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诊出我怀了四胞胎,王爷冷笑:嫡长子位置满了,你的按庶子记。我颔首应下,第三日他退朝府中空无一人
第1章
“林侧妃,王爷说了,您这一胎按庶子记,名字随便取一个就好,不必报给宗人府了。”
传话的丫鬟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青石板上的水渍映出她不耐烦的脸。那药味飘过来,苦得发腥,像熬过头的黄连。我看着碗里浮着的两片药渣,没接,只问了一句:“王爷亲口说的?”
“是。王爷还说,嫡长子的位置满了,您肚子里这几个,往后就跟着府里的规矩走。”丫鬟把碗往前一送,袖口沾着灶灰,“侧妃趁热喝了吧,王爷体恤,特意让厨房加的安胎药。”
我伸手接过碗,指尖碰了一下碗壁,烫得缩回来。廊外刚下过雨,院子里的海棠落了一地,被踩进泥里,花瓣烂成暗红色。远处正院传来丝竹声,断断续续,混着孩子的笑。
“知道了。”我把碗放在栏杆上,没喝,“你回去复命吧。”
丫鬟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王妃娘娘说,今晚的家宴您不用去了,省得人多冲撞了胎气。”
我点了点头。等人走远,我端起那碗药,慢慢倒进了海棠花根下。泥地滋滋地响了一声,药渗下去,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我嫁进肃亲王府三年,这是第一次怀孕。太医诊出四胞胎那天,王爷只来了半盏茶的工夫,看了我一眼,说:“你运气倒好。”然后就去正院陪他的嫡长子放风筝了。那孩子七岁,已经会背整本《论语》,王爷说他是肃王府未来的希望。
我是侧妃,大婚那天穿的粉红色,不是正红。喜轿从后门抬进来,没有鞭炮。拜堂时王妃坐在旁边,我磕了三个头。王爷揭开盖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模样不错。”那之后三个月,他没再来过我的院子。
后来他来了,因为王妃说,府里该多几个孩子,嫡长子一个人太孤单。我成了一个容器,装他的孩子,装这个王府的未来。
现在容器里有了四个,他说,按庶子记。
我靠在栏边,风从耳畔吹过,带起鬓角的碎发。远处正院的笑声又响起来,像是谁讲了个有趣的笑话。
“侧妃,外头凉,进屋吧。”贴身丫鬟春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
“春禾,我嫁进来三年,你可记得王爷来过我院子几次?”
春禾垂下眼睛,没说话。
我替她答了:“七次。每一次,都是王妃安排的日子。”
春禾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您现在有孩子了,王爷总会……”
“总会什么?”我转过身看她,“总会把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还是总会让我孩子喊他一声父王?”
春禾说不出话,眼眶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去收拾东西吧。我的首饰匣子里,有一张地契。”
春禾猛地抬头:“侧妃,您……”
“别问。去。”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算了一笔账。嫁妆里的铺子、庄子、现银,三年来被王妃以各种名目“借”走了一大半,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画押。剩下的这点,只够撑一个月。
我合上账本,打开首饰匣最底层。地契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抄着一条宫规:凡皇嗣血脉,不论嫡庶,皆入玉牒。若有隐匿,以欺君论。
这张纸,我藏了三年。
第二天,宫里来了人。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道旨,说皇后娘娘听闻肃王府有喜,特赐绸缎十匹、玉如意一柄。我跪在地上接旨,余光看见王妃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爷也在。他穿着蟒袍,手里转着两个玉球,扫了我一眼:“皇后娘娘倒是消息灵通。”
我低头:“妾身惶恐。”
太监走后,王爷叫住我:“你明日去宫里谢恩,说话注意分寸。”
我应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昨日那碗安胎药,你喝了没有?”
“喝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老实待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王爷,我们的孩子,以后能读书吗?”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庶子自然也能读书。”
“能进国子监吗?”
他转过身,目光沉下来:“你今日话多了。”
我笑了一下:“妾身只是想,嫡庶有别,可四个孩子里,若有一个天资聪慧……”
“够了。”他打断我,“林昭月,你只管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轮不到你操心。”
我低头,不再说话。
“林昭月”三个字,是他给我改的。他说原来的名字配不上王府的体面。我原来的名字叫林招娣,我爹取的,意思是招个弟弟来。我爹是七品小官,为了攀上王府,把我卖了三万两银子。这些事,王爷都知道,他不在乎,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女人。
“是,妾身记下了。”
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脚步很稳,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春禾告诉我,宫里来的人还带了一封密信,交给了王爷身边的人。
“打听出来是什么了吗?”我坐在镜前,摘下一只耳坠。
“没有,王爷看完就烧了。”
我点点头,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瓶底刻着一个“沈”字。
三年前我大婚前夜,有人在门缝里塞了这个瓷瓶和一张字条:若有一日山穷水尽,可去城南八马茶庄,找沈掌柜。
我一直没用。
现在,是时候了。
“春禾,明天我进宫谢恩。你替我跑一趟城南,找八马茶庄的沈掌柜。什么都别说,把这个交给他。”
我把瓷瓶放在春禾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她眼睛发亮,郑重地点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照着满院子被雨打落的海棠花。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一件素色衣裳,外面披着皇后赐的绸缎裁的新衣,坐进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像某种倒计时。
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朱红色的门钉一颗一颗从视线里滑过。
我的孩子不能是庶子。
马车驶入宫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的方向。檐角下,一只被风吹断的风筝挂在树梢上,正微微摇晃。
第2章
宫里的路比我想象中长。
引路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快而碎,带着我穿过三道门、两道长廊。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的云压在顶上,像随时要再落一场雨。皇后住的坤宁宫在御花园东侧,檐下挂着八盏羊角灯,白天也亮着,暖黄的光映在汉白玉台阶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气派。
“肃王侧妃林氏到——”
殿内很静。我走进去,跪在蒲团上行礼。余光里,上首坐着一个穿明黄色宫装的妇人,手指上套着三寸长的护甲,指甲尖泛着金边。皇后四十出头,面容端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小腹上:“四胞胎,倒是好福气。”
“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宫里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本宫听说,肃王昨日还说,要让这些孩子按庶子记?”
我垂眼:“王爷自有考量。”
“他的考量,就是把皇家血脉当什么了?”皇后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太医诊出四胞胎那日,本宫就遣人翻了玉牒旧例。太祖年间,后宫一位才人诞下三胞胎,破格晋为昭仪。更何况你怀的是四个。”
殿角燃着龙涎香,一缕白烟笔直上升。我感觉手心出汗了,攥着裙摆,没有接话。
皇后又笑了:“本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宗室。萧家的人,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提到“萧家”时,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肃王名叫萧景曜,先皇幼子。先皇共七子,太子继位后,其余兄弟封王。萧景曜最小,当年只有十四岁,被分到肃州贫瘠之地,后来靠军功回到京城。这三年,他权势日重,朝堂上隐隐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趟谢恩,从头到尾都是皇后故意安排的。她不只要敲打肃王,还要借我的肚子,给萧景曜找点不痛快。
“林氏。”皇后忽然叫我,“你可知道,庶子与嫡子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我摇头。
“不在出身,在记档。”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裙摆擦过光洁的金砖,“玉牒上写什么,你就是什么。肃王说按庶子记,若是真被他做成了,你的孩子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但若玉牒上写的是嫡出……”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妾身谢皇后娘娘提点。”
“不用谢。”她抬手,让宫人扶我起来,“今天的话,出宫就忘了吧。你呢,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的,本宫自有安排。”
她从腕上摘下一串碧玉珠子,递给我:“这是上个月太妃从五台山求来的,开过光,保胎最好。”
我双手接过。珠子入手温润,带着皇后的体温。
出了坤宁宫,我沿着原路返回。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夹着土腥味。走到第二道宫门前,迎面来了一顶小轿,停在路边。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目与萧景曜有三分相似,眉间却比他多了一分阴郁。是太子萧景珩。
“肃王嫂嫂。”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手上那串碧玉珠子上,“母后赏的?”
我行礼:“殿下。”
“母后最近喜欢给人递梯子。只是这梯子长,爬到一半的人,往往进退两难。”他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像在闲聊天气,“嫂嫂想清楚了,有些地方,站上去就下不来。”
我抬头看他。他和皇后一样,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清的东西。这宫里的人,每一句话都像包着棉花套子的刀,碰一下不疼,等你走远了,血才渗出来。
“殿下说笑了。”我低头,“妾身不过一个内宅妇人,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他笑了笑,放下轿帘。小太监喊了一声起轿,从我身边过去了。
马车出宫门时,雨开始落下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劈啪作响,像撒豆子。我从袖中取出那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在指尖捻过。第一颗和最后一颗的玉色略有不同,对着光看,最末那颗珠子的孔眼里,隐隐透出一抹极细的红纹。
我把它凑近窗边,借着雨天的光,看见那红纹是一个极小的字:沈。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那个字条上的“沈”,和这颗珠子里的“沈”——是同一个沈家。
我把珠子收好,闭上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像一叶漂在水上的舟。
回到王府时,雨已经停了。我从侧门进去,春禾等在垂花门那里,看见我就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沈掌柜见了瓷瓶,什么也没问,只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他说:东郊十里坡,三棵老槐树。今夜子时,有人等您。”
我脚步一顿:“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了。他让我把瓷瓶留下,又给了我这个。”春禾从怀里掏出半块木牌,上面刻着半朵莲花,断面是新的,“他说您拿着这个,自然有人认。”
我看了一眼天边。夕阳从云层裂隙里漏出来,把西边的瓦顶染成暗金色。几只乌鸦从枯枝上飞起,哑哑地叫了两声,朝远处去了。
“春禾,今晚子时,给我备一匹快马。别从正门走,后巷东头有扇角门,你提前打开。”
“您一个人去?”
“嗯。”
“可是您有孕……”
我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入夜后,王府照例点了灯。正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王爷今夜在府中设私宴,请的是兵部的几位大人。王妃在旁作陪,穿了一身簇新的织金云纹裙。
我住在最西边的清冷小院里,只有两盏灯亮着。我换了一身深色斗篷,从角门出去。外巷的积水映着月光,一踩就碎。
快马已经备好。我翻身上马,动作比三年前生疏了些,但马很听话。夜色浓稠,我沿着城郊小路往东,马蹄声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到十里坡时,月亮正高。三棵老槐树并排立着,枝丫交错,像三个弯腰的老者。树下一人背对着我,牵着马,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听见马蹄声,慢慢转过身来。
我勒住马,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我已三年未见过这张脸。
“阿昭。”他说,“你果然来了。”
我攥紧缰绳,风穿过槐树林,三棵树上挂着的白幡同时响了起来,像有人在暗处拍手。
第3章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沈逾。”我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站住了。
三年前,沈逾是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我爹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七品主事。我们见过几面,在旁人看不见的廊下,在春日宴的桃林里。他说等春闱过后就来提亲。那年他二十一,我十七。
后来他父亲牵扯进一桩边关军粮案,被下狱。沈家一夜之间散了。我爹怕受牵连,火速把我许给了肃王府。我连给沈逾递个口信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眉眼没怎么变,只是额角多了一道疤,从眉骨斜入发际,月光下一道浅白色的细痕。
“沈家的事,解决了?”我问。
“没有解决完。”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但该回来的人,先回来了。”
“这几年你在哪里?”
“北边。贩马,运粮,走镖。”他摊开手,掌心的茧很厚,“什么赚钱干什么。攒了点人,也攒了点别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粗布裹着。打开来,是那半块莲花木牌,和我手里的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莲纹。
“这木牌是我三年前给你的瓷瓶里藏着的。”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一定来,但东西得还到你手上。”
“一个瓷瓶里放了三年,我竟然没打开过。”
“不是你的瓷瓶。”他说,“是你在肃王府第二个月,我买通府里的一个婆子,换了你的妆匣暗格。你藏得深,我放得更深。”
我心头一震。
三年前那个瓷瓶,竟然不是大婚前夜有人塞进门缝的。是沈逾,他根本没有远走。
“为什么现在回来?”我问。
“因为你怀了四胞胎,而萧景曜说按庶子记。”沈逾的声音冷下来,眼里那点笑消失了,“阿昭,他不会让你的孩子活。你比他清楚。”
槐树枝头,一只夜鸟忽然扑腾而起,翅膀扇得树叶哗啦响。我握缰绳的手指发僵。
我当然清楚。
四胞胎太显眼了。皇家血脉,天降吉兆,落在肃王府,朝中会有多少人把目光投过来。萧景曜野心大,藏得深,他不需要一个太引人注目的侧妃,更不需要四个可能成为他人棋子的庶子。他需要的是全部可控。所以他不会明着杀我,但他会让我“小产”,做得天衣无缝。
那碗被我倒掉的安胎药,春禾后来验过,里面有藏红花粉。量不多,但连喝七日,四个月大的胎就会滑得干干净净。
“你的孩子,要么成为工具,要么成为祭品。”沈逾说,“除非你在他动手之前离开。”
“我走了,我爹呢?”
“你爹去年就投到了肃王门下,现在是户部郎中。你走了,他顶多被训斥几句,不会有事。”他停顿了一下,“他早就不算你爹了。”
夜风从东边吹来,把我的斗篷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半块木牌,莲纹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沈逾,我不走。”
他皱眉。
“我的孩子不能一辈子躲藏。”我抬起眼看他,“我是他们的娘,我要他们堂堂正正地活。所以我不逃,我要回去,掀了那张桌子。”
沈逾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和刚才不一样,像极了三年前在桃花林里,他说“我偏要”时候的表情。
“好。”他翻身上马,扯住缰绳,“那就不逃。但你不能孤军作战。今晚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去哪里?”
“七里外,渭水渡口。今晚有一批货到。”
他催马先行,我在后面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夜路,路边的草丛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像一条条黑浪。
渭水渡口在京城东面,是个半废弃的旧码头。岸边长满芦苇,水面泛着碎银似的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几个人等在那里,清一色黑衣,没有点灯。看见沈逾,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都起来。”沈逾翻身下马,朝一艘正在靠岸的船打了个手势。
船不大,吃水很深。几个人跳上去,抬下来一口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用油纸分包,每包上面都盖着不同商号的戳。
“这是这个月的漕银,本该送到肃王府私库。”沈逾从里面取出一锭,扔给我,“萧景曜用兵部火牌夹带私货,沿途关卡不敢查。这批银子里,有一部分是朝廷拨给北地边防的军饷。”
我接住银锭,底面刻着官印。冰凉凉地贴在手心,像一块冰。
“他贪军饷?”
“不只是军饷。”沈逾说,“还有兵器。北边几个马场的战马,账面上说冻死了,实际都送到了肃州大营。肃州城门外的流民,都被编成了私兵。”
我慢慢把银锭放回箱子里。
“你有证据?”
“有。但不够扳倒一个亲王。”他看着我,“除非有人把这些证据递到能杀他的人手里。而这个人,最好是他的兄弟。”
太子。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宫门口遇见太子时,他那番关于“梯子”的话。皇后在拉拢我,太子知道,他在试探我。宫里的那盘棋,比我想象中更大。
“沈逾,你回来就是为了对付萧景曜?”
“不是。”他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回来,是为了你。”
风声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像无数细小的哨音。我偏过头,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逼近,只是说:“这些证据我替你留着。你要动手的时候,我送到宫门口。”
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阿昭。”他在身后叫住我,“肃王府的后墙,第三棵柳树下面,我埋了一包东西。五天之内,你用得上。”
“是什么?”
“萧景曜的妾室名册,还有他给北边几个守将的密信抄本。”
我回头看他:“你怎么能进肃王府的后巷?”
沈逾没有回答,只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马臀。马跑起来,耳畔风声如流水。
回到王府角门时,天边已泛青。春禾蹲在门后,看见我回来,差点哭出来。
“侧妃,您可算回来了,正院的人来了两趟,说王爷让您过去。”
“现在?”
“就刚才。奴婢说您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可他们说,王爷发了火。”
我把斗篷脱下,换了一件家常衣裳,又把那半块木牌塞进妆匣。抬头时,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倦影,但目光很亮。
“走吧,去正院。”
正院的正厅灯火通明。萧景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面前的菜已经凉了。王妃陪坐在旁,看见我进来,轻轻叹了口气:“妹妹来了。王爷等了你半个时辰。”
我行礼:“妾身来迟。”
萧景曜抬起眼皮看我,声音低沉:“去哪儿了?”
“睡不着,去后花园走了走。”
“后花园?”他冷笑一声,把酒盏重重一放,“你院子里的灯一直黑着。我问你,是不是去了城南?”
我心里一凛,脸上没露出来:“王爷说笑了,妾身一个孕妇,夜里能去城南做什么。”
他盯着我,目光像要在我身上钻出两个洞来。
“最好没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宫里那边,你明天再去一趟。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想留你在宫里住几日,安胎静养。”
我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怎么,不愿意?”
“妾身不敢。”我低头,“只是府中还有事务,王妃一个人忙不过来……”
“府里的事,不劳你操心。”王妃开口了,语气柔柔的,像在哄孩子,“侧妃不在,我也能料理。宫里贵人抬爱,你还是去吧。”
我看着她。她也在笑,和皇后一样的笑,嘴角弯着,眼底藏着另一层意思。
“是。”我说,“妾身明日进宫。”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完全亮了。雾很大,院子里的树影都模模糊糊的,像泡在牛奶里。
春禾扶着我往西院走,小声问:“侧妃,咱们怎么办?”
“先睡一觉。”我说,“睡醒了再说。”
回到屋里,我躺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四个孩子安静地待在里面,像四粒小小的火种。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啦啦响。我望着头顶的帐幔,忽然轻声开口:
“春禾,后墙第三棵柳树下面,天黑之后,去取个东西。小心别让人看见。”
雾散去时,院里那棵海棠树折了一根大枝,断口雪白,像一截骨头。
第4章
我是被雷声吵醒的。
午后的天暗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钝响。春禾不在屋里。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觉得小腹隐隐发紧,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往深处勒。我慢慢吐气,把那股劲儿缓过去,才下了榻。
“春禾。”
没人应。
我走到外间,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燕窝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膜。碗边压着一张字条,是春禾的笔迹:我去后墙了,很快回来。
我推开门。雨斜着打进来,台阶上的青苔被水泡得发胀。院门半掩着,一个婆子坐在廊下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
我折回屋里,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半块莲花木牌,用布裹严,塞进贴身的暗袋里。刚系好带子,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乱而急,像是好几个人踩过水洼朝这边来。
门被人推开了。王妃身边的李嬷嬷站在门口,草草行了个礼:“侧妃,王妃请您去正厅。”
“现在?”
“是,宫里来人了。”
我披上外衣,跟她出去。雨还在下,小径上的水漫过鞋面。正厅外停着一辆马车,车顶的黄穗子被雨淋得耷拉下来。两个宫装太监立在檐下,身形笔直。
萧景曜和王妃都在厅里。我走进去,萧景曜正在看一封帖子,看见我,把帖子往桌上一丢,语气淡淡:“皇后娘娘命你即刻进宫。这是第三次了,说你身子重,宫里太医多,方便照料。”
我扫了一眼那帖子,上面确实是坤宁宫的印。
“妾身能带个丫鬟吗?”
“可以带一个。”传旨的太监说,“宫里有规矩,外府丫鬟进宫前要登记名册。”
“春禾。”我转头对王妃说,“让春禾跟我去。”
王妃笑了笑:“那丫头一早就告了假,说去城外看亲戚。下这么大雨,怕是回不来了。”她顿了顿,“不如先让李嬷嬷陪着去,等春禾回来再进宫伺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风平浪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也好。”
我没有回屋收拾,只让人取了几件换洗衣物。出门时,萧景曜突然开口:“进了宫,少说话,少走动。若皇后问起府中事务,就说你不清楚。”
“是。”
马车驶出王府。雨越下越大,车帘被打湿,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李嬷嬷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头。
我摸了摸袖中那半块木牌,还好。又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有轻微的紧缩感,但比刚才轻了些。才四个月,胎动还不明显,可我知道他们在。那种感觉像有鱼群从腹中游过,极轻极快,带着说不清的隐秘。
宫门在雨幕中开启。我没由来地想起第一次进宫时,墙那么高,天那么窄。这地方像一只华丽的笼子,装满了黄金做成的刺。
坤宁宫比前日来时更静。皇后坐在偏殿临窗的榻上,正在看一折书。殿内燃着安神香,甜腻腻的,闻久了有些头晕。
“来了。”她抬头,放下书,笑着招手,“过来坐。本宫让太医给你请个脉。”
我谢了恩,坐到下首。一个老太医进来,跪在地上细细诊了半晌,说了些“胎元稳固、气血清和”的话。皇后赏了药,宫人用红漆盘托着,是一盅熬好的琥珀色汤药。
“这宫里,没别的好处,就是太医好。”皇后端起茶,轻轻吹了吹,“你且安心住几日。肃王那边,本宫已经打过招呼。”
我应下。
皇后像想起什么:“对了,昨儿个太子回来说,在宫门口遇见你了。”
我低头:“是,殿下与妾身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些什么?”
“说母后待人宽厚,让妾身好生珍惜。”
皇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她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串碧玉珠子,怎么不戴着?”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空的。
“妾身出门急,忘在府里了。”
“忘了吗?”她语气不变,“那可是太妃开过光的好东西。”
殿外的雨声忽然大起来,像有人从天上倒水。我闻到那股安神香里似乎夹着一丝极淡的腥味,若有若无,像铁锈,又像被雨泡烂的泥土。
从坤宁宫出来,宫人引我往后面的偏殿去。穿过一道游廊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太监,低着头,经过我身边时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沈公子问,木牌可带在身上。”
我脚步没停,只微微点头。
“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
他走远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李嬷嬷跟在我身侧,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偏殿不大,收拾得干净。我靠在榻上,听着雨声,慢慢把今天的事重新想了一遍。皇后不断召我进宫,表面是抬举,实际是扣人。萧景曜不拦,甚至配合。他们一个在拉,一个在推,都要把我变成一张牌。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三年在肃王府,我学会的不仅是熬药、记账、讨好丈夫。
我学会的是等。
天黑之后,我早早打发了李嬷嬷去外间歇息,自己合衣躺着。子时三刻,我起身。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屋檐下的滴答声。我披上深色外衣,从偏殿后窗翻出去。窗子很矮,只及腰。
御花园在东南方,穿过两道月门就是。雨后的空气清凉,石板路湿滑。我没有提灯,借着偶尔从云层后透出的微光前行。
假山在荷塘旁边,黑黢黢的一片,像伏着的巨兽。我走到第三块太湖石旁,一个身影从阴影里出来,正是沈逾。
“你真是大胆。”他低声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宫里敢半夜翻窗的妃子,你是第一个。”
“我从来没当自己是妃子。”我把半块木牌递给他,“这东西还你。”
他接过,合着手里那块一拼,轻轻的“咔”一声,莲纹合拢。
“宫里我安排了人。那个给你传话的小太监,是我三年前安插进净事房的。你只要看见他,就是安全。”
“萧景曜的证据,你都能送进宫来?”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最少七天。”
“七天太长了。”我靠在假山石上,石头冰凉,透过衣衫渗进背脊,“皇后最多留我三五天。萧景曜那边,也不会等太久。我猜他已经动了杀心。”
沈逾脸色微变:“他对你做什么了?”
“下药,试探,软禁。一样不少。”我笑了一下,“当初给他做侧妃,我爹收了钱。现在他想要我孩子的命,都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一碗安胎药。”
沈逾沉默了片刻:“我能不能带你走?现在就能走,宫里的巡防我打点过。”
“然后呢?我的孩子永远没有名分,我永远是一个逃出来的侧妃。”我摇头,“沈逾,你还不明白吗。萧景曜能逼我一次,就能逼所有人在他面前低头。我要的不只是活命。”
沈逾看了我半晌。雨后的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照在他脸上,那些刀削般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好。”他说,“我在城南兵马司里,埋了一个文书,姓陈,管黄册。他手里有一本萧景曜私造兵籍的副册。拿不到他,就拿不到最硬的证据。”
“怎么联络?”
“明日午时,御膳房换班,有个送菜的人会从东华门进来。你把字条塞进他推车左边第三筐菜的菜叶下。”他顿了一下,“阿昭,宫里眼线多。不管成不成,安全第一。”
我点头。
远处忽然响起梆子声,沉闷地穿过空旷的宫道。四更天了。
“我得走了。”
沈逾没有动。我转身时,他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三年前我没能带你走。这次不会了。”
我没有回头,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回走。假山后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两个短暂重叠的人。
回到偏殿时,我翻窗入内,脱了打湿的外衣。刚在榻上躺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侧妃。”李嬷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您睡了吗?奴婢刚才听见外面有动静。”
我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均匀而绵长,没有应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天亮时,我睁开眼,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极小的铜钥匙,用红绳穿着,压在一张字条下面。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东六宫,库房后窗。”
我认得这笔迹。是王妃的。
我捏着那把钥匙,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要把整座皇城踩碎。
第5章
我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焰沿着纸张边缘蔓延,那些字的形状在蜷缩中消失,最后变成一小片灰烬,落在床前。铜钥匙还留在我掌心,小小的,被红绳勒出一道痕。
王妃的字迹我认得。三年前我刚进府,她罚我抄《女诫》,我抄了二十遍,她就在旁边写批注。她的字秀丽工整,每一笔都像量过尺寸。这字条上“东六宫,库房后窗”六个字,从收笔到顿点,全是那个味道。
东六宫,在皇宫东侧,是历代放置贡品和祭器的地方。如今大多空置,只开东南角几间库房。库房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平日少有人走。
我不确定她想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清楚,如果这是王妃出手,绝不会是来帮我的。
辰时刚过,坤宁宫那边就传了话,说皇后娘娘召我过去用早膳。我应了,把铜钥匙贴身放好。李嬷嬷跟在我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
早膳摆在偏厅,皇后穿了件家常的浅青绸衣,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腕上套着新摘的花,一进门就朝我笑:“快来,这雨一停,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本宫让人摘了些,你闻闻。”
她手指上托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光。我过去请安,她亲手把花插在我鬓边,退后一步打量:“果然还是年轻好,衬什么花都好看。”
我低头:“娘娘谬赞了。”
“来,坐下。这是宫里新来的厨子做的藕粉糕,你尝尝。”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皇后偶尔问几句肃王府里的旧事,我都答得含糊。她也不追问,只不时看一眼我的肚子,眼里那点笑意像浮在水面的油。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昨晚上宫里闹了老鼠,吵得本宫半宿没睡。”
我筷子一顿。
“这些老鼠啊,平日里不知道藏在哪,夜里就出来乱窜。本宫已经让人去查了。”她说着,搅了搅碗里的粥,“林氏,你睡得怎么样?”
“妾身睡得很沉。”
“那就好。”她放下勺子,“有身子的人,是要多睡。别学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夜里乱走动,惊了胎气就不好了。”
我应下,面上纹丝不动。
从坤宁宫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偏殿,只说想散散步,让李嬷嬷先回去。她不肯。皇后宫里的人也说,娘娘吩咐过,您去哪里,得有人跟着。
我走得很慢,专门拣有树荫的地方走。走到御花园东侧时,果然看见一队太监推着几辆菜车从远处经过。那是去御膳房的路,最前面的人身上别着一枚铜色腰牌。
我往旁边的花圃靠过去,装出看花的样子。蹲下身子时,趁后面的人不注意,把事先折好的纸条压进紧挨路边那辆推车左边第三个菜筐的叶子下面。动作极轻极快,起身时,我手里还掐着一朵刚摘的凤仙花。
跟我的宫人没有察觉。那车轱辘吱呀吱呀地碾过去,消失在转角处。
午时刚过,皇后便让人传话,说她有些乏了,让我自便。我回了偏殿,刚坐下没多久,春禾居然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背着小包袱,见到我时眼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侧妃。”
我拉她坐下:“你怎么进来的?”
“是王妃身边的人领我来的。说宫里通了名字,让我进去伺候。”她压低声音,“侧妃,后墙的东西我取到了。”
她解开包袱,从最下面翻出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外面裹着三层油纸。我把门窗都掩上,才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入府年月、居所院落。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圆圈,有些画了三角。最后一页有半行字:辛丑年三月廿七,弄璋之喜。后文被撕去了。
我认得这字。是萧景曜的笔迹,他的“璋”字最后一笔总习惯往上挑。
“这是王爷妾室的名册?”春禾凑过来看。
“不是妾室。”我盯着那半行字,“是孩子。”
萧景曜不止一个孩子。除了王妃生的嫡长子,府里还有别的孩子,可能藏在别处。这本册子上有二十几个名字,被画了圆圈的大多已经不在府中。
“还有密信抄本呢?”我问。
春禾摇头:“奴婢只找到这一个油布包。当时天太黑,又下着雨,怕被人看见,没敢多翻。东西放在一棵柳树下的陶罐里。”
我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枕下。只拿到一样,还差一半。
但现在更棘手的是,宫里这场局,已经不只是萧景曜和皇后在拉扯。王妃也出手了。沈逾的人也在动。所有线头都朝着皇宫这个瓮里收,而我站在瓮底,肚子里的孩子像四个小小的、不停跳动的心跳。
“春禾,你在府里那几日,王妃见过什么人没有?”
“见过。”春禾想了想,“前天傍晚,有个宫里来的嬷嬷进了正院,待了不到一盏茶。她走时,我正好在二门那边,看见王妃亲自送出来,还塞了个荷包。”
“长得什么样?”
“五十来岁,脸上有颗黑痣,走路外八字。”
我心里有了数。那是坤宁宫的一个管事嬷嬷。王妃和皇后之间,有一条暗线。
天擦黑时,我做了个决定。既然所有人都在等,那我就先动。
入夜后,我把春禾留在偏殿,自己从后窗出去。这次更快,路线在脑中已经重复过十几遍。东六宫在皇宫最东侧,从偏殿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没有灯,只有檐角滴下的水声。
我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到了东六宫库房后巷,果然有一扇半掩的窗,黑漆漆地敞着,像一张嘴。
窗下放着一个极小的木盒,没有锁。我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对半的纸。上面写着:
“子夜一过,有人会带你离宫。上马车,不可带任何东西。你怀里的孩子,要么死在宫里,要么活着出去。选。”
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把我当棋子,每一步都替我算好了死法。可他们谁也不问,我想不想下这盘棋。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风从夹道那一头灌进来,冷得彻骨。
我回到偏殿时,春禾不在。桌上点着一盏灯,火苗摇摇晃晃,把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摇活了。枕下的油布包,被动过。
我掀开枕头,心凉了半截。册子不在了。只剩那张包过册子的油纸,软软地摊在原地,上面压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边缘已经蔫了,像是从皇后今早的花瓶里折下来的。
我转身看向门口。李嬷嬷站在门边,无声无息,像一截移动的影子。
“侧妃在找什么?”她咧开嘴,“可是丢了要紧的东西?”
我看着她,背脊发凉。
“皇后娘娘说,夜里风大,请您盖好被子。”她跨进来一步,“还有,那本册子,娘娘看过了。娘娘觉得很有趣,想留几天。”
窗外传来野猫的惨叫,长长地划过夜空。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第6章
李嬷嬷没有多留。她走到桌边,把宫灯挑亮了一些,火光一跳,她的脸从暗处浮出来,皱纹像刀刻的沟壑,每一条都藏着笑不出来的阴气。
“娘娘还有一句话。”她侧过身,半边脸映着灯,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她说,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半夜翻窗的人。翻得多了,总有摔断腿的那天。”
我看着她,慢慢把手从身后收回来,指尖还攥着那张字条。我把它揉成极紧的一团,塞进腰带里。
“替我谢娘娘提点。”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夜深了,嬷嬷慢走。”
李嬷嬷笑了一下,转身出去。门被带上时,那朵白色的小花被风吹落到地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蛾子。
屋里静得只剩雨檐滴水的声音。
春禾直到后半夜才回来,脸色发白,衣摆湿了半截。我让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
“侧妃,我被人引开了。”她说着,声音发颤,“有人给了我一张条子,说您在后花园找我。我去了,等了半天,只有个老太监过来赶我,说宫里入了夜不许乱走。等我回来……”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不怪你。”
册子被皇后拿走,王妃的那张字条又在引我离宫。宫里这局棋已经明得不能再明:皇后要证据,王妃要人消失,萧景曜在外面按兵不动。三方都盯着我的肚子,像盯着一个未开封的宝匣。
我不能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坤宁宫请安,直接让人通报,说身子不适,想在偏殿歇一日。皇后没说什么,只叫人送了药来。我把药放在桌上,没喝。
白天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我坐在窗前,看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一点一点往西滑。殿外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春禾在旁做针线,针脚密密地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春禾,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摇头:“跟着侧妃,哪里都是家。”
“等事情完了,我想去南边。”我轻声说,“找个小地方,有院子,有河。孩子们能跑能跳,不用给任何人行礼。”
春禾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忽然想起沈逾。他说三年前没能带我走,这次不会了。可我从没告诉他,三年前是我自己不愿意走的。那时候我爹刚签了婚书,沈家也还没翻身,我若跑了,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所以我留下。忍了三年,熬了三年,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等着哪一天把泥顶开。
现在,我的根已经扎得够深了。
天黑之后,我没有等到子时。我让春禾找出包袱里最暗的一件衣裳,替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我把那把铜钥匙塞进她手心。
“你现在去东六宫库房,从后窗进去,最里面第三个木柜上有一口上了锁的铁匣。用这把钥匙打开。里面有什么,看也不看,带回来。”
春禾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我又叫住她。
“要是碰见人,就把钥匙吞了。”
她咬咬牙,钻进了夜色里。
我在殿里把灯吹了。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稳。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小泡泡从水底冒上来。我伸手覆上去,那动静又没了。
春禾回来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从后窗翻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气喘得厉害。
“侧妃,铁匣里有这个,还有一封用蜡封的信。我没碰信。”
我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我把窗关严,把灯重新点亮,就着微光一页页看。
是地契和银票。总额比我在肃王府三年被“借”走的那些,多了三倍不止。还有一些铺面文书,每一张都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工整,每一条撇捺都像量过尺寸。
王妃的字。
我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这三年,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都替我存着。放在东六宫的库房里,用一把钥匙,等我来取。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展开,门被一脚踢开了。
李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拿着灯笼的宫人。那灯笼的光极亮,刺得我眼睛一缩。
“皇后娘娘有旨,请肃王侧妃即刻前往坤宁宫。”李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响,“有人密报,您私通外男,秽乱后宫。”
春禾猛地站到我前面:“你们胡说什么!”
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然后我慢慢地,把那些地契和银票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时,我冲着李嬷嬷笑了一下:“那就走吧。”
坤宁宫正殿灯火通明,亮得不像是夜里。皇后坐在上首,换了一身正装,脸色冷白,像玉雕的面具。殿两侧站满了宫人,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高,齐齐压在金砖上。
我走进去,行礼。皇后没有叫起,只看着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已经斩断翅膀的鸟。
“林氏,本宫待你不薄。你却做出这等事来。”
她扬手,一个物件从上面丢下来,骨碌碌滚到我膝前。是那半块莲花木牌。
我的心一沉。
“这块牌子,是你昨夜在御花园私会外男时落下的吧。”皇后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宫里人说,亲眼看见你和一个黑衣男人在假山后密会,还交了什么信物。”
我盯着那半块木牌。昨晚沈逾把两半拼在一起后,我还给了他。为什么这半块会出现在皇后手里?
除非——沈逾身边也有她的人。
“妾身冤枉。”我开口,每个字都压得极稳,“这木牌不是妾身的。昨夜妾身根本没有出过偏殿。”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皇后轻轻拍了一下扶手,“带人上来。”
殿门外,两个太监押着一个小太监进来。他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后脑勺瘦得发尖。
“说。”皇后声音不大。
那太监浑身发抖,声音细如蚊蚋:“是……是肃王侧妃叫奴才传话,约了沈大人在御花园……他们说了什么,奴才不敢听……”
我认出这个声音。是那天在游廊里给我传话的小太监。
我闭上眼,又睁开。
原来从头到尾,不是皇后的人在盯我,是我自己走进了她布好的网。沈逾安插的人,早就被皇后反手用了。那颗“安全”的棋子,从头到尾都是两面人。
“林氏,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后看向我。
殿内的香烧得极旺,甜腻的烟味熏得人脑仁发胀。我抬起头,背挺得笔直:“娘娘费尽心机,不就是要肃王手里那些东西吗。何苦绕这么大的弯子。”
皇后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本册子,娘娘已经看过了。”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可册子里的内容,只有我能看懂。那些圈圈画画,那些三角和半行字,没有我,娘娘拿到手也只是一叠废纸。”
皇后不说话了。她的眼神变了,像冰面上慢慢裂开了一道细纹。
“所以,”我轻声道,“娘娘现在还不能杀我。”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娘,宫门口来了兵马,说是肃王的人,要接侧妃回府。”
皇后脸色骤沉。
我依旧跪在那里,膝下金砖冰凉。但我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萧景曜终于忍不住了。只是我不知道,他这时候派人来,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但无论如何,这盘棋,已经逼到所有人同时亮了招。
第7章
皇后没有让我起来。
她端坐在上首,手指慢慢转着腕间那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极轻极脆。殿外宫人又跑进来一次,额角全是汗:“娘娘,肃王的人已经到了宫门口,说奉旨接侧妃回府。来的是肃王府的亲卫队,有二三十人,都带着刀。”
“刀?”皇后终于开口,尾音挑起来,“这是要进宫抢人,还是来逼宫啊?”
她看向我,忽然笑了笑:“你男人倒是心疼你。”
我没有接话。萧景曜这时候派亲卫来,绝不是心疼。他怕我在宫里说出不该说的,更怕我落在皇后手里,成为日后对付他的活证。所以他要抢在皇后之前把我接走,带回去,关起来,或者直接让四个孩子“没了”。
两边都不是活路。可我偏要走出第三条。
“娘娘,”我抬头,“不如让妾身去宫门口。若真是王爷的人,妾身跟他们走就是。宫里若因妾身起了兵戈,对谁都不好。”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那双眼睛极黑,像在探测我脑子里每一个弯。
“你倒是会选时候。”她终于说,“你若跟他们走了,那半块木牌的事,本宫还问不问了?”
“娘娘现在最想要的,本就不是我的命。”我平静地说,“是肃王私造兵籍的副册。那东西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殿内的烛火齐齐一跳。皇后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
“知道。而且这宫里,只有我知道。”我甚至笑了一下,“连肃王自己都以为,那份副册还在他一个故人的手里。可惜,半年前就被换了地方。”
这是假的。我根本不知道副册在哪里。沈逾只说过城南兵马司有个陈姓文书,手里可能有副本。但在皇后面前,我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唯一的、不可或缺的钥匙。
真假参半的谎言,往往比全假更可信。因为我有半块木牌,有那名册上看得懂的暗号,有一个被她抓了现行、却依然敢在她面前谈条件的孕妇身份。
“你想怎样?”皇后问。
“放我出宫。但不是跟肃王府的人走。”我看着她,“请娘娘给我一匹快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我若回不来,娘娘可以把我打成逃犯,满城搜捕。”
“你要去哪?”
“去拿娘娘要的东西。”
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殿内无人说话,只有灯烛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好。”她终于松口,“给你一个时辰。天不亮,你若是没有消息,本宫就把今晚的事写成折子,直接递到御前。到时候,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也保不住。”
我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皇后让人带我从侧门离开。她没有再提木牌的事,也没有派人跟着。我穿过一条漆黑的宫道,出了一个小门,那里早有人备了一匹马。黑色的马,不显眼,鞍辔俱全。
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冲进夜色里。
京城的大街空旷得像一条河。马蹄声碎了满地,两边的铺面都闭着板,只有几盏高挂的灯笼在风里晃出椭圆的光。我一路往城南奔,胸口像烧着一团火,小腹又传来阵阵发紧的感觉。我咬住牙,身子伏低,风从耳边撕裂而过。
沈逾说过,城南兵马司有个管黄册的文书,姓陈。但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可我知道沈逾在哪里。
三年前他说过,如果他回京城,只会住在一个地方。城南,油坊巷,最里头那棵老槐树对面的小院。因为那里有口甜水井,夏天凉快,冬天不结冰。
我策马拐进油坊巷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巷子极窄,马跑不进去,我跳下来,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小腹的紧缩感更明显了,像有手在往里按。我深呼一口气,慢慢往最里头走。
那棵老槐树还在。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里的灯亮着,像是等了很久。
沈逾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脸色骤变:“阿昭,你怎么——”
“皇后知道了。”我喘着气,“那个小太监是双面人。那半块木牌落在她手里了。我现在必须拿到副册。沈逾,带我去找那个姓陈的文书。”
沈逾一把扶住我,他的手很稳,掌心发烫:“你脸色太差,先坐下来。”
“没时间了。她只给我一个时辰。”
沈逾看着我,牙关紧了紧。他转身进屋,抓了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又拿了一柄短刀别在腰间。
“走。”
陈姓文书的家在兵马司后街,离油坊巷不远。我们到时,巷口的梆子刚敲过五更。沈逾没有走正门,绕到屋后,从一扇矮窗翻了进去。我靠在墙角,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都黏住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逾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裹得极紧的长筒。
“到手了。”
我接过长筒,上面还带着潮气,像从井壁边的砖洞里刚取出来。
“你早就拿到了?”我问。
“三天前拿到的。”沈逾低声说,“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沉不住气。这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在找它。”
“你现在给我了。”
“因为你要用。”他看着我,“阿昭,拿着它,你才有活路。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一进皇宫,就再没有回头箭了。”
我抱紧长筒,点了下头:“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上马时,我的小腹突然抽痛起来,锐利得像被针从里往外刺。我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出声。沈逾看出不对,脸色白了:“你怎么了?”
“没事。动了胎气。”我笑了一下,“他们舍不得死。他们知道,娘还有事没做完。”
我策马往皇宫方向奔去。天将亮未亮,东方云层里烧起一大片暗红,像谁把血泼在了天上。
到宫门时,我的头发已经被汗浸透了。守门的人显然得了令,把我领进东侧角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早等在那里,看见我怀里的长筒,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里跑。
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我把长筒放在地上,撑着身子没有跪,只微微弯了弯腰:“娘娘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皇后起身,亲手打开长筒。里面是一卷厚厚的册子,封面用朱笔写着几个字:北防新军籍册副本。她翻了两页,指尖开始发抖,眼底漫上来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到手的光。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
“现在,”我直起身子,“轮到娘娘兑现承诺了。”
皇后看向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出城。今天就走。我的四个孩子,不能死在肃王府,也不能死在宫里。”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卷册子,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林昭月,你以为,本宫会让你带着皇家血脉离开京城?”
我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
“本宫可以保你。但你要留在宫里,把孩子生下来。四个孩子,一个不留,全交给本宫抚养。”她抬起眼,“或者,你跟肃王的人回府,看他怎么处置你。”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座坤宁宫都开始旋转。香在烧,灯在燃,皇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肚子里的孩子,四个小生命,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明码标价。
“我选第三条。”
皇后的笑意僵住。
“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莲花木牌——来之前,沈逾把它还给了我——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上,“这半块,和娘娘手里那半块,拼起来是一朵完整的莲花。但娘娘,你可知这莲花是什么意思?”
她眼神微动。
“这是北防新军的暗号。持整莲者,可号令北边六镇潜伏的沈家旧部。”我信口说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娘娘若放我和孩子出城,这半块木牌,就是你的。否则,我当场吞了它。你就算拿了副册,也指挥不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皇后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天边终于亮了。一缕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我汗水浸湿的额头上。我站得极直,像一根扎进金砖缝里的钉子。
后来,我出了宫,出了城。
一个月后,南边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我租下一间临河的院子。春禾陪着我,沈逾每隔半月来看我们一次,带些米粮和药。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像塞进了四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皇后到底还是放了我。不是因为我那番半真半假的话,而是因为萧景曜在朝堂上忽然失势,被御史连参了十二道。北防新军的副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倒台的那天,我爹被抄了家,我却再没问过他的下落。
王妃托人给我捎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些孩子的衣裳,针脚细得不像话。没有只言片语。
再后来,萧景曜被圈禁在王府旧宅。他的嫡长子被送往外地,美其名曰读书,实则幽禁。王妃没有走,留在了那间空荡荡的宅子里。
我生产那日,是个晴天。稳婆接出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哭声此起彼伏,像四把争先恐后的小喇叭。春禾抱着一个,沈逾站在门外,笑得像个傻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河水慢慢流过去,忽然想起萧景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嫡长子位置满了,你的按庶子记。”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最小的那个女婴,她的眉眼还皱成一团,嘴唇粉得像两片海棠花瓣。
“你不是庶子。”我在她耳边轻轻说,像在说给四个孩子,又像在说给三年前的自己听,“从今往后,你只是你娘的孩子。谁的位置,也放不下你。”
有些路,一开始就被人画歪了。但只要你自己不往下走,总有拐出去的岔口。
成亲之前,先看看你身边的人,是把你当人,还是当一块铺路的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