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下江南,六次都住在扬州一个徽商家。主人叫江春,歙县江村人,两淮盐商总头目,人称以布衣结交天子。

乾隆在他家康山草堂题过匾,赏过孔雀翎。传说皇帝游瘦西湖随口说缺点塔,江春连夜用盐堆出白塔,第二天乾隆拿手一敲是砖石砌的,惊叹盐商财力了不起。

就这么一号人物,住宅在扬州,买卖在扬州,连四大徽班进京都有他家的春台班。可你去查他的户籍,写着安徽歙县江村。

江家从曾祖起就在扬州业盐,前后四代,户口死活不迁。这不是江春一家的怪脾气。老书里专门记过这么一笔,说歙县的程、汪、方、吴这些大姓:

累世居扬而终贯本籍者,尤不可胜数。

世世代代住扬州,户籍从头到尾贯在原籍。这个现象持续了二百多年,成了明清商业史上一桩奇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先弄清一件事:有两份八大姓名单

提起徽州八大姓,网上文章都在讲程、汪、吴、黄、胡、王、李、方,这是徽州山里本土的八大家。

但扬州城里另有一份名单。清末有本书叫《五石脂》,里头写得明明白白:

徽郡大姓,如汪、程、江、洪、潘、郑、黄、许诸氏,扬州莫不有之,大略皆因流寓而著籍者也。

汪、程、江、洪、潘、郑、黄、许。对照一下就知道,两份名单重合的只有汪、程、黄三个,扬州这份多了江、洪、潘、郑、许。为什么?因为山里的八大姓看的是谱系资历,扬州这份看的是谁家在盐业生意上做得大。歙县江村出江春,郑村出郑氏,唐模出许氏,全是两淮盐场上响当当的商号。

民国修的《歙县志》里有一句更狠的统计:

两淮八总商,邑人恒占其四。

两淮盐业总共八个总商名额,歙县人常年占四个。扬州城的银钱流水,一半攥在徽州山坳里这几个村的手里。

不迁户口,第一层账:买卖拴在宗族上

为什么死守原籍?我掰着指头算,这笔账起码有三层。

第一层,盐业不是一个人的买卖,是一个宗族的买卖。

明万历年间盐法改成纲运制,说白了就是发长期执照,入了纲的商人世代经营,没入纲的永远出局。

徽州人抢到执照靠什么?靠宗族凑本钱、族人当伙计、同乡做保。歙县志里数得出来的盐商村,江村的江、潭塘的黄、岭山的程、稠墅和潜口的汪、郑村的郑、唐模的许,一村一姓,一姓一商帮。

这种结构下,户籍就是营业执照的锚。人可以住扬州,但你是歙县江村江氏三房的人,这个身份意味着祠堂里有你的牌位,族谱里有你的名字,宗族义田里有你一份,出事有全族给你兜底。

迁了籍,等于把自己从这张网上摘下来。对盐商来说,摘下来不是换个户口本的事,是在生意场上自断经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层账:徽州的规矩比户籍厉害

第二层,徽州宗族的规矩,比朝廷户籍还硬。

清初徽州出了个学者叫赵吉士,他总结老家风俗,写过一段很有名的话:

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谱系,丝毫不紊。

千年祖坟一抔土不动,上千宗族从不散住,千年家谱一丝不乱。这不是夸张,徽州一村一姓、家家有祠堂、三十年一修谱,是运转了几百年的制度。

徽州人心里有杆秤:你在外面发多大的财,只要名字还在族谱上,就还是这个族的人,赚了钱得回来修祠堂、置族田、办义学。你要是把户口迁走,名字从谱上除掉,钱挣得再多,老家人提起来只有一句,那人出去就不认祖宗了。

所以你看到一个非常拧巴又非常自洽的画面:徽商在扬州盖园子、养戏班、一掷千金,银子却源源不断往山里汇。今天你去歙县棠樾看那七座牌坊,就是扬州盐商鲍家花银子修的。人在扬州享福,名分留在徽州。

第三层账:这一层最冷,徽商在扬州没有商籍

第三层,知道的人最少,也最有意思。

按说朝廷有现成制度。万历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585年,两淮盐区设立了一个特殊户籍叫商籍。拿了商籍的盐商子弟,可以直接在扬州考科举,不用回原籍。这对在外经商的人家是天大的方便。

可这个商籍,偏偏没徽商的份。

为什么?明朝规定商籍给外省盐商。徽州府和扬州在明代同属南直隶,算一个省。官府的逻辑是,你们不算外省,子弟考试回原籍去。山陕商人离得远,朝廷照顾给了商籍。

徽商明明是两淮最大的商帮,偏偏因为家和扬州同省,两头不讨好:回徽州考试山高路远,想入商籍政策不给。

徽商不服,一直争。崇祯年间想争取子弟入扬州府学,山陕商人群起反对,闹到盐运司,事情黄了。

这一争争了一百多年,直到乾隆七年,也就是公元1742年,朝廷才特批给徽商四个名额。从商籍设立那天算起,徽州人为四个名额,从万历耗到了乾隆。

顺便说个对照。浙江两浙盐区,万历二十八年徽商吴宪、汪文演带头争取,巡盐御史叶永盛又是徽州老乡,商籍顺利拿下,徽商子弟在杭州考试,每科能录取几十个生员。同样一件事,在扬州卡了一百五十多年,在杭州一路绿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头便宜都要占,这才是真答案

所以徽州八姓的死守,说到底是三个字,占两头。

占扬州的头,是占市场、占运道、占盐业特权。占徽州的头,是占宗族信用、占科举身份、占退路。房子可以买在扬州,白塔可以一夜堆起来,但族谱上那一行字,动都不能动。

这个局撑了两百多年,最后还是散了。道光年间盐法改革,盐商垄断被打破,咸丰年间太平军兵火一烧,徽州和扬州两头遭难,八姓大族风流云散。

江春晚年其实已经露了败象,捐输太狠家底掏空,靠向朝廷借皇帑周转。他死后不到百年,扬州的徽商大宅换了不知多少茬主人。

今天扬州老城还能找到汪氏小苑、鲍家旧宅这类徽商宅子,歙县那边祠堂和牌坊也还立着。一头一座博物馆,中间隔着四百里,讲的是同一批人的故事。

你去过歙县或者扬州吗?身边有没有姓汪、程、江、洪、潘、郑、黄、许的南方朋友?往上数几代说不定就在这条线上。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家祖上有没有这种人在外头、根在老家的双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