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伍那天,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个好兵,到哪儿都差不了。他把军装叠好放进背包,把军衔领花摘下来用红布包着揣在胸口,回头看了一眼营区门口那棵大榕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那是2016年秋天,陈志强二十四岁,在海南某部当了五年兵,从列兵干到中士,入了党,拿了两次优秀士兵,一次三等功。火车从海口开往广州,再从广州转大巴回茂名。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终于要见到林小婉了。

林小婉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的初恋。他当兵走的那天,她站在镇上的汽车站门口,哭得眼睛红红的。他说,别哭,我就去五年,五年后回来娶你。她说,你说的,不许骗人。他说,军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坑。

那五年里,他们靠电话和微信联系。部队管理严,每周只有周末能打一次电话,每次也就十几分钟。林小婉在茂名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天发照片给他看。他回消息经常要隔好几天,她就等,从来不催。有时候他发了手机,看见她发来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你不回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后来他转士官,留了三年。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再等你三年。再后来他又留了一期,又是三年。她在电话里哭了,说,陈志强,我都二十七了。他说,小婉,最后一次,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她哭着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退伍命令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交了申请书。指导员问他,你才干了八年,再留一期就能安排工作,现在走可惜了。他说,指导员,我女朋友等了我八年了,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退伍手续办完那天,他给林小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很吵,像是有人在唱歌。他说,小婉,我退伍了,后天到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订婚了。

他站在海口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报站,一个小孩在哭,一个老人在笑。但那些声音忽然离他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她说,上个月的事,我妈介绍的,在镇上开超市的,人挺好的。她说,对不起,志强,我等不了了,我妈身体不好,一直催我,我弟要结婚,家里要用钱,他能帮上忙。

他听见她在那头哭了,声音很小,像是捂着嘴哭的。她说,志强,你骂我吧,你骂我我舒服点。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能这样,想说八年你让我怎么放,想说当初说好等我的。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键。

他在候车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广播里最后一次催促他那趟车的乘客上车。

回到茂名那天是个阴天。他坐大巴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小学走到高中,从当兵走到退伍。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他妈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手搭着凉棚往路上望。她看见他,先是站住了,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又放慢了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天晚上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老火靓汤。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林小婉的合影,高中毕业那天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后来的半个月,他每天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早上起来帮他妈喂鸡,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中午吃完饭睡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他不跟人说话。村里人来看他,他客气地招呼一下,然后就没什么话了。人家问他在部队怎么样,他说还行。人家问他回来打算干什么,他说还没想好。人家问他林小婉呢,他就不说话了。

他妈有一次坐在他床边,跟他说,志强,你别怪小婉。那姑娘等了你八年,不容易。她妈身体不好,她弟要结婚,她一个女孩子扛不了那么多。你不在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苦得很。他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怪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八年,他以为只要他好好干,把该拿的荣誉拿到手,把该攒的钱攒够,回来就能给她一个交代。他没想到的是,时间不等人。他在部队的每一天,她在外面也在过每一天。她等了他八年,那是她的极限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是他在火车上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出现的,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他每天看着那个洞,不知道该拿什么填。那半个月里,他瘦了。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他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

他爸有一次喝多了酒,跟他说,志强,你当兵当傻了。不就一个女人嘛,没了再找。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个娘们似的。他没吭声。他知道他爸说得对。但他就是提不起劲。他在部队的时候,再苦再累他都没怕过。五公里越野,跑得腿抽筋,他咬牙跑完。海训,晒得脱了三层皮,他没吭一声。演习,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扛过来了。但现在,他扛不住了。因为那些事他都能咬牙挺过去,是因为他知道为什么挺——为了林小婉,为了回来娶她。现在那个理由没了。

回来的第十六天,人武部来人了。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院门口传来敲门声,他妈去开的门。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膀上扛着两杠两星,是个中校。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陈志强站起来,站直了身子。当了八年兵,见着穿军装的还是会下意识地立正。中校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他说,我姓周,是市人武部的副部长。今天来找你,有点事。

周副部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部队的公文格式。“该同志在服役期间,参与执行多项重大任务,表现突出,具备特殊技能。建议地方政府在安置工作中予以重点考虑。”

周副部长说,你在部队八年,执行过七次重大任务。其中三次是抢险救灾,两次是边境任务,还有两次是秘密行动。你在这些任务里学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志强。他说,志强,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回去。你的老部队来函,说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具体什么任务,他们没说,我也不能问。来函上写的是“商请地方人武部动员该同志归队,参与专项任务”。我干了二十年武装工作,头一回见这种函。你的老部队很看重你。

陈志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周副部长说,明天,票已经给你订好了。海口,上午十点的飞机。

那天晚上,他妈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把藏了多年的茅台拿出来了,倒了两杯。他爸端起杯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他点了点头,把酒喝了。他妈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掉眼泪。她给他收拾行李,把他退伍时候带回来的那个迷彩包又装满了。她一边塞一边说,去了那边,记得吃饭,别熬夜。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小婉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第二天早上,周副部长派车来接他。他背着迷彩包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了抱他妈。他爸站在堂屋里,没有出来。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爸在里面说了一句:臭小子。

到了海口,有人来接他。一辆军牌越野车停在机场出口,一个上尉军官站在车旁边,看见他出来,敬了个礼。车开了很久,穿过海口市区,穿过郊区的椰林,开进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营区门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枝叶繁茂,气根垂下来,像是一道帘子。他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停在办公楼前面。他下了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台阶上。是连长,不,现在是营长了。营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跟着营长进了办公楼,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衣的。中间坐着一个大校,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任务的内容他不能详细说。他只知道,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时间不确定,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可能更长。期间不能跟外界联系,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在哪里。

大校说,你刚退伍,本来不该叫你回来。但这个任务需要你。你在部队练出来的那些本事,别人替代不了。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说,到了。妈,我要出趟远差,可能几个月不能联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任务比陈志强预想的要久。他去了南边一个海岛,在一个只有几平方公里的礁盘上待了将近四个月。同行的有六个人,都是各部队抽调来的,有陆战的,有爆破的,有通讯的。他们每天在礁盘上训练、巡逻、维护设备,日子枯燥得像一张砂纸。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唯一的娱乐是晚上坐在礁石上听海浪。

他偶尔会想起林小婉。想起来的时候心口会闷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捶了一拳。但那种闷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他不再像刚退伍那半个月一样,整天窝在屋里爬不起来。在海岛上,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有操不完的心,有守不完的岗。那些事把他的每一分钟都填满了,他没有时间难过。

四个月后,任务结束。他们被接回海口,做了体检,做了总结,然后就地解散。大校跟他握了手,说,志强,干得好。你老部队想让你回去,你考虑一下。他说,我回去想想。

回茂名的路上,他坐在大巴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海南的椰林换成了广东的菠萝地,海水的咸味换成了泥土的腥味。车越往北开,天越阴,最后下起了毛毛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细线,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

到了镇上,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趟武装部,跟周副部长报了个到。周副部长看见他,拍着他的肩膀说,瘦了,但精神了。周副部长问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周副部长说,想好了跟我说。你这样的兵,到哪儿都有人要。

走到家门口,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鸡食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妈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他爸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点了点头。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比上次重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妈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又开了瓶酒。他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那个相框还在。他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他和林小婉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放进去,关上抽屉。相框空了,他把它放在桌上,面朝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帮他妈喂鸡。喂完鸡,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阳光从龙眼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剥着剥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认出了她——林小婉。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陈志强,嘴唇动了动。她说,我听人说你回来了。她说,我……我来看看你。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地的花生壳,面对面坐着。

她说,志强,那天的事……他打断她,不用说了,我都想通了。他说,真的。你等了八年,够了。换了我,不一定能等这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她说,志强,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结婚。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拿起那袋水果放在桌上。她说,这个给你,你拿着吃。他没有再推。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亮堂堂的。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把龙眼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那袋水果,是苹果和香蕉,都是他爱吃的。他妈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花生壳。

他跟着他妈进了屋。桌上摆着早饭,白粥、咸菜、煎蛋。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他抬起头来,看见他爸坐在对面看报纸,他妈在旁边给他夹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他忽然觉得,日子还长着呢。

过了几天,陈志强去了趟市里,找了周副部长。周副部长问他,想好了?他说,我想去消防队。前几天去问了,他们招人。我有部队的底子,体能和技能都够。他们说我可以去。周副部长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好。消防队好。你这样的兵,去哪儿都差不了。

陈志强从武装部出来,站在街上。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榕树绿得发亮。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说,妈,我找到工作了。去消防队。电话那头问,消防队?那不是很危险?他说,妈,你儿子当了八年兵,什么危险没见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上班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从他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但他在他们中间站着,觉得踏实。他想起那天在大巴车上,窗外下着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扔下了。现在他站在这里,雨停了,天晴了,路在他脚下。

他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