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雨夜。三个人。
一个焊工,一个风控总监,一个项目经理。
焊工叫老周,四十年焊龄。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左手粗一圈。他带了一把焊缝锤,跟了他四十年。
风控总监姓林。他签了一份残值报告,一句话,十七个亿。
我是项目经理。船东要我改合同里三个字:“自动调整”改回“协商调整”。不改,第三笔2.3亿不到账。船厂这个月工资发不出。
五份文件摆在桌上:船东邮件、船级社通函、IMO碳规则、克拉克森残值报告、保险拒保函。
老周掏出五张返工单。
“你们说的那些,落到我手上,就是这五张。”
他指着第一张:“这个月加班费没了。”
第二张:“工资拖了两个月。”
第三张:“广州老李,账期从60天延到90天。现金流撑67天。”
第四张:“我徒弟上个月走了。嫌没意思。”
第五张:“第三笔款啥时候到,没人知道。”
林总说,时间税不在任何一张账单上。但每一张账单里,都有它的影子。
2015年,规则7年一变,船25年一老。剪刀差3.5倍。
2026年,规则4年一变,船28年一老。剪刀差7倍。
老周问:“7倍是几道焊缝?”
林总答不出。
“我焊一道缝,最好的时候一天。返工一道缝,最坏的时候三天。7倍,就是二十一道返工。”
我明天要签补充协议。改了,款到,工资发。不改,工资拖。
林总说,你改的不是合同,是时间切割权。下水不是物理事实。下水是船东在纸上签个字。他不签,你的船在水里漂着,账上不算数。
第二夜。林总签的残值报告生效了。十七个亿。
他拨了保险经纪的电话,免提。
“船还在跑。”
“系统里已经死了。”
老周没来。他发了五条短信:
“返工的钱谁出?”
“船厂出。”
“船厂的钱从哪来?”
“第三笔款。”
“那就等款到了再返工。”
第三夜。伦敦仲裁通知。仲裁地:伦敦。适用法律:英国法。仲裁语言:英语。
林总说,合同是你写的,解释权是他们的。
“你要是敢赌,试试上海仲裁。但别说是我说的。”
终章。干船坞边。LNG船合拢。老周在船底焊焊缝。焊完一道,用手摸一下。
我发了邮件。坚持“自动调整”,加上海仲裁,加中国船级社互认。
发送。已送达。
船东回复:不同意。第三笔款暂缓。
财务:本月工资缓发。
老板电话,我没接。
老周在船底抬头:“款到了?”
“没有。”
他低下头,焊枪按下去:“那我先焊完这道。”
我把模型留在水泥台上。船底朝上,那道焊缝对着天。
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老周的焊缝锤。他昨天落在我这里的。锤头是凉的。我握了一下。没有茧的手,握不住。
焊缝要焊直。手比眼睛可靠。
远处焊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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