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B超床上,肚子上糊着那层透明的耦合剂,凉得小腹一抽。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狗。她盯着那只"狗"看了很久,久到医生手里的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发出一声声闷闷的电子音。

医生的声音有点紧,跟刚才聊"早饭吃没吃"那种随意完全两回事。她偏过头去看屏幕,灰白灰白的一片,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的雪花。她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数字跳来跳去。

医生没立刻回答,又换了个角度按了一下,问她疼不疼。她说有点。医生把探头收了,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你先擦干净,坐起来说。"

她坐起来,把衣服拉好。B超室很小,就一张床、一台机器、一个洗手池。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胎儿发育图,她刚才还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找自己该是哪一栏。现在她觉得那些图上的小豆芽都在看她。

"林小满,"医生翻着病历本,"你末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九月二十几号……具体记不清了。"

"自己测了是两条杠?"

"测了三次,都是两条。"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她这才注意到那些灰白波纹里,有两个小小的暗区,挨得很近,像两颗并排的豆子。

"两个孕囊。"医生说,"双胞胎。"

她愣了一下。想过怀孕,但没想过怀两个。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医生又说:"但是你这个情况,我现在不能给你做。"

"右侧这个孕囊位置不好,靠近宫角,有点偏间质部。通俗说就是离子宫壁太近,周围血管丰富。你要做人流,手术风险比普通位置大很多,容易大出血。"医生看着她,"我需要你再做一个详细检查,然后找上级医生会诊。今天做不了。"

她坐在B超床上,脚悬在床边,鞋还没穿。盯着屏幕上那两颗"豆子",忽然觉得肚子不是自己的了。本来是来做决定的,现在决定被没收了,换成了另外一个她没准备好的问题。

"那……"她声音有点哑,"要等多久?"

"先别急。今天先去抽个血,查个HCG和孕酮,我们再评估。还有,你这个情况,最好有家属陪同。"

家属。她听到这两个字,低头把鞋穿上,系了个死结。

出了B超室,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三楼妇科候诊区人不多,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在等叫号,旁边陪着老公或者婆婆。她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兜里揣着手机和两百块钱。那两百块是今天准备交手术费的,现在用不上了。

她给陈嘉明发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怀孕了,双胞胎。"

发完就后悔了。分手是她提的,两个月前,为了什么事已经记不太清,好像是他又忘了她生日,又好像不是。反正吵了一架,她说算了,他说行。然后他就搬走了,东西收得干干净净,连牙刷都没落下。她当时觉得挺好的,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现在她觉得那时候挺幼稚的。干净利落个屁。

手机震了一下。陈嘉明回了:"什么时候的事?"

"分手之后才知道的。"

她看着这行字,手有点抖。想骂人,想打一串脏话过去,但最后只是打了:"你说呢。"

那边沉默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震了一下:"你在哪个医院?"

陈嘉明来得比她想得快。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他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下,看见她,走过来,隔着两个空位坐下了。

她把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咬着下嘴唇,一只手无意识地挠后脑勺。她以前觉得这动作挺可爱的,现在只觉得陌生。

"医生说位置不好,"林小满说,"不能马上做。"

"那怎么办?"

"不知道。要等会诊。"

陈嘉明把B超单折好,还给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医院磨得发亮的地砖。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满,我……我现在手里没什么钱。"

"我知道。但这事我也有份。手术费多少,我出一半。"

"现在不是钱的事。"她把B超单塞进兜里,"医生说位置不好,可能要住院。如果做不了,可能还得做别的检查。而且双胞胎……医生说双胞胎有时候比单胎复杂。"

陈嘉明抬起头看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他张了张嘴,说:"我最近接了个活,工地在佛山,要干三个月。我昨天刚到。"

"我妈身体不好,上个月住院刚出来。我弟还在读大专,学费生活费都靠我。"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不想负责。但你要我怎么负责?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你意思是不要?"

"我没说不要!我说我没办法!"

旁边一个孕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她压低声音:"你没办法,那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躺手术台?陈嘉明,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没办法?现在出事了,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陈嘉明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她站起来,说了句"你走吧",就往电梯口走。

"小满!"他在后面喊她。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回那个一个人住了两个月的出租屋?还是去上班?她请了半天假,跟主管说的是"身体不舒服"。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批了。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妈"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妈在老家,去年催婚催得厉害,每次打电话都说"隔壁小芳孩子都两岁了"。她跟陈嘉明分手的事,都没敢跟她妈说。

她又翻到"陈嘉明",看了两秒,划过去了。

最后她打给了阿玲。阿玲是她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早教中心当老师。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阿玲在那头问:"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阿玲请了假打车过来,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听完整件事,没急着说话,先从包里掏了瓶水递给她,然后说:"你现在两个问题。第一个,身体的问题。位置不好,这得听医生的,该住院住院,该检查检查。第二个,留不留的问题。这个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我不知道。"她擦了一把脸。

"那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如果是我,我会先看身体。先把危险排除掉,再想留不留。你现在情绪太乱了,别做决定。"阿玲看着她,"还有,陈嘉明那边,你别指望了。他自身难保,你越指望他,你越难受。"

她没说话。想起分手那天,陈嘉明收拾东西的时候,问她:"你确定吗?"她说是。他说好。然后他就走了。没有挽留,没有解释,连一句"你再想想"都没有。她当时觉得他冷漠,现在想想,也许他就是那种人。遇到事就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就说"我没办法"。

可她自己呢?她提分手的时候,不也是往后退吗?嫌他没钱,嫌他没时间陪她,嫌他家里负担重。她把这些都打包成"不合适"三个字,然后说算了。现在出了更大的事,她又希望他冲上来顶住。她有什么资格。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了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陈嘉明没再发消息。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干嘛,是在工地加班,还是在刷短视频,或者是在跟他妈打电话商量怎么办。

她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肚子没什么感觉,那两颗"豆子"还太小,小到她根本察觉不到。可B超单上那两个暗影,一直浮在她眼前。

第二天她又去了医院。这次挂了个专家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老医生看了她的B超单,又让她做了个三维超声,看了很久,说:"位置确实不好。但不是绝对不能做。需要住院,做介入栓塞,把供血血管先堵上,再做手术。这样安全一些。"

"顺利的话,一周左右。"

她算了一下。卡里有一万八,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加之前攒的。还差一些。她没跟陈嘉明说。她给阿玲发了条消息,阿玲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说"先花着,不急着还"。

住院那天,她自己签的字。术前谈话,医生跟她讲风险,讲可能出血,讲可能影响以后生育。她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签。签到最后,手有点酸。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护士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杯热水。

手术前一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刷手机。陈嘉明发了条微信:"我听阿玲说了。你明天手术?我转了五千给你。"

她看了一眼转账,没点接收。回了句:"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小满,我对不起你。"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屏幕上。她打了几个字:"不怪你。我也有错。"发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隔壁床是个保胎的孕妇,她老公在给她削苹果,两个人小声说着话。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陈嘉明以前也给她削过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皮断了好几截。她当时笑他笨,他说你行你上。两个人抢着削,最后苹果掉在地上,谁也没吃成。

手术那天早上,她被推进介入室。灯很亮,冷气很足,医生给她盖了层薄被子。她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忽然想起B超屏幕上那两颗"豆子"。她闭上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肚子有点疼,像来例假那种闷闷的疼。阿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了,凑过来问:"疼不疼?"

她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纱布,感觉那里空了一块。她没哭。眼睛涩涩的,但没哭出来。

阿玲陪了她三天。出院那天,阿玲去办手续,她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放着那张B超单,她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叠好,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扔掉但忘了。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阿玲扶着她,她走得很慢。走到花坛边上,她停了一下。就是上次她坐着哭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旁边多了个卖烤肠的小推车。

她掏出手机,把陈嘉明的微信删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前走。

广州的十月,天还是那么热。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她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包里那张B超单还折着。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也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真的过去。

她只知道今天得先回家。然后明天,或者后天,她得跟她妈打个电话。不能再瞒了。

至于陈嘉明,至于那两颗"豆子",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孩子,她暂时不去想了。想不动了。

路边有棵凤凰木,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树活得也不容易。可还是活着。