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看完胡二妹的遗书，我想起了我的表妹。
和胡二妹差不多，表妹初中毕业，也是经人介绍，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
为了照顾孩子，表妹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去工作，妹夫在外面打工，很多年也没什么起色，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孩子渐渐大了，为了挣钱补贴家用，表妹在农村服装厂缝过衣服，有时候也会把衣服拿回家做。后来有段时间，她在镇子上摆了个摊，卖起了菜煎饼。
最近这几年，表妹跟姐姐去了浙江干家政，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但一天要做好几家的保洁，也实在是辛苦。
有时候，我会看到她在抖音上发独自一个人喝酒的视频，配上伤感的音乐，以及无人懂她的文案。
所以，看到胡二妹，我就觉得她好像就活在我身边，是我的表妹，是我的小学同学，是我们村嫁出去的女儿，是那些我常见的底层努力谋生的普通人。
02
今年才33岁的胡二妹，在遗书中写下了她短暂的一生：
初中没读完，不到16岁就独自外出打工，从火锅店服务员做起，一路做到领班；后来做家具导购，独自带着压力上班、跑团购，凌晨一点才回家；生二胎之后，为补贴家用，夜市摆摊多年，常年熬夜到凌晨，大把掉头发。
她说：“我爱哭，爱胡思乱想，是我最不好的弱点。”但这不是她的错，多年谋生的重担，让她长期处在高压状态，常年熬夜、家庭开支压力，甚至是液化气、摊位租金、不断上涨的食材成本，都在日复一日地透支着她的身心。
而那条顾客发布的避雷视频，以及随之而来的差评，让她经历了“我心中的网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03
我看到有网友说，“看到最后为她流泪了，也在心底骂她糊涂，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值得为一两个苍蝇轻生？”
我明白这位网友的心疼和惋惜，如果不带恶意地去说，胡二妹确实是“糊涂”。
不过是餐饮行业很常见的差评，放到其他人身上，可能就一笑而过了。
但在胡二妹身上，引发的，却是可怕的连锁反应。
在胡二妹看来，自己兢兢业业经营小摊，诚心对待每一位顾客，尽力给足菜品分量，遇到质疑的时候，她会认真辩解，拿自己年幼儿子也吃自家炸菜来证明食材安全。
对她而言，夜市小摊从来不止是一份赚钱糊口的营生，更是她半生打拼的心血，是她支撑家庭的希望，更是她唯一的尊严寄托。
这是理解胡二妹的前提。
04
为了这份营生，她很拼命。夜市里，其他人下午4点出摊，她中午就摆出来了；
出摊这4年，她基本上都是凌晨1点后才睡，可早上7点又要起来做早饭，送两个孩子去上学，然后又去买菜，准备出摊。
但，正如胡二妹遗书里所说：“液化气130一罐，摊位租金1000一个月，各种各样的调味品价格都在上调，炸菜一直都保证20以上的样数选菜，谋生的压力挺大的！”
遗书里这一段，是最让我难过的部分，调味品的价格上涨，对胡二妹都是一种痛。
可这就是普通人啊，她在小镇上谋生，她的世界很小，很直接，也很单纯。
我们这些习惯了大城市和互联网的异乡人，似乎都忘了，小地方的生活，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和众口相传的口碑。
05
胡二妹在遗书里，深情地回忆和感谢了帮助过她的贵人，火锅店的马姐和马姐夫，家具店的师傅、老板、员工和刘姐姐，摆摊时的四嬢，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懂得感恩，也是因为胡二妹靠着这份人间温暖，得度这疲于奔命的漫长岁月。
而在8万多人口的庆符镇，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沟通，而不必到网上绕一圈子再回来。胡二妹在遗书中就提到，顾客选菜说装不下，她当面就说一会给加进去；有产品问题，她知道是翁氏烧腊的老板说吃了拉肚子。
这是一种属于乡土社会的温情脉脉和人情世故，它给人以安稳和慰藉，即使有冲突，也不至于撕破脸皮，让彼此难看。
可能正是过于依赖这份安全感，外界的负面评价、他人的否定质疑，对胡二妹而言，就不再是一件小事，而是长期生存重压的积累，叠加突如其来的网暴围剿，是无数细碎绝望的叠加爆发。
顾客发布避雷视频，大量陌生网友的负面评论，在短视频平台造成的声势，几乎能触及全镇所有人。对普通线下小摊贩而言，这一招杀伤力极强。
往小了说，潜在顾客可能会被劝退，生意可能垮掉，一家人收入腰斩。
往大了说，对珍视口碑、内心敏感的胡二妹来说，网上汹涌的负面评价，就不再只是对一单炸菜的评价，而是对她整个人的否定。
她想替自己辩解，但在那个她不熟悉的网络世界，她越解释，越被人说是借机宣传。
她不懂舆论规则，不会流量公关，没有辩解的渠道，更没有平息非议的能力。面对铺天盖地的陌生恶意，她只能一遍遍翻看恶评，反复自我内耗、自我怀疑。
这种 “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洗白、无法平息负面声音” 的无力感，击溃了她。
她不明白，“朋友们你们吃过我的土豆吗，我真的那么不堪吗?”
她想知道，“到底什么样子的结局来结束我可笑可悲的人生呢?”
06
她玩不转虚拟世界，而现实世界的规则也失守了。
以前，她再苦再难，现实中也总能遇到伸出援手的贵人；如今，她面对的，是根本不知道来自何处的陌生人和无端的恶意。
她的小世界破碎了，她的信仰崩塌了。
她一定感受到了巨大的委屈。
而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资源招架。
她无法处理这个超出自己能力和认知的世界，只能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令人心碎的是，跳河前，她还主动打电话告知了警方，临死都不愿意给别人制造麻烦。
她不是“糊涂”，她只是太擅长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压力了。
胡二妹的梦想不过是踏实做事，诚心待人，尽量把分量给足，守好这个小摊，陪着两个孩子长大。但最后她发出的疑问却是：
我勤勤恳恳起早贪黑，不想着偷工减料，只想着生活能好过一些，这么点小本生意都要受到重创，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07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我的小学女同学，也是我的邻居，她经常在抖音发视频，诉说夫妻二人没有人帮衬，事事只能亲力亲为，而自己的孩子在老家成为留守儿童没人陪伴，只能一个人去看病，好心疼……
有时候，我会觉得，不应该向自己的孩子传递这种情绪；可我一旦有这样的想法，我立马又会察觉到自己的傲慢。她的苦我没经历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
看到我小学同学的吐槽，看到胡二妹的遭遇，我有种无能为力的难过，非常难过。
这个世界是如此地不公平，给一些人以苦难的同时，却从没有给他们以匹配的对抗苦难的能力，反而给了过多的敏感与自尊。
生活在泥潭之中，又过于敏感，是致命的。但无解的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普通人，又往往最容易变得内心敏感。
我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我只希望和我一样底层出身的穷苦孩子，不要被敏感和自尊绑架了，你可以活得皮实一些，“不要脸”一些。
网暴你的人，能仰仗的，或者说能伤害到你的，其实就是你的敏感和自尊。
活下去，像狗一样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人不应该成为你的地狱，他们不值得你用生命去对待，你的家人和朋友才是最重要的。
愿我们都能多一份包容与善意，少一份苛责与戾气，善待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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