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边有防，洞朗回望
- 贾洪国
当岁月漫过喜马拉雅褶皱的群山，我常常会闭上眼，重回八十年代的第二故乡亚东。那时我一身戎装，站在春丕谷的山岗之上，抬眼便是连绵不绝的雪峰，云雾在峡谷间翻涌，山风裹着松涛与雪粒，一遍一遍拂过我们年轻的脸庞。
亚东，人称雪域江南。河谷地带林木葱茏，杜鹃花开遍山野，清清的溪流顺着山谷潺潺流淌。下司马镇的石板小路，藏式木楼错落相依，经幡在风中猎猎舞动。清晨可以听见藏家村落传来悠悠的牧歌，牦牛散落在草甸之上；可只要向着国境向南而行，海拔陡然抬升，草木渐渐稀疏，便是另一番天地。东嘎拉山梁寒风呼啸，乱石铺展，云雾来去无常；再往深处，便是洞朗，这片卧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国土，镶嵌在群山缝隙之间，毗邻异国山口。八十年代的我们，时常背着装具，踏过泥泞草甸，沿着先辈踩出来的巡逻小路，往返于洞朗、东嘎拉之间。脚下没有平整公路，只有碎石、冻土与沼泽，风雪说来就来，缺氧如影随形。每一次巡逻，都是用双脚一寸寸丈量祖国的疆土。站在东嘎拉的高地放眼望去，洞朗的荒原铺向远方，雪峰林立，天地辽阔，那一刻才真切懂得，什么叫国土寸土寸金，什么叫国门重千钧。
我们八十年代的亚东边防军人，便是守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团部驻扎河谷，一个个哨点星罗棋布散落在高山山口。营房简陋，木板房挡不住高原凛冽的寒风；大雪封山的漫长时日，新鲜蔬菜弥足珍贵，大多依靠储存的干菜罐头度日。夜里氧气瓶稀缺，许多战友靠着顽强意志对抗高原缺氧，常常整夜辗转难眠。可苦归苦，守边的信念却刻进每个人骨血。我们听老首长、老班长一遍遍讲起五十年代那段峥嵘往事。
近代百年，西南边陲饱受欺凌，这里长期有边无防，大好河山无人戍守，外敌肆意渗透蚕食，亚东口岸也曾落入外人之手，国土在风雨之中飘摇。一九五二年，十八军的先辈们，告别日喀则、江孜，一路向南挺进亚东。七月进驻亚东，八月，先锋排踏过冰河与荒原，踏进春丕堂，五星红旗第一次冉冉升起在洞朗的土地上。从此，这片高原土地结束了百年有边无防的屈辱历史，祖国西南边陲，终于立起一道血肉铸成的屏障。
我记得老人们讲起当年的惨烈。洞朗海拔四千余米，高寒刺骨，荒无人烟，没有道路，没有补给。进防之后，大批官兵患上严重的高原浮肿病，短短一个月，二十多名年轻战士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山。条件极端恶劣，战士们摸索着用青稞发芽泡水，才稍稍缓解病痛。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鲜花掌声，先辈们凭着一腔赤诚，默默扎根冰峰雪岭。团长郗晋武那句朴素的誓言——党指向哪里，就打到哪里，一代代传到我们八十年代边防兵的耳朵里。每当巡逻路上风雪扑面，疲惫压满肩头，这句话就在心底回响。我们脚下的每一寸草地、每一块岩石，都浸染过前辈的血汗。我们守在这里，就是接续他们的使命，做一块活着的界碑。
八十年代的边境，表面平静，却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我们守着山口，警惕地瞭望国境线，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谷。巡逻归来，望着河谷里袅袅炊烟，看见藏族同胞安居放牧，经幡随风飘扬，内心便生出沉甸甸的幸福感。我们懂，我们所吃的苦，正是为了守护这份人间安稳。那时的我们无从预知多年之后，洞朗会被整个国家熟知。只知道，这是祖国不可分割的土地，山河寸土，绝不可拱手让人。
时光匆匆流转，数十年弹指而过。当历史来到二〇一七年，冰雪消融的洞朗高原，我国在本国疆域之内开展道路施工，这本是主权国家理所应当的权利。可外军人员携带装备，非法越过边界侵入洞朗，蓄意制造对峙。七十余天，高山之上剑拔弩张，没有枪炮轰鸣，却处处是惊心动魄的较量。高原之上，我们的后辈将士挺身而立，据理力争，寸土不退。战士挺身对峙的画面，牵动亿万国人的心。最终，越界人员全部撤离，对峙尘埃落定，洞朗的道路继续向前延伸。世界由此看见：中国国土，半步不让，一寸不丢。
如今再回望洞朗，早已不复当年的荒芜绝境。昔日需要徒步跋涉的荒原，柏油公路蜿蜒盘旋，物资车队源源不断开赴前沿。哨所旧貌换新颜，电力通达，信号全覆盖，戍边战士可以隔着千山万水和家乡亲人视频通话。边境村寨红旗招展，百姓安居乐业，乃堆拉口岸重新开放，和平商贸代替过往的对峙风霜。从先辈徒步踏雪戍边，到今日科技强边、天路通雪域；从百年有边无防，到山河固若金汤，洞朗七十余载，就是我们祖国边疆一步步挺直脊梁的缩影。
我作为一名八十年代的亚东老兵，常常梦回东嘎拉山梁，梦回洞朗的草甸风雪。一代代戍边人薪火相传：五十年代的前辈以血肉开山守土；我们八十年代的士兵，默默巡山守望，把青春埋进雪域风雪；新时代的边防官兵，接过钢枪，依旧恪守“寸土不让”的铮铮信仰。
哪有天生的山河无恙，不过是一辈辈戍边儿女，远离故土，把青春、热血乃至生命交付给高原国门。雪山无言，界碑不语，五星红旗岁岁在风口高高飘扬。
站在岁月的此岸遥望喜马拉雅，我深深懂得：我们守的，不只是一座座山口、一片片荒原，是身后万家灯火，是祖国的安宁与尊严。雪山为证，山河为记，边关军人的家国情怀，早已深深镌刻在洞朗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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