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快愁死了,昨晚上我儿子又抱着我哭了一场。他今年才26岁。

我叫宋桂芳,今年五十四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我老公叫王德胜,五十七,在工地上做泥水匠,哪里有活去哪里,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但不是每个月都有活,一年干七八个月。我们家在县城边上租了两间平房,一个月六百。

我儿子叫王梓涵,今年二十六岁,属龙,一九九九年腊月生的。他一米七六,长得挺好,眉眼像他爸。他二〇二一年大学毕业,在市里一所二本念的,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他昨晚上抱着我哭,是今年的第四回。第一次是三月,第二次是五月,第三次是八月,第四次就是昨天。每一次都是一样的: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十点多,进我屋,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不哭出声,就是不说话,抱着我抖。我抱着他,拍他的背,跟他说,没事,妈在。

他二十六岁。我生他那年二十八岁,我难产,生了十四个小时,最后剖的,刀口到现在阴天还疼。他小时候发高烧抽过一次,我抱着他跑到县医院,四里地,我一路跑一路喊他名字。他上初中那年,我跟他爸两个人一个月挣四千二,我们给他买了台电脑,三千八,是那年月子里攒的。他考上大学那年,我们在村里办了六桌,我爸喝了酒,哭了,说我们家出了个大学生。

他现在二十六岁,一个月挣三千二,每天晚上抱着他妈哭。

我先把他的事从头说清楚。

二〇二一年六月,他毕业。毕业前半年,他在市里一家小公司实习,做前端,一个月两千五,干了三个月。毕业以后他想留在市里,我们说行,给他拿了三千块钱租房子。他找了一个月工作,找到一家做教育软件的,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六千。他当时给我打电话,高兴,说妈我转正了,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我说你留着自己花。他说不行,我要给。

那家公司干了十个月,二〇二二年五月,公司裁员,他被裁了。补偿给了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他回来跟我们说没事,我再找。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我给他数一数这两年半他干过什么。二〇二二年七月,去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做场控,一个月三千五,干了两个月,公司倒闭了。二〇二二年十月,去市里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一个月三千二,干了一个半月,他自己辞的,他说受不了甲方骂人。二〇二三年三月,他去考了公务员,省考,没考上;年底又考了一次,差三分。二〇二三年五月,他去了一家外包公司写代码,一个月五千五,干了四个月,项目结束,不续了。二〇二四年三月,他去送外卖,干了二十三天,摔了一跤,膝盖缝了四针,不干了。二〇二四年六月,他去了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就是打电话卖课,一个月两千八加提成,干了三个月,一单没开出来,自己走了。

今年二〇二五年,他过了年出去,到现在,三月在市里待了一个月,四月回来,五月又出去,六月回来,七月出去,八月回来,九月出去,十月一号回来的,到现在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干什么?早上九点起,吃饭,看手机,躺床上刷视频,中午起来吃饭,下午睡一觉,晚上出去,跟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们在县城,一个在移动公司上班,一个跟着他爸开五金店。他们三个人晚上出去吃个烧烤,喝几瓶啤酒,一个人花五六十。十点多回来,进我屋,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抱着我哭。

他一个月挣多少?今年他一共挣了六千八。六千八,是他给人做过两个小程序的钱,一个三千八,一个三千,是他在网上接的私活。剩下的日子,一分钱没有。他现在身上有多少钱我不知道,我估计不超过两千。他花我们的。我一个月两千八,他爸一个月平均五千,我们家一个月开销:房租六百,水电煤气手机费四百,吃饭一千五,我老公抽烟三百,剩下一千多。这一千多,都被他要走了,一百两百地要,有时候五十。

我不心疼钱。我说的是实话,我不心疼。我就这一个儿子,我的钱不给他给谁。

我心疼的是别的。

心疼第一样:他不敢出门。我说的是白天。他白天不出门,他怕碰见人。我们县城就这么大,出门碰见的都是熟人,人家第一句话就是:梓涵在哪儿上班呢?他答不上来。去年过年,我娘家那边吃团圆饭,我三叔问他一句,梓涵现在做什么呢?他说在市里。我三叔说,市里哪儿?他说,一家公司。我三叔就没再问了,可那一桌子人都看着他。他吃了一半,说吃饱了,走了。回家以后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晚上,灯没开。

心疼第二样:他不敢谈对象。他大学谈过一个,是他同班的,女孩儿是市里的,家境比我们好。谈了两年,二〇二二年他被裁以后,两个人开始吵架,二〇二三年三月分的。分手是女孩提的,女孩说的是"我觉得你不稳定"。这句话他跟我说过,他说,妈,她说我不稳定。他说完就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那年他二十四。

分手以后他再没谈过。去年我托人给他介绍过一个,是我们超市一个同事的侄女,在县医院做护士。两个人加了微信,聊了三天,见面吃了一顿饭,回来以后女孩跟介绍人说,算了。介绍人跟我说了实话,说人家打听了他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工作,就不愿意了。我没敢跟他说这个,我说人家觉得不合适。

心疼第三样:他不跟我说实话。他跟我说"我在找","我这几天在投简历","有个公司在谈"。我知道他在说假话,因为我看见他手机上的招聘软件,最后一次活跃是七月。我也知道他不是坏,他是不想让我和他爸担心。可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我宁可他跟我说一句"妈我找不着",我也不想听他编。

心疼第四样,也是我最怕的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今年五月那次,他喝了酒回来,抱着我哭,哭完说了一句话。他说,妈,我是不是废了。

我说,你胡说。

他说,我同学现在有的在字节,有的在阿里,有的考上了编,我一个班的,当年成绩还不如我。我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着。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说,妈,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废了。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我在想,他这话是从哪儿来的?是我们说错了吗?我和他爸从来没骂过他,一次都没有。他爸喝多了以后说过一句"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就一句,说完第二天自己不好意思,给他买了条烟。我没说过。我一次都没说过他。我一直说,没事,慢慢来。

可我没想到,我们不说,外面的人会说,他自己心里会说。他上了十六年学,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他读出来了,他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结果是这样。他心里那根弦断了。

我老公那边,我也不敢说。他爸这一年变了很多。他以前爱说话,现在回家就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五十七了,他在工地上干不动了,去年从架子上下来踩空,腰伤了,在家躺了一个月。他想着儿子能顶上来,结果儿子顶不上来。今年八月,他跟我吵过一次,为的是我给儿子塞了两百块钱。他说,你老这么给他钱,他就一直这样。我说,那怎么办,让他饿着?他说,饿两天他就知道了。我说,你说的轻巧。他摔了门出去,在门口坐了一晚上。

我夹在中间。我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骂。我跟我儿子说,你爸不容易。我跟我老公说,孩子也不容易。我自己心里那点难受,没地方放。

昨天晚上他抱着我哭,哭完以后,说了一句跟以前不一样的话。他说,妈,我想去厂里。

我说,什么厂?

他说,我们县开发区那个电子厂,招普工,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两班倒。我说,你去那个干什么,你是大学生。

他说,我就是个大学生。

我说,那你去那个,你这书不是白念了?

他说,妈,书已经念完了。

我说不出话。他说完这句就回自己屋了,关门很轻。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我想了两头。

一头是:他要是去那个厂,一个月四千五,站流水线,两班倒,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四天。他一个学计算机的,去拧螺丝。我舍不得。我供他读了十六年书,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加起来十几万,我们家那时候一年挣不到三万。我供他读书,不是为了让他去流水线上站着的。

另一头是:他今年二十六,他在家躺了两年半。他再躺一年,二十七,再躺一年,二十八。到时候他去哪个厂人家都不要了,厂里招普工都要三十五以下的。他现在这个状态,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谈对象,晚上抱着他妈哭。他要是去厂里,一个月拿四千五,自己养活自己,每天早上知道几点上班,晚上知道几点下班,一个月知道自己发了多少钱。他是不是就活过来了?

我不知道哪个对。我今天问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们超市的店长,姓刘,四十来岁,她儿子去年也毕业,学的会计,现在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三千二。她说,宋姐,先出去,先干着,人在家里待废了。她说她儿子刚去的时候也不愿意,现在干了一年,人精神多了,上个月还谈了个对象。

另一个是我问了我娘家一个侄子,他在市里做人力资源的,三十来岁。他说,姨,梓涵这个情况,最怕的就是简历上的空档期太长。两年半的空档,以后再投 IT 的岗位,人家一看就不问了。他说,要么去个小的外包公司,哪怕一个月三四千,把这一段接上;要么就赶紧转,别在计算机这棵树上吊着。他说,现在这个行业,二本、没经验、空档两年,很难。

我听懂了。我今天晚上想跟他好好谈一次,不是训他,是跟他商量。我想跟他说这几句话,我想好了。

第一句:妈不逼你,妈也不骂你,妈这辈子没骂过你,以后也不会。

第二句:你那十六年书没白念,你脑子里有东西,这个谁也拿不走。可眼下,你得先站起来。先干着,干什么都行,进厂也行,送外卖也行,只要你自己挣的钱,你花着硬气。

第三句:妈不指望你挣大钱,妈也不指望你给家里多少钱。妈就指望一样,你晚上能睡个好觉,早上起来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第四句:你二十六,你还有六十年要活。这两年不算什么,两年在你这辈子里面,就是一小截。可要是这么一直下去,就不是一小截了。

我还想说一句,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妈今年五十四,你爸五十七,我们能陪你的时间,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妈不是要你养我们,妈是想有一天妈走了,你能自己站着,别像现在这样,抱着个枕头哭。

昨晚上他抱着我,我拍着他背,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想的是他七岁那年,也是这么抱着我。那年他爸在工地摔了腿,我带着他去医院看他爸,他吓着了,晚上睡觉抱着我,说妈我怕。我说不怕,妈在。

二十年了,他又回来了,还是这么抱着我。可他七岁那年抱着的是他妈的腰,现在他抱着我,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我的头只能靠在他肩膀上。

他二十六岁,一米七六,一百三十斤。他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他这两年瘦了十二斤。

我今天晚上谈,我不知道谈成什么样。他要是不听,我也不逼他。我就跟他说,妈等你。

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