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找过房的人，大概都经历过一种很微妙的身份转换。
看房之前，你觉得自己是顾客。真正开始递材料之后才发现，不对，你更像来参加面试的：工资单、劳动合同、税单、担保人一样不能少，收入最好稳定，职业最好体面，如果同时还有几十个人竞争，那就只能祈祷自己的材料看起来比较讨房东喜欢。
但在巴黎八区最贵的地段之一，Mathieu手里有一套55平方米的两房一厅。房子就在乔治五世大道（avenue George-V）附近，属于著名的巴黎“金三角”。
按理说，这种房子扔到公开市场上，应该不愁租客。Mathieu却干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是：
他不打算公开出租了。至少，“官方”意义上是这样。
Mathieu四十多岁，在金融行业工作，很早就开始投资巴黎房地产。最多的时候，他手里同时有4套巴黎住宅，从studio到三居室都有，属于法国人常说的那种把钱放进“砖头”里的人。
那时候他的玩法也很传统：找中介、发广告、收材料、挑租客、签合同，然后每个月等租金到账。
直到其中一套位于巴黎十七区Legendre街的studio给他上了一课：租客不再付房租。
Mathieu发现，一旦事情走到这一步，房东能做的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按照他的说法，为了让欠租租客离开，漫长的法律程序可能拖上两三年，其间还要承担律师费、贷款和租金损失，最后拿回来的房子甚至可能已经被严重损坏。
那段时间，房租收不上来，银行贷款却一天也不会因为他的烦恼而停止扣款，他的账户开始见红。
最终，他选择卖掉大部分巴黎房产，把自己的财务重新拉回安全线，然后他转头去了伦敦。
至此，这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来了。
Mathieu后来在伦敦重新买了两套公寓。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里的租赁制度让他觉得风险小得多，如果租客不付房租，大约两个月就可能被要求搬离。
这种风险感知的变化，直接改变了他的出租方式。
当初在巴黎，他曾经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审租客材料：
一个人来租？不行。一对情侣？两个人收入加起来不到6000欧元，他也可能直接排除。
这听起来相当夸张，可Mathieu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一套房经常能收到至少50份申请，他根本没必要冒险。
尤其现在还有AI。工资单能改，证明材料能做，文件越来越难辨真假，于是他的逻辑变成了：既然申请人这么多，为什么不挑一个自己认为最稳的？
可到了伦敦，他反而说自己不怎么看租客材料了，甚至愿意租给经济状况比较不稳定的人。
因为在他的计算里，真正决定他敢不敢出租的，并不只是“这个租客现在有多少钱”，还有：如果以后出了问题，我能不能及时止损？
于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场面出现了：保护较少的地方，在他看来自己反而敢把房子租给条件没那么漂亮的人；保护较强的地方，他却把门槛越抬越高。
当然，这是一个房东基于个人经历得出的结论，不足以证明两国租赁制度整体孰优孰劣。
但对Mathieu来说，他已经用脚投票了。毕竟，如今的他只在巴黎金三角附近留下了一套房。
可四年多以来，这套房没有出现在任何中介的公开房源里，有两次甚至连续空置了几个月。对于巴黎这种租房需求长期紧张的城市来说，这听起来多少有点反常。
房子空着，Mathieu却说：“我宁愿这样。”
因为空着的时候朋友可以来住，偶尔有人短期使用，他也不用担心碰上一个长期不付钱又很难处理的租客。
后来他找到了一种自己觉得舒服得多的方式，不在网站上找陌生人，只在熟人圈里找。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认识的人介绍来的年轻情侣，来巴黎读书或者刚找到第一份工作的熟人晚辈……
巴黎租房，硬生生被他做成了一个大型内推现场。
Mathieu说，身边不少房东都在这么做。熟人介绍至少意味着中间存在一层社会关系。如果还不放心，就找自己认识的担保人，或者把合同放在租客父亲、叔叔等家人的名下；也有人提前支付租金。
对房东而言，这种模式最大的好处并不是一定能赚更多，而是知道房子交给了谁。
目前，这房子每个月收取“2500多欧元”，仍然不足以完全覆盖他的贷款。至于具体如何支付，他说得相当坦率：有时全部私下支付，有时一部分如此，也可能根据情况不收；如果需要保持正式租赁形式，他们还会考虑以“第二居所”的方式处理，大家自己“商量”。
这显然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法律问题。
因为巴黎目前实行租金管制，出租主要住宅时，并不是房东想开多少价格就可以开多少。具体允许租金需要根据房屋位置、面积、建造年代、是否带家具等因素计算，某些情况下可以增加补充租金，但也必须满足相应条件。
而Mathieu对此并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如果按照租金管制的方式出租，他认为自己的房子会被“贱租”。
于是，他选择离开这个游戏。
至于巴黎为什么要限制租金，原因其实很简单。
房子就这么多，想住的人却太多，如果完全任由市场向上竞价，收入普通的人越来越难留在市区。于是政府设置参考租金和上限，希望阻止部分住房价格一路失控。站在租客这一边，这套逻辑很容易理解。
可Mathieu代表的是另一种声音：如果出租的价格受到限制，发生欠租后的风险又让房东觉得难以承受，那么部分房东可能索性不进入普通长期租赁市场。
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另一种情况。对方的公寓因为能源性能诊断DPE不符合要求，需要翻修，但承担不起改造费用，最后也选择退出常规出租。
Mathieu很不喜欢的一种说法是“房东都有钱”，他说不少投资型房东自己也背着贷款，只不过是在赌一个很长的未来：现在每个月还银行，等几十年后贷款终于还清，房子才真正成为自己的资产。
在这个过程中，一次长期欠租或者突然出现的一笔大额维修，对现金流都可能造成影响。
所以在他看来，把房东统一画成“坏人”，解决不了巴黎的住房问题。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把巴黎租房难全部归咎于“租客保护太多”，同样解释不了这座城市复杂的住房困境。
Mathieu说，现在住在他房子里的人很满意。如果正常去公开市场竞争，他们未必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房子；而Mathieu也得到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确定性。
双方认识彼此的关系链，房东放心，租客也拿到了房，在他们看来，这是双赢。
So，巴黎找房这件事，以后可能得靠通讯录了。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paris-75/les-locataires-jouent-avec-nos-nerfs-a-cause-de-lencadrement-des-loyers-mathieu-ne-loue-plus-son-appartement-a-paris-15-10-2026-LNOSKRPA4RGC7ISIA6R7ADXR6U.php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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