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
《阿Q正传》是鲁迅原本以“巴人”笔名于1921年12月至1922年2月间刊载于《晨报》副刊,后在1923年8月收录于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之中。被公认为鲁迅小说的代表作。
小说以未庄为背景,以一个无名无姓、无家无业的流浪雇农阿Q为主角,描绘了一幅专制与等级社会的完整图景。然而,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不仅在于它揭示了旧社会的黑暗,更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大革命之后,社会依然是一个专制社会、等级社会。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却没有推翻专制;剪掉了辫子,却没有剪掉奴性;换了旗号,却没有换掉权力的本质。
小说开篇,鲁迅便以寥寥数笔勾勒出未庄的社会结构。未庄是一个典型的专制社会:赵太爷是未庄的“土君主”,他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能反驳。他垄断了未庄的权力,就像皇帝垄断了整个国家的权力。在他之下,是钱太爷、赵大爷、假洋鬼子等“次一级”的统治者;再往下是赵白眼、堂倌、掌柜、地保等中间阶层;而最底层,则是阿Q、王胡、小D、小尼姑等被压迫者。
这个等级结构不是松散的、流动的,而是严格的、封闭的。赵太爷视“姓赵”为他在未庄的专利。当阿Q酒后声称自己“和赵太爷原本是本家”时,赵太爷不仅给了他一个嘴巴,还呵斥道:“你怎么会姓赵!——你也配姓赵!”姓什么,本是一个人的基本身份,但在未庄的等级社会中,连“姓赵”的权利都被权力垄断了。阿Q不仅不能姓赵,甚至不能拥有任何与赵太爷相关的身份认同。
在这个等级社会中,底层民众的权利被彻底剥夺。赵太爷“要买一个小的”是司空见惯、天经地义的事,但当阿Q向吴妈下跪求爱,就被视为无法无天。他被赶出未庄,断了生计,不得不进城谋生。同样是追求异性,赵太爷是“纳妾”,阿Q是“调戏”;同样是表达欲望,统治者是“权力”,被统治者是“罪恶”。这就是等级社会的本质:同一种行为,不同等级的人做出来,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定义。
大革命之后:一切照旧,权力依然垄断
鲁迅写《阿Q正传》时,辛亥革命已经过去十年。但未庄的“革命”是什么样的?革命的消息传来时,未庄的“革命党”是谁?是赵太爷、钱太爷、假洋鬼子这些旧势力的代表。他们摇身一变,剪掉了辫子,穿上了西装,戴上了“革命”的帽子,就成了“革命党”。而真正的底层民众——阿Q、王胡、小D——要么被排斥在革命之外,要么被当作替罪羊。
鲁迅借阿Q之口喊出“造反了”,但这声喊叫并不是真正的革命意识。阿Q的“革命”幻想,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公正的社会,而是要“抢东西、抢人、报仇”。他想象中的“革命”,是自己成为赵太爷那样的“老爷”,可以随意欺压别人。这不是对专制制度的否定,而是对专制位置的渴望。正如鲁迅所说,奴才做了主人,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他的摆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
革命之后,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在武昌,黎元洪、汤化龙等清王朝时代的旧军官掌握了军政大权;在绍兴,旧官绅纷纷成立各种团体,原知府自任民政长,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地主章介眉成了治安科长。虽然王金发成立了新的军政分府,开始时尚采取了一些革命措施,但旧官绅们又变换手段重新控制了权力。绍兴如此,武昌如此,全国也大都如此。
鲁迅后来在《范爱农》中写道:“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革命没有改变权力的本质,只是换了掌握权力的人。那些曾经被压迫的底层民众,革命后依然是底层民众;那些曾经压迫他们的统治者,革命后依然在统治。未庄还是那个未庄,只是换了几面旗帜。
辛亥革命后,君主专制虽然被推翻了,但专制本身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军阀专制。军阀们掌握一切国家大权,权力高度垄断,且凌驾于法律、制度之上。他们以个人意志为法律,以个人喜好为准则,社会治理充满了武断、任性、野蛮和暴力。他们通过自上而下的层层任命来行使权力,官吏的任命权在于上级,而不在于人民。
在这种体制下,官吏们只需要伺候好上级,不需要对民众负责;只需要向上级邀功,不需要向百姓交代。他们掌握了不受约束和监督的权力,对民众敲骨吸髓,压榨剥削,奴役驱使。而民众在长期的专制统治下,早已变得顺从、服从,奴性十足,麻木不仁。
鲁迅在《阿Q正传》中揭示的,正是这种“大革命之后一切照旧”的残酷现实。革命前是统治者,革命后还是统治者;革命前是被统治者,革命后还是被统治者。只不过革命前是君主专制,革命后是军阀专制。每个人都沿着自己原先的生活轨迹画完自己的生命圆圈,底层民众永远在“想做奴隶而不得”与“暂时做稳了奴隶”之间循环。
《阿Q正传》的结尾,阿Q被当作替罪羊处决。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也不明白那个宣称要杀“乱党”的政权,与他曾经幻想加入的“革命”是什么关系。他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去,像一个影子被时代的风吹散。未庄的人们依然过着日子,赵太爷依然威严,假洋鬼子依然风光,小D依然贫穷。没有人怀念阿Q,也没有人从他的死中学到什么。
鲁迅用阿Q,完成了一次对国民性的终极诊断。他告诉我们:在一个权力垄断、人治横行、法治缺失的社会里,底层民众的命运注定是卑微的;而更可怕的是,他们会慢慢接受这种卑微,并用各种“精神胜利法”来为自己的处境寻找合理化的解释。阿Q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病症——而根治这种病症的唯一方法,是重新设计那个制造他的社会结构,让他不再需要靠幻想来维持尊严,不再需要在“儿子打老子”的想象中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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