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带领吴用等人劫取生辰纲之前,做了一个怪梦。
关于梦境,他是这样向吴用描述的:“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
因为这梦,水浒故事里面又多了一个让无数“水浒迷”津津乐道的话题:七星聚义。
这七星,是指哪七星呢?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人在晁盖家密谋打劫计划时,吴用自作聪明地为晁盖解梦,说:“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
很多人被吴用的话误导,认为七星指的就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人。
但吴用的理解是错误的。
因为,晁盖是用自己的视角来讲述七星降临之说的:我,看见了北斗七颗星,降落在我家。
即这个“我”,是这七星降临的旁观者,肯定不会是这七颗星之一了。
事实上,原著开头,作者就用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笔法写了“洪太尉误走妖魔”之事,说洪太尉放出了镇锁在殿内的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即梁山一百单八将,正对应“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之数,乃是天上星宿下凡。
后面的“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一回书中,我们也看到,“梁山泊一百零八壮士均已上应天象”,晁盖并不在其中。
参与劫取生辰纲的,共有八个人,除了上面提到的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七人,还有白胜。
也就是说,七星,指的是: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和白胜。
之所以特别拎这件事来说,旨在说明白胜此人的重要性,他是地煞星下凡,是宋江必须承认的好兄弟。
打劫行动展开前,晁盖对七星并非全都认识。
严格地说,他只认识吴用和白胜。
刘唐和公孙胜是慕名来投的。他们两个,对其他七人全不认识。
三阮,是吴用拉入伙的。
一开始,晁盖并没有想过拉白胜入伙。是公孙胜打探得消息:生辰纲将从黄泥冈大路上来。而白胜家就在黄泥冈东十里路处的安乐村。
吴用因为人家姓白,又自作聪明地“对号入座”,说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
白胜的入伙,使得打劫行动完美收官——白胜的表演才华一流,不但成功地骗过了担运生辰纲的挑夫,还骗过了奸滑的老都管、精细的两个虞侯,还有那身上长了十二个心眼的杨志。
当然,最倒霉的人也是白胜。
究其原因,是吴用做事不周,埋下了祸根。
事发前一日,即六月初三日,吴用等七个装扮成贩枣子的客商,推着七辆江州车儿前往黄泥冈。他们在安乐村头的酒店歇脚。负责登记入住人讯息的是何观察的弟弟何清。何清明明认得其中一个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却还是习惯性的问:“客人高姓?”
吴用枉称“智多星”,事先并未给众人编造有假姓名,这会儿临时抓瞎,慌里慌张地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
看,七人口音各不相同,怎么可能都姓李呢?
而且,吴用所操者为本地口音,又怎么自称是濠州人呢?
不用说,吴用的回答漏洞百出。
当然,他最失策的地方,就是没有提前考虑到晁盖是当地有名的头面人物,而晁盖本人,已被何清认出。
何清认定:这七人形迹可疑,来路不正。
六月初四日,也就是第二日,七个人推枣车走后不久,何清又遇上了挑着两个桶从店前经过的白胜。
晁盖等人劫取生辰纲,一门心思要“智取”,不想闹出人命。用蒙汗药麻翻了杨志等人后,没有杀人灭口,而是取了生辰纲便迅速撤离了现场。
被蒙汗药麻翻了的老都管、两个虞侯,以十一个挑夫,回向梁中书报失,提供的讯息就是“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
何清立马知道这是晁盖一伙干的好事,让哥哥何观察去捕白胜。
白胜在人赃俱获,老婆被捆的情况下,宁死不肯招。
济州府尹暴跳如雷,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
在官府已经掌握到主犯是晁盖的情况下,白胜还是不招,“又捱了一歇”,实在“打熬不过”,才服软,招了,说:“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
我们注意看,白胜招是招了,但他所提供的讯息全都是无用的讯息:晁盖和白胜已经暴露,不妨承认;其他六人,那是死也不能说!
知府没有办法,只能把侦破此大案的希望寄托在晁盖身上,让何观察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去捉晁盖,企图通过撬开晁盖的口,再捉获另外“不知姓名六个正贼”。
可是,何观察到了郓城,知县相公恰好回去吃饭、午睡了,他的来意被当值的押司宋江套出。
宋江和晁盖并不熟,但早有结交晁盖之心,他设计稳住何观察,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往晁盖家通风报信。
晁盖得了生辰纲,已经分了赃,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架下喝酒。听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毕竟做贼心虚,而来者是公门中人,脸色大变,怀疑这是要来捉拿自己,警觉地问道:“有多少人随从着?”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这才略定了定心神,慌忙出来迎接。
从晁盖的反应和表现看,他和宋江是真的不熟,甚至防宋江如防大敌。
可笑的是,宋江见了晁盖,异常亲热地实施肢体语言——“携了晁盖手”,不羞不臊地说:“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
不得不说,宋江是非常善于使用亲热的肢体语言的。
我们看,在柴进庄初见武松,他就主动亲近,拉着说话、留同宿、赠衣物。
结识花荣,执手入寨,促膝谈心。
揭阳岭见了李俊、童威、童猛,握手叙礼,近身交好。
初见李逵,出手赠银,拉着说话。
梁山初会林冲、吴用、公孙胜,执手叙阔,一一抚慰。
招降卢俊义,执手劝请上山,再三推尊。
招降董平,亲解其缚,执手赔罪,推让寨主之位。
金圣叹很看不惯,评点云:“宋江携晁盖手第一。宋江一生以携手为第一要务,思之可叹!”
但是,宋江的亲热劲只施展在他看得起的人的身上,他的歧视链是很极端的,同样是七星之一,不,是一百零八星之一的白胜,就遭到了他的无情诬蔑。
他对晁盖说:“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
白胜其实是一个人也没有供出,宋江却用“供出你等七人”这六个字给白胜的一生进行了盖棺定论。
数百年来,“水浒迷”每论白胜,都唾弃他是个怂包,软骨头,不够义气,一打就招,是十足的叛徒、败类。
盖其根源,就出自宋江这六个字。
梁山好汉中,身陷牢狱,拷打不过,被迫当堂供认的,还真不少。
比如解珍、解宝,被登州毛太公构陷,拿获上厅,捆翻拷打,因为吃拷不过,被迫招认“混赖大虫、持钢叉抢劫财物”,下入死牢。
水浒世界第一硬汉武松,被张都监栽赃盗窃金银,当堂雨点一般拷打,情知硬扛必死,只得屈招:“见财起意,盗取府中器皿”。
卢俊义原本是清白人士,被李固、贾氏告发其勾结梁山,遭到梁中书严刑拷打,屈招私通梁山、图谋大名府。
李逵打死殷天锡,柴进被捕,熬刑不住,招认指使下人打死殷天锡。
就连宋江本人,在浔阳楼反诗案,被蔡九知府锁问拷掠,熬刑不住,乖乖招供:酒后误写反诗。
但是,“怂包”、“软骨头”、“叛徒”、“败类”等恶名全然与解珍、解宝、武松、卢俊义、柴进、宋江等人无关,独独落在了白胜身上。
因为宋江的肢体语言颇具杀伤力,踩白胜又踩得那么狠,晁盖瞬间被他征服,一口一句称他为“贤弟”,感激涕零地连呼“大恩难报”,并在他走后,向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狠狠地夸了这位“贤弟”一番,胡说什么“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真令让人笑倒。
前有宋江提前示警,后有朱仝、雷横循私放人,晁盖等人安全脱险。
但他家的庄客不愿跟随,被官府严加拷问。
庄客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做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的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
济州府尹再审白胜,把庄客口词说了一遍。
白胜一听,妈呀,人家全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保密的了?没奈何,也把庄客口词说了一遍。
他的那些“怂包”、“软骨头”、“叛徒”、“败类”之类的恶名就愈加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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