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文羊
【20261016】
胡二妹成为目标，不是因为她错，而是因为她弱。
她是带着一种绝望跳入河里，至死都活在一个“好人应该有好报，踏实辛苦的人应该得到回报”的执念里，是的，世界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但所有带着“本该”字眼的词汇，都代表现实并非如此。
刷到四川宜宾女摊主因为差评被网暴投河自尽的新闻，久久不能平静。
大概因为自身经历吧，母亲下岗后，为了养活我，做过环卫工、洗车工、在市场上摆小摊卖炸鸡架。母亲朴实善良，在那样的底层环境里受过不少委屈、刁难、敲诈和欺凌，我太懂那种在底层互害环境里被“精准锁定”的感觉了。
每次读到这种新闻，也会深深共情。
被逼死的摊主叫胡二妹，在四川宜宾的一个夜市里开一个炸串摊，经营多年，生意还算不错。
她的摊位是十元钱可以自选一筐菜，装满为止，有时碰到顾客不好意思夹太多，她会加点土豆帮顾客添满。
10月6日，胡二妹接待了一位年轻的女顾客，她装满了一筐菜后要求胡二妹给她再加土豆，但因为菜已经扑出筐来，没有地方放。
于是该顾客十分生气，拍了照片视频传到多个平台，并耐心地对网友“悉心引导”，最终，形成了网暴之势。
胡二妹每天都在跟网友解释，反复晒照片，强调自己的菜量“绝对对得起良心”。
可惜这样的解释在汹涌的大潮里甚至掀不起一点浪花。
最终她精神崩溃，在嘱咐丈夫一句“别忘了把新到的土豆放进冰柜”之后，投河轻生，身后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一个好好的四口之家，竟然在几天之内突遭横祸，两个孩子突然成了没妈的娃。两个孩子的童年，像一个破碎的棒棒糖再也拼不起来了。
看到那个差评，我挺震惊，怎么这摊位上写着“十元钱自助餐”了吗？在一份狼牙土豆都要12块的年代，谁跟你打保票“十元钱一定包吃饱了”？
想吃饱怎么不拿十块钱买馒头沾辣椒酱呢？
10块钱给你一盆炸串你嫌量少，米其林餐厅一盘菜好几百块，只有中间一个小疙瘩，怎么不见你正义感爆棚去把饭店砸了？
也没见你叫唤啊？没准还得拍照打卡说这顿饭吃得值。
事情发酵以后，这名年轻的女顾客再次发声，说自己只是发布了真实的消费体验，是消费者的权利。其他网友言论与她无关，造成的悲剧是一场意外，不应由她来担责。
而且自己正在孕期，身心脆弱，需要静养，网友的网暴已经影响到本人和胎儿的健康。
把一个真正身心脆弱的年轻妈妈逼死以后，反倒强调起自己的“身心脆弱”来了。感觉再吃一会瓜，这名“受害者”的律师函都要来了。
这声明让我想起了一句台词：“你不能在自己打不赢的时候才反战啊！”
哪有一个消费者正常评价是全网多平台发布的？还一一回复网友评论，最终引导网友攻击摊贩。这种“耐心”，我觉得已经超出了“发布真实消费体验”的目的了。
我很惊讶于这位顾客的毅力，损人利已的事见得很多，也不为怪。
但要知道，她多平台发这样一个视频，是没有任何获利的。周边的小商贩也不可能给她钱，她一共也只付了十元，还吃了一盆菜，也根本没任何损失。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耗费自己的大量时间把这损人不利已的事情做了，做得持之以恒，有始有终。
无非她是发现了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一个小摊主，没有任何话语权，看着人也老实得很，任人拿捏，是一个纯天然释放自己戾气的解压小玩具。
而发现流量的反噬作用以后，又声泪俱下地控诉“网暴”是如何欺凌自己这个“受害者”的。
这不是跟前阵子指责四岁小男孩“x骚扰”的臀姐一个套路吗？
鲁迅一百年前就写下了一句话: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
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一百年过去了，这句话居然仍未过时，只是刑具从柴刀换成了网暴。
擅长底层互害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嗅觉，能够第一时间发现比自己更弱的人。
阿Q被赵家人打了一巴掌，屁都不敢放，转头就去欺负自己弱小的小尼姑。
《红楼梦》里众稚子闹学，最终挨了打的金荣不敢找宝玉算账，偏偏要寻秦钟的晦气，无非是看秦钟只是个与贾家“沾亲带故的小厮”而已。最后去讨公道的璜大姐姐发现连秦钟是自己惹不起的，也跟阿Q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就回去了。
欺软怕硬，是他们纯天然的生存技能，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你们经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不就是“Girls help girls”吗？
我每次看见带孩子艰难求生的妈妈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拉扯我的艰辛，无论是服务员、环卫工，我都会眼睛一酸，以礼相待。
怎么你一个孕妇看到带着两娃艰难讨生活的年轻妈妈，非但没有共情没有体谅，反而赶尽杀绝下手如此狠辣呢？
对那些跟风差评的人，我也很不理解，我平时去夜市吃个小吃，根本记不住摊位的名字，你们居然看到一个差评，就能一窝蜂的冲上去说自己多久多久以前也在这里吃过，有过不好的体验。
印象就这么深刻吗？
好多人还是外地的，都去过四川宜宾的这个摊位吃过？
网络给了很多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觉得自己在惩罚坏人。但他们惩罚的，往往不是真正的坏人，而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一场网络僵尸狂欢，曲终人散时，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有罪，始作俑者发声明说自己无辜，其他人会说自己被蛊惑，成了不明真相的群众。
只不过，逝去的生命，再也无法回来，那两个孩子，永远失去了妈妈。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最让我觉得难过的，是胡二妹临死之前发的微博，反复强调自己有多辛苦，多么艰难，每天熬到凌晨回家。早上又要起床，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她在试图让那些网暴她的人良心发现：我已经这么难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很遗憾，她直到死都没有勘破一个事实：
世界在欺凌你的时候，压根儿不在乎你苦不苦，只在乎你狠不狠。
你越苦，他们欺负你越狠。
你成为她的目标，不是因为你错，而是因为你弱。
胡二妹是带着一种绝望跳入河里，她至死都活在一个“好人应该有好报，踏实辛苦的人应该得到回报”的执念里，是的，世界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但所有带着“本该”字眼的词汇，都代表现实并非如此。
我也想写下一段马后炮的话：
如果换了是我，我绝不会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会第一时间取证报警，把录像调出来让大家评理，最后再接下这波“黑流量”，直接开直播卖炸串，让大家亲眼看看，到底量足不足，值不值回这份价钱。
可能还因祸得福，成为网红。
她死于太善良，太内耗了。
到了生死关头，摆出一副以命相搏的架势，是保命第一要诀。
这时候还拉不下脸来的，就只有拉下命去了。
难怪有人说，在当今这社会里，你不没心没肺没皮没脸，你就活不好。
当然，我也同样不支持用另一场网暴来结束一场网暴，但我希望这场悲剧能对社会有所推动。
胡二妹，代表着底层最隐忍最坚韧最耐受的普通劳动者群体，这样的人，支持着我们的社会。
我仅想以我的一支笔，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推动大家关注去还她一个公道。
十年前，一位家境贫寒的女学生徐玉玉刚考上南京邮电大学，就遭遇了电信诈骗，身上9800元学费被骗光。她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家庭，在绝望中心力交瘁，当场猝死。这事件直接推动了多项个人信息安全和打击电信诈骗的立法。
希望这次的悲剧也能给相关平台和部门以警醒，规范以“避雷”等名义实施网暴的行为。
对那个女顾客，也想说一句，以你的共情能力还不要生孩子的好。
这绝非诅咒，只是不忍见这世上多一个要面对恶毒母亲的孩子而已。
▲ 图源 | 网络 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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