走。
原来他说的“回省城”,是先去了温泉。
我关掉手机,摸黑回到床上。
吕玉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高中时候,马海波家里穷,中午带饭只带一个馒头和几根咸菜。
我每次多带一个鸡蛋,掰一半给他。
他吃得急,噎着了就使劲捶胸口,我给他递水。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给侄女打了电话。
“梦琪,五号叔送你去,咱们坐大巴。”侄女在电话那头挺高兴:“谢谢叔,我爸说给您添麻烦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挂了电话,我请了三天假。
站长问我什么事,我说送侄女去省城面试。
站长拍拍我肩膀:“老于,你这当叔的够意思。”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下班,我拐到超市买了点东西带给儿子。
两袋他爱吃的牛肉干,一罐他妈做的辣椒酱,还有一盒新出的润喉糖。
他在电话里说最近嗓子干,我记着了。
路过烟酒柜台,我停了一下,看了看玻璃柜里的酒。
以前每次去省城,我都会给马海波带两条烟一瓶酒。
这回我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回到家,吕玉怡在收拾衣柜。
她把我的几件旧毛衣翻出来,摊在床上。
“去省城穿这件,别穿那件领子都起球的。”我嗯了一声,坐在床边看她叠衣服。
她叠得很仔细,每件都拍得平平整整。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好像感觉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我摇摇头。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出高中毕业照。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穿着白衬衫站在第二排,马海波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一辈子的兄弟。马海波,九八年七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正面,把照片放回相册里。
04
三月四号下午,我拎着包去了弟弟家。
侄女于梦琪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一个小拉杆箱,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弟媳从屋里出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客气话。
她身体不好,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大哥,梦琪就麻烦你了。她爸回不来,我这身子又不争气。”我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
晚上在弟弟家吃了顿饭。
弟媳炒了四个菜,蒸了条鱼。
饭桌上侄女问我:“叔,明天咱们几点走?”我说:“早上七点的大巴,我六点半来接你。”她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又问:“叔,你那个在省城的同学,这回没空啊?”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他忙。”侄女没再问,低头吃饭。
弟媳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吃完饭我往家走,路过马海波父母的老房子。
老两口前年搬去省城跟儿子住了,房子空着,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以前每年过年,马海波回来,我都会提着东西去他家坐坐。
他爸爱喝我带的散酒,他妈爱吃我妈做的糖糕。
去年老太太在省城住院,我还托人捎了两百块钱过去。
这些事,马海波知不知道,我没问过。
回到家,吕玉怡已经帮我把包收拾好了。
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侧兜里塞着那盒润喉糖和两袋牛肉干。
她坐在沙发上,看我进来,说:“包里给你放了五百块钱,到了省城别舍不得花。”我说:“不用,我带了。”她没接话,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于永安,你到了省城,别去找马海波了。”我看着她的后背。
“我知道。”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三月五号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骑电动车到弟弟家,侄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得单薄,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
“戴上,早上凉。”她推辞了一下,还是围上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大巴晃晃悠悠开出县城,上了高速。
侄女靠窗坐着,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往后倒退。
我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车过了一个服务区,侄女小声说:“叔,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睁开眼。“没有啊。”
“我看你一路上都没说话。”我坐直了,揉了揉脸。
“叔在想点事。”她哦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叔,我面试要是过了,请你吃大餐。”我接过来,笑了。
“好,叔等着。”
车到省城客运站是上午十点半。
我帮侄女拎着箱子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去她面试的公司附近。
安顿好住宿,吃了碗面,我让她在旅馆休息,自己出了门。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楼比县城高,车比县城多,人走得也比县城快。
我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抬头看见一栋大楼,门口挂着牌子,正是马海波的单位。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正式,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想起马海波每次回老家时那身打扮,羊绒大衣,锃亮的皮鞋,跟这栋楼倒是很配。
站了十几分钟,我转身走了。
街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绿得扎眼。
回到旅馆,侄女问我去了哪儿。
我说随便转转。
她没多问,拿出面试资料开始背。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和马海波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发的:“马哥,你要是方便就回个话,不方便也没事。”他没有回。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侄女早早就睡了。
我靠在床头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马海波发来的一条消息,但等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灰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撤回之前,提示栏里好像闪过几个字,我没看清,只记得有个“老”字。
是“老于”吗?
他要说什么?
我拿着手机等了半个钟头,没有新消息进来。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侄女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05
三月六号一早,我陪侄女去了面试的公司。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简历。
侄女深吸一口气,跟我说:“叔,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我拍了拍她肩膀。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门合上,然后慢慢往回走。
省城的早晨比县城醒得早。
早点摊子冒着白气,卖煎饼果子的、卖豆浆油条的、卖小笼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找了个摊子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豆腐脑是咸的,浇了卤汁,撒了香菜,跟县城一个味。
吃着吃着,想起儿子。
他这会儿应该在学校,不知道吃没吃早饭。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梦琪,爸在省城,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好啊爸,我下课了去找你。”
吃完早饭,我沿着街慢慢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边有家酒楼,门面挺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余光扫到酒楼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影挺眼熟。
我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手比划着,笑得很开。
是马海波。
他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面前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夹克,头发梳得很高,眉眼跟马海波有七八分像。
是马泽宇。
马海波正拍着另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那人西装革履,肚子挺大,一看就是场面人。
马海波的笑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跟在我家吃饭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张扬。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
马海波跟那人说了几句,那人上了奥迪,车开走了。
马海波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收。
他一抬头,目光扫过马路这边,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一提,堆出一个笑。
他走下台阶,穿过马路,朝我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伸出手:“永安?你怎么在省城?”
我没伸手,看着他。“送侄女来面试。”他哦了一声,手缩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面试啊,哪个公司?”
“就前面那栋楼,十二层。”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酒楼方向。
“我这边有个接待,走不开。你住哪儿?回头我请你吃饭。”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看向我身后的大街。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胳膊。
“那行,回头回老家咱们再聚。我先过去了,那边领导等着。”
他转身往酒楼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我看着他上了台阶,推开酒楼的门,门在身后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泽宇还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跟着进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带起的风刮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腊月里在我家吃饭,马海波喝到兴头上,拍着我肩膀说“有事找我”。
那会儿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那会儿是热的。
可刚才他看我的那一眼,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跟看一个问路的人没什么区别。
我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掐灭,扔进垃圾桶。
掏出手机,翻到马海波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不方便也没事”。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刚才看见了,你忙你的,不打扰了。”发出去之后,我把他从置顶聊天里取消了。
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中午跟儿子吃了顿饭。
他在学校门口等我,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我们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他问我:“爸,马叔那边有消息吗?”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没有。你复试的事,自己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联系了学长,导师那边约了下周见面。”我点点头。
“那就好。靠自己,踏实。”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吃完饭,儿子回学校了。
我回到旅馆,侄女已经回来了,说面试感觉不错。
我让她收拾东西,下午的车回县城。
在去车站的出租车上,侄女靠着窗户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省城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一下,是马海波回了消息。
我点开看,只有四个字:“好,回头聚。”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没再回。
06
回到县城那天是三月七号,天阴着,风里带着潮气。
吕玉怡下班回来,看我在沙发上坐着,问:“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进厨房做饭,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见到马海波了?”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见到了,在酒楼门口。”
“他怎么说?”我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说回头聚。”吕玉怡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信吗?”我没回答,继续吃饭。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供热站的活儿不累,就是磨人。
每天守着那些管道和阀门,听着水流的声响,日子一天天过去。
儿子偶尔打电话来,说复试准备得差不多了,导师挺和善。
我每次都叮嘱他好好准备,别的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一点。
三月中旬的一天,马海波发来一条消息:“永安,上次你说的侄女面试,过了吗?”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记得这事。
我回了:“过了,已经签了。”他又回:“那就好。我最近忙,过段日子回去咱们好好聚聚。”我没再回,把手机放下。
吕玉怡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他良心发现了?”我说:“不知道。”
过了几天,马海波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点开看,是他和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个会议室,桌上摆着鲜花和水果。
配文是:“今天有个活动,想起你在省城说的那个公司,正好跟他们老总认识,打个招呼的事。”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这是在告诉我什么?
是让我承他的情,还是提醒我他帮不上忙?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谢谢。”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索性起来,坐到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茶几上放着一盒烟。
我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起身去翻抽屉,把高中毕业照又找出来。
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一辈子的兄弟”。
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洇得很开了,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翻到正面,看着照片里十八岁的马海波。
他站在我旁边,瘦瘦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他家里穷,穿的衬衫领子都磨白了。
我帮他交过两回学费,一回二十八块,一回三十二块。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时候是我用自行车驮着行李送他去的火车站。
他进站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永安,以后有事来省城找我!”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二十多年了,这行字还在,那句话也还在。
只是人变了。
或者说,人没变,只是我看错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回相册里。
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的零碎东西。
我把相册放进去,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最底层。
上面压着的是一摞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很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在巷子里回荡。远处供热站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路灯下显得灰蒙蒙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07
三月底,马海波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回没给我打电话,我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供热站的同事老李说,昨天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马海波父母的老房子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黑大衣,应该是马海波。
我哦了一声,继续干活。
老李又说:“他没找你吃饭?”我摇摇头。
“人家忙。”
那天晚上回家,吕玉怡也提了这事。
“你听说没?马海波回来了。”我说听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
“没找你?”我说没找。
她没再说什么,把饭菜端上桌。
我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吕玉怡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我看了它好几回,它一直没亮。
到了九点多,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马海波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背景是他父母老房子的客厅。
配文是:“回老家看看,老妈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照片里隐约能看到马泽宇坐在对面,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腊月里那桌红烧肉,我炖了三个钟头。
他走的时候说下回还来吃。
下回。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嚼不出什么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路过马海波父母的老房子,门口的车已经不在了。
院墙上的干丝瓜藤还挂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骑车往前走。
到了供热站,换了工服,开始干活。
管道里的热水哗哗地流,泵房里的机器嗡嗡地响。
我蹲在阀门旁边拧螺丝,手上的油污蹭了一脸。
同事喊我:“于哥,电话!”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
是侄女打来的。
“叔,我上班了,公司挺好的。谢谢你那天送我去省城。”我说:“好好干,有事给叔打电话。”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继续拧螺丝。
拧着拧着,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好像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于哥,我听说马海波这回回来是给他妈迁坟的。老太太去年没了,骨灰从省城带回来,要葬回老家祖坟。”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你没听说?”我摇摇头。老李拍拍我肩膀,端着饭盒走了。
我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饭盒里的菜凉了也没动。
老太太没了。
去年我托人捎了两百块钱去医院看她,后来就没消息了。
马海波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马海波的聊天记录。
三月七号,我发“好,回头聚”。
他回“好,回头聚”。
就这些。
老太太走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走神了好几次。
拧螺丝拧错了方向,被班长说了一顿。
我低着头认了错,继续干。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些年的事。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去年节去她家,她都拉着我的手说:“永安啊,你跟海波是兄弟,他在省城回不来,你多来看看我们老两口。”她蒸的糖糕特别甜,咬一口能甜到牙根。
我每年都带我妈做的糖糕去,她也每年都蒸一锅给我留着。
后来他们搬去省城,老房子空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糕。
08
四月初,马泽宇来县城了。
他是来办迁坟剩下的手续,顺路到我家。
那天是周六上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收音机。
门铃响了,吕玉怡去开门。
我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陌生,带着省城口音。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
他看见我,笑了笑。
“于叔,我来县城办点事,我爸让我顺路来看看您。”我愣了一下,把他让进来。
他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
“我爸说好久没见了,让我带两瓶酒给您。”吕玉怡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马泽宇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客厅,眼神跟马海波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于叔,您家挺清净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长得像马海波,眉眼像,但气质不太一样。
马海波身上那股官场气他学了个七八分,但年轻,还没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条消息,然后抬头跟我说:“于叔,我爸最近忙,迁坟的事刚办完,单位又有一堆事。”我点点头。
“你爸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忙。”
聊了没几句,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
“爸,我知道了,不就是个章吗,回头再说。”他捂着话筒,朝我歉意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我在于叔这儿呢,一会儿就回去。行行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回来,他重新坐下,喝了口茶。
“于叔,我爸让我问您,上次侄女面试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上班了。”我说。
他点点头。
“那就好。我爸这人吧,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数的。”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省城的事,哪条路修了新桥,哪个商场开了新店。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起来要走。
我送到门口,他把鞋穿好,回头说:“于叔,我爸这人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我说:“不会。”
他走了之后,吕玉怡从卧室出来。
她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看了看,翻过瓶身,在标签背面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超市打折的,六十八一瓶。我上周刚买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泽宇上了一辆白色轿车,车尾灯拐过巷口。
回到客厅,吕玉怡已经把酒收进了柜子里。
她没再说难听的话,只是把茶杯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马海波的微信头像在最底下,我往下翻了翻才找到。
点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月七号的“好,回头聚”。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泽宇来了,聊了一会儿。”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马海波回了:“嗯,他正好顺路。”就四个字。
我没再回。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修了一半的收音机拿进来。
拆开外壳,里面的电路板积了一层灰。
我用毛刷把灰扫干净,拿万用表一个一个元件测。
测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想起马泽宇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爸这人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这话是马海波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加的?
我想了想,想不明白。
继续测元件,测完装上电池,收音机响了,滋滋啦啦的,调了半天才收到一个台。
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没关。
09
四月中旬,儿子打来电话。
他声音挺高兴:“爸,复试过了,导师说没问题了。”我握着手机,站在供热站的院子里。
“好,好。”我说。
他又说:“导师那边我自己联系的,没找马叔。面试的时候聊得挺好,导师挺认可我的。”我蹲在铁管子旁边,手指头在管壁上画圈。
“好,靠自己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是不是跟马叔闹别扭了?”
“没有。”我说,“你马叔忙。”儿子哦了一声。
“我那天听我妈说了点。爸,其实我早就不指望他了。考研这事,找谁都不如靠自己。”我鼻子有点酸,清了清嗓子。
“你妈嘴快。”他笑了。
“爸,你别多想。等我毕业了,接你跟我妈来省城住。”我说:“好,爸等着。”
挂了电话,我蹲在管子旁边没起来。
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院子里的大黄狗趴在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
远处传来供热站机器的嗡嗡声,混着管道里水流的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儿子的话跟吕玉怡说了。
她正在叠衣服,听完停下手。
“儿子争气。”她说。
我坐到她旁边。
“嗯,争气。”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过身来看着我。
“于永安,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看着她。
“马海波他妈走的时候,是去年秋天。我从医院同事那儿听说的,老太太在省城住院,后来没治好。我本来想告诉你,又怕你心里不好受。”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去年秋天。
那会儿马海波还回了一趟老家,在我家吃了顿饭。
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妈的事。
“他可能不想让老家的人知道。”我说。
吕玉怡看了我一眼。
“不想让谁知道?你吗?”我没回答。
她把衣柜门关上,坐到梳妆台前面,开始梳头。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
她一边梳一边说:“我不是挑拨你们。我是觉得,你这人太实诚。实诚人跟不实诚的人打交道,吃亏的永远是实诚的那个。”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把上面的奖状拿开,露出那个旧铁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那本相册。
我翻到高中毕业照那一页,把照片抽出来。
翻到背面,“一辈子的兄弟”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最底层。
把奖状重新压上去,关上抽屉。
吕玉怡从镜子里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在我旁边躺下。
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有点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我攥了攥,没说话。
10
五月一号,侄女从省城回来过节。
她请我吃饭,在县城新开的一家小馆子。
她点了四个菜,其中有一个红烧肉。
菜端上来,她给我夹了一块。
“叔,你尝尝这个,跟我婶做的比哪个好?”我咬了一口,嚼了嚼。
“你婶做的好。”她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着饭,她问我:“叔,你那个省城的同学,后来联系你了吗?”我摇摇头。
“没有。”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叔,其实那天在省城,我看到你那个同学了。”我抬头看她。
“哪天?”
“就面试那天。我进大楼的时候,看见他从对面酒楼出来,跟几个人站在门口说话。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看他挺忙的,就没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看见他了?”
“嗯,他站在门口,笑得挺大声的。旁边停着好车。”侄女扒了口饭,“叔,我那时候觉得,他跟在你家吃饭的时候不一样。”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
“在你家吃饭的时候,他说话声音没这么大。在省城那会儿,他说话声音可大了,整个街都能听见。”
我笑了笑,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
“吃饭吧,菜凉了。”侄女没再问,继续吃。
吃完饭,我抢着买了单。
走出馆子,外面下着小雨,街面上湿漉漉的,路灯照下来,映出一片黄晃晃的光。
侄女撑开伞,递给我一半。
“叔,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让她自己打车走。
她不肯,非要把我送到楼下。
到了楼下,我让她赶紧回去,别淋着。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忽然说:“叔,谢谢你那天送我去省城。我爸回不来,我妈身体不好,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错过那个面试了。”我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这些。”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伞在雨里晃了两晃,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我上了楼,吕玉怡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了澡,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腊月里的红烧肉,到三月里的那个电话,到省城街头的偶遇,再到今天侄女说的那些话。
想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吕玉怡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五花肉,我拿出来解冻,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下锅炖。
葱姜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慢煨着。
锅里咕嘟咕嘟响,香气慢慢溢出来。
吕玉怡被香味弄醒了,披着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你干嘛呢?”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炖红烧肉。”她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给谁炖的?”
“给咱自己吃。”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在汤汁里翻滚。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厨房的窗台上。
收音机还放在窗台边,我拧开开关,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比上次清楚了。
我调了调旋钮,歌声在厨房里散开。
吕玉怡洗漱完进来,站在我旁边,看了看锅里。
“颜色正好。”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就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是那个味,甜咸适口,肥而不腻。
吕玉怡也夹了一块。
“你手艺没退步。”她说。
我笑了笑,又夹了一块。
窗外有人喊卖豆腐,声音拉得老长,在巷子里转了几转。
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的被单被风吹得轻轻晃。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导师让我提前去学校帮忙做项目,下个月就过去。你和妈有空来省城玩。”我回了两个字:“好的。”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收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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