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一首儿歌了。它的大意就是:正月有食,正月廖(玩)。二月有食,食茶袍。三月冇食,三月泡。四月冇食,夏子桃。五月冇食,食杨梅。六月冇食,新出了。七月冇食,石头花。八月冇食,胡里桃。九月冇食,食田螺。十月冇食,食山果。十一月冇食,食冬笋。十二月冇食,莫进山。
这首儿歌,我小时候是当作童谣来唱的。唱的时候,只觉得顺口,只觉得有趣,只觉得一个月一个月地数过去,像数着自己家里坛坛罐罐里还剩下多少吃食似的。
那时候并不晓得,这其实是一首客家人的“生存歌”。
什么叫生存歌?就是教人怎么活下去的歌。它不是唱来玩的,不是唱来哄孩子的,它是唱来救命的。
在茶陵的客家人里头,这样的歌流传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救过多少人的命。
我后来长大了,离开家乡,到外面去,偶尔想起这首歌,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那味道,是苦的,是涩的,是山里头的风里雨里泡出来的。
为什么湖南茶陵客家族群中会流行这样的“生存歌”?我想了想,原因有三。
一是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生存不易,物资缺乏,一粥一饭都来之不易。
茶陵的客家人,多半住在罗霄山脉的深处。
那些地方,山高林密,田少人多。你站在山这头,喊一声,山那头的人应你一声,听起来近,走起来却要半天。地是陡的,田是小的,一块一块,像补丁似的挂在山坡上。
种一季稻子,要费尽力气。插秧的时候,腰弯得像虾公;割禾的时候,肩挑得像骆驼。收上来的谷子,除了交租,除了留种,剩下的,紧巴巴地吃,也只够吃上大半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靠山吃山了。
山里头有什么?有野菜,有野果,有竹笋,有田螺,有蘑菇,有蕨根。
这些东西,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正月里,天寒地冻,山里头的吃食少,可是正月里要玩,要热闹,要耍龙灯,要唱大戏。
所以“正月有食,正月廖”。这个“廖”字,是土话,就是玩的意思。
正月里,肚子还不太饿,年下留的那点腊肉、那点米果,还够撑一阵子。
到了二月,就有点紧了。二月里,茶袍出来了。茶袍是什么?是油茶树上长的一种叶子,厚厚的,肉肉的,嚼起来有点甜,有点涩。这东西,现在的人是不吃的,可是那时候,能嚼上一把茶袍,也算是打牙祭了。
三月里,冇食了。冇食,就是没有吃的了。可是三月里有三月泡。
三月泡是山里头一种野果子,红红的,小小的,像草莓,又不像草莓。酸酸甜甜的,孩子们最喜欢。
四月里,冇食了,可是夏子桃出来了。
夏子桃也是一种野果子,青的时候涩,熟的时候甜。
五月里,冇食了,可是杨梅红了。
杨梅这东西,现在的人拿它当水果,那时候的人拿它当饭。吃多了,牙酸倒了,连豆腐都咬不动。
可是不吃,肚子饿。六月里,冇食了,可是“新出了”。
什么叫“新出了”?就是新谷子出来了。早稻熟了,终于有白米饭吃了。
七月里,冇食了,可是石头花开了。石头花是一种什么花?是长在石头缝里的一种花,可以吃,或者是可以入药。
八月里,冇食了,可是胡里桃熟了。胡里桃是什么?是野桃子,毛茸茸的,小小的,硬硬的,咬一口,酸得人打哆嗦。九月里,冇食了,可是田螺肥了。下到田里,摸一筒田螺上来,用紫苏叶一炒,香得人舌头都吞下去。
十月里,冇食了,可是山果多了。什么山果?拐枣、板栗、毛栗、野柿子,等等。
十一月里,冇食了,可是冬笋冒出来了。扛把锄头,上山去挖冬笋,挖回来,炒腊肉,那是顶好的菜。
十二月里,冇食了,莫进山。
为什么莫进山?因为十二月里,山里头的吃食都藏起来了,冬笋也挖不着了,野果子也掉光了,田螺也钻进泥里了。这时候进山,不但找不到吃的,还容易迷路,容易冻死。
所以“莫进山”。这首歌,把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地数过去,告诉你什么时候有什么吃的,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进山。这不是生存歌,是什么?
二是客家人抗风险能力差,在极端条件下,家庭成员从小就要知道山里每月有什么食物。
客家人是迁徙来的。从北方迁到南方,从平原迁到山区,从热闹的地方迁到偏僻的地方。他们来的时候,好的地方已经被人占了,只能往山里头钻。山里头,人少,地多,可是地是瘦的,是冷的,是种不出多少粮食的。
再加上,那时候的世道不太平。土匪多,兵痞多,苛捐杂税多。今天你来收,明天他来抢,后天又来了一个什么军,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都抱走了。
客家人,一家一户,单门独户,抗风险的能力差得很。一遇到天灾人祸,就要饿肚子。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有一个祖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家里没米下锅,就煮一锅清水,放几片野菜,放一点盐,一人喝一碗,喝了就去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还说,有一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村里的人把树皮都剥光了,把草根都挖尽了。有人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活活胀死。所以,客家人从小就教孩子认山里的东西。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毒,什么没毒,什么时候有什么,什么时候没有什么,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这首歌,就是教孩子认山里的吃食的。孩子从会说话的时候,就跟着大人唱。唱会了,记住了,到了山里,就不会饿死。这不是生存歌,是什么?
三是生存歌从小就在儿童中流传,是教他们如何在原始森林中生存下去,当然,现在已经失去了它的积极意义,在桃坑儿童中也慢慢地消亡了,现在基本无人再提起。
我小时候,还听人唱过。那时候,桃坑还是个穷地方。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田还是那些田。可是人已经不那么饿了。虽然不饿,可是山里的东西,还是有人去采,去挖,去捡。我跟着一个祖母上山,她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这是茶袍,这是三月泡,这是夏子桃,这是胡里桃。
她说,你记住,到了什么时候,就有什么吃的。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生存歌”。
我只觉得,山里头真好,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桃坑,到城里去念书,去工作。偶尔回来,发现山还是那些山,可是山里的人,已经不那么进山了。山里的路,也荒了。田也荒了。
人也都出去了。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搬走的搬走。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小孩。老人们,已经唱不动这首歌了。小孩们,已经听不懂这首歌了。
他们吃的是超市里买来的东西,喝的是瓶子里装的水。他们不知道,正月里为什么要廖,二月里为什么要吃茶袍,三月里为什么要吃三月泡。他们不知道,十二月里为什么莫进山。这首歌,在他们中间,慢慢地,慢慢地,就消亡了。
现在,基本无人再提起。
我有时候想,这首歌,就像山里头的一条小路。
从前,很多人走,走得多了,路就出来了。现在,没有人走了,路就荒了。荒了,就长草了。长了草,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可是,我总觉得,这首歌,不应该被忘记。它不只是歌,它是一代一代客家人,在山里头,在风里头,在雨里头,在饥饿里头,在死亡里头,熬出来的。它是一本没有字的书,一本关于生存的书。
这本书,现在没有人读了。可是,它还在那里。在风里头,在雨里头,在山里头的石头缝里,在老人的记忆里。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想起它来。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再唱起它来。
那时候,他们会知道,在湖南茶陵的客家族群里,曾经流行过一首“生存歌”。那首歌,教人怎么活下去。那首歌,教人怎么在深山老林里,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地,活下去,活出一片新天地出来。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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