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捶着胸口,带着哭腔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已经绷到了极限:“她要啥没啥,又是个农村孩子,你和她在一起,日子怎么过?”

舅舅的回答很直接——家里又不是没地住,结了婚还能向单位打报告申请公房。在他看来,住的地方根本不是问题。

姥姥摇头,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房子。那个姑娘人在河北小县城,舅舅在北京,两地相隔两百多里地,见一面都不容易。话还没说完,舅舅就脱口而出:“你和我爸想想办法,把兰兰调到北京不就完了?”

姥姥被这句话气得胸口疼。跨地区调动,哪有这么容易?即便这边有单位肯收,河北那边能放人吗?舅舅不退让,甩出另一句:“那我向单位打申请,我调到河北去,这下总行了吧?”

姥姥不再吱声。知儿莫如母,舅舅的脾气没人比她更清楚——逼急了,他真可能申请调去河北。当年填大学志愿,他就瞒着家里人偷偷报了外地院校,学的还是最冷门的法医专业。

三姨忙着打圆场,劝舅舅有事好好商量,别把妈气出个好歹。二姨啃着梨凑过来插话,问这对象到底怎么认识的,出差一趟就定了终身大事。舅舅被噎得火冒三丈,回怼她二十七八的老姑娘再不找对象就嫁不出去了,还让她赶紧搬走腾屋子。

“咱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二姨不肯让。舅舅急得直跳脚:“兰兰怀孕了,时间不等人啊!”

二姨一脸惊愕,嘴里没咽下去的梨差点噎着她,三姨赶紧给她拍背。姥姥白了二姨一眼,骂她一天天胡说八道,随即转向舅舅问:那丫头怀孕,她父母知道吗?有没有带着你登门见过她父母?

舅舅垂着头,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没见过她父母,每次都是她来找他,他哪有时间。两人搞对象的事她家里知道,但怀孕的事兰兰没敢和家里说,怕她爸打她。

姥姥叹着气嘀咕:“唉!造孽啊!”

舅舅撂下最后一句:“妈,话我已经说了。你要是不同意,就别怪儿子我不孝顺,咱们母子情份就到此了!”说完扭头就走。姥姥又急又气,冲着三姨大喊拦住他。

三姨追上去拉住舅舅的胳膊,问他怎么能张口就说断绝母子关系,为了她连妈都不要了?舅舅一把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劝:别急,去找爷爷奶奶、找爸爸说说,让他们出面劝劝妈,跟妈对着干她不会同意的。

屋里,姥姥脸色铁青,扶着桌沿站起来想回屋,却发现脚麻了。二姨见她站着不动,喊了声“妈”就扑了过去。姥姥本来就脚麻,被这一扑直接失去平衡,娘俩一起倒在地上。

“死丫头!你要摔死我呀?”姥姥捂着腰,半天才骂出一句。二姨捂着摔疼的脑袋支吾,以为妈被气晕了,想过来扶。刚进门的三姨吓得半死,跑过来想搀姥姥,姥姥却连声说别动、离远点儿——脚麻的劲儿还没缓过来。

舅舅还真听了三姨的话,立马去了另一个区的太爷爷家。进门见了太太和太爷爷,喊了声“爷爷,奶奶”,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儿。

一场关于婚房的争执,最后落在一句“母子情份到此”上。姥姥怕的是两地相隔的日子怎么过,舅舅急的是时间不等人。谁都没错,可谁都不肯先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