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明明有一堆工作要做,屁股却像长了刺,坐十分钟就想站起来走两圈。这不是你懒,也不是你意志力差。神经科学家给出的答案可能让你松一口气——人类的大脑,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让你安静坐着的。
一位资深编辑曾教给年轻记者一个德语词:Sitzfleisch,字面意思是"坐得住的肉",指的是长时间安坐不动、持续专注的能力。他告诉这位记者,想当职业作家,就必须有Sitzfleisch。很多有才华的写作者之所以没能走得更远,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写不了那么久。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只讲了一半的故事。
神经科学家丹尼尔·沃尔珀特在2011年的一场TED演讲中提出了一个直击本质的问题:"我们和其他动物为什么要有大脑?"你可能会想,大脑是用来感知世界的,或者用来产生思想的。但沃尔珀特说,这都不对。他的结论是:"我们拥有大脑,只有一个原因——产生可适应、复杂的运动。"
按照这个逻辑,大脑最底层的任务,是帮我们判断下一步往哪动、怎么动。甚至连"感知"和"交流"本质上也是运动——眼球的扫视是运动,发出一个音节也是运动。沃尔珀特还举了一个极端例子:海鞘这种生物是有大脑的,它用大脑找到一块合适的岩石安家,然后立刻把大部分大脑消化掉,因为它再也不需要移动了。不动的生物,不需要大脑。
但大脑并不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它更像一个由多个子系统组成的集合体,这些子系统彼此连接,又各自为政。它们会各自制定运动计划,产生一大堆互相竞争的可能性。最终,这些竞争在基底神经节——大脑深处的一组结构——中被裁决,除了一个计划之外,其余全部被压制。基底神经节在人生的前三十年里会越来越擅长这份工作,这也是孩子比成年人更冲动、更坐不住的部分原因。帕金森病和妥瑞氏症,都与基底神经节的功能异常有关。
换句话说,在"安静坐着"的表面之下,大脑内部其实是一片喧闹的竞争现场。我们的脑子是野的,只是它一直在把自己拽回来。
那么,坐得住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们不该把"动"和"静"看成非此即彼的两极,而应该想象一条连续的光谱——从最粗犷的大幅动作,到用来观察世界、记录想法的细微动作。一个八岁的孩子玩《我的世界》时看起来是坐着的,但他其实沉浸在打字、移动鼠标、想象和决策的持续流动中,眼睛和手一刻没停。他也能窝在椅子里一个小时,只为把魔方拧得更快。这算不算Sitzfleisch?如果算,那Sitzfleisch的本质其实是保持势头。你不会在推进问题时往后靠,你往后靠,恰恰是因为卡住了。
1944年,艾萨克·阿西莫夫在短篇小说《抓住那只兔子》里写过一个场景:工程师测试一个叫Dave的机器人,它负责指挥六个"下属"机器人,在小行星的矿井里协同挖掘。Dave本应能在无人监督下独立运作。但每当遇到真正棘手或压倒性的问题——比如即将发生的塌方——它的下属机器人就会做出奇怪的动作,在检修人员看来像是"体操表演"。工程师们最终得出结论:当Dave不知道该怎么做时,它会进入一个"低能迷宫",开始"捻手指"。这个设定,恰好把我们对Sitzfleisch的理解颠倒了过来。那位编辑的说法是:有Sitzfleisch的人坐得住,所以大脑能工作。但真相可能是反过来的——正因为你的大脑在工作,你才坐得住。
1890年,威廉·詹姆斯在《心理学原理》中把思绪比作一条河。他写道,总体而言,"轻松、简单的流动占据主导"。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阻塞、倒退、壅塞",这会"截断水流,制造漩涡,让事物暂时朝反方向移动"。如果一条河有自我意识,它会怎么看待这些漩涡?詹姆斯认为,它会把这些体验为"费力之处"。
而费力的感觉,未必是坏事。詹姆斯认为,"整个真实感,整个自愿生活的刺痛与兴奋",恰恰来自我们感到是自己在推动精神生活向前。从这个角度看,正是因为Sitzfleisch难以企及,我们才确认自己活着。如果你从不挣扎着坐住,你还活着吗?还是说,你只是一只海鞘,快乐地没脑子地趴在石头上?
教室里、办公室里,有做不完的表格和文档;全世界可能有几百万个浏览器里开着几百万份Google Docs,光标一闪一闪。我们有太多理由去压制自己的躁动,所以"对抗走神"成了一场大规模的运动。练好Sitzfleisch确实有好处,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往后靠,免得一不小心就出门散步去了。
但值得记住的是,长时间坐着只做一件事,在很多方面与人类心智的本质是相悖的。同样值得问的是:对很多任务来说,让我们专注的,究竟是能力,还是纪律?当你动不了的时候,你会拼命想动;当你不知道该想什么的时候,你的脑子就会飘到别处。你想起身离开书桌,往往是因为你撞上了自己已知能力的边界。你可以选择硬坐下去,用手头所有资源死磕这个问题;也可以站起来,去洗碗,然后指望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下一次遇到壅塞的时候,也许你能在流动里多待一会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