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龙虫并雕|梁实秋|王力|翻译|西坡|语言学|钱钟书|雅舍小品|龙虫并雕斋琐语

读初中时，有次作文课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作文写得还可以，就是乱用成语不好，比如‘雕虫小技’，虽是谦辞，但有大成就的人用才对，你一个没有任何建树的学生把它揽在身上，未免太自负了。”

当时，我内心是有点儿不服的：报刊上别人不都这么用嘛。

十多年后，我买到王了一《龙虫并雕斋琐语》（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作者在写于1942年11月13日的“代序”（《〈生活导报〉和我》）中说：“由‘瓮牖’（指王了一前曾开过一个叫《瓮牖剩墨》的专栏名——引者注）一变而为‘龙虫并雕斋’是由自谦变成自夸。”读罢，才确信当年老师的忠告不是没有道理，于是不仅汗颜，而且汗脚，从此对“雕虫小技”一词敬而远之——这辈子再也用不上它了。

王了一是谁？他就是王力（1900—1986），字了一，广西博白县人，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也是著名的教育家、翻译家、散文家、诗人。近四五十年来，若论“私淑弟子”谁最多，第一当推许国璋；其次必是王力——他的《古代汉语》一书，是欲入文史之门学子必备的敲门砖。

从清华国学研究院的两位论文导师梁启超和赵元任，再加从巴黎大学拿到语言学博士（当时巴黎大学是全球现代语言学中心，著名语言学家刘半农、高名凯均毕业于此），王力腹笥之丰盈，可知也。

王力具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只是碍于身处浓郁的学术氛围而无法他顾。然而，关键时刻能够解决他生计问题的，还是文学：1927年至1932年留法期间，为对付学费和日常开销，他翻译了数十种外国文学作品（因其译品质量高、文笔佳，商务印书馆不仅包揽出版，而且愿意预支稿酬）；著名小品集《龙虫并雕斋琐语》，也“完全是为了几文稿费”而作（王力语）。

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有“战时学者散文三大家”（王力、梁实秋、钱锺书）一说。“三大家”均以中西合璧的语言风格，充满知识性、学术性、生活性的题材内容，细腻、敏锐、深刻的观察记录，以及机智、俏皮、讽刺的描述刻画，成就了一种比较独特的、类型化的文体。

《龙虫并雕斋琐语》不如梁实秋《雅舍小品》、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出名，并非它写得不够出色，而是大多数读者不清楚“王了一”与“王力”原是同一人。光环少，圈粉自然少。然而它同样是中国现代散文史必须提到一笔的名著，我们只要看看其中部分篇目，如《姓名》《书呆子》《迷信》《劝菜》《蹓跶》《请客》《手杖》《失眠》《结婚》《拍照》等，便知它们相比梁实秋笔下的《握手》《下棋》、钱锺书笔下《说笑》《吃饭》等，在可读性和趣味性上不遑多让。

举例说，《结婚》一节：“新郎和新娘的土气姑且不谈，只那一个中年妇人（大约是新郎的岳母或新妇的婆婆）把一束鲜花倒拿着，像倒吊一只死鸡，就很够瞧的了。”贴切的比喻中暗藏善意的逗乐，非常治愈。又，《劝菜》一节：“假使你是一位新姑爷，情形又不同了。你始终成为众矢之的，全桌的人都把‘好菜’堆到你的饭碗里来，堆得满满的，使你鼻子碰着鲍鱼，眼睛碰着鸡丁，嘴唇上全糊着肉汁，简直吃不着一口白饭。我常常这样想，为什么不开始就设计这样一碗‘十锦饭’，专为上宾贵客预备的，倒反要大家临时大忙一阵呢？”一股阴噱扑面而来。

尽管类型相近，不过《龙虫并雕斋琐语》要比《雅舍小品》《写在人生边上》更多地联系时事、时艰、时弊、时尚，其社会意义绝对碾压另外两部，已非单纯的幽默、解颐可以概括，当以杂文视之。“当你对你的朋友说你在某商店买了一双新皮鞋价值四百元的时候，你应该同时声明这是昨天下午七时三十五分的售价，以免今天他也去买一双的时候硬要依照原价付钱，因而引起纠纷……或者你可以依照你写信时的物价再加一倍报告，等到他看见信的时候，实际的时价也就差不多了。”（《战时的物价》）辛辣的讽刺于不动声色之中呈现，最具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